第四十六章
和點點在菜園子裏瘋玩半天後,寶寶有些咳嗽,可能是在地裏亂鑽時,吸入了豆莢上的絨毛。
午後,章初意沒再讓狗狗們進園子,用幹毛巾擦了一下兩只狗身上幹硬的泥漬後,就把它們關進了屋裏。沒了狗狗們搗亂,他的摘豆效率也提了上來。
下午三點多時,楊嬸從朋友家出來,剛好路過施家老宅,見菜園子裏有人,就喊了一聲:“小章又來了啊,收毛豆呢?”
章初意随手把小剪刀扔進塑料桶裏,站起身沖楊嬸笑了笑:“是啊,楊嬸吃不吃毛豆,進來摘點回去呀?”
“不用了,煮了也吃不消停,還得伺候那個小的,喂少了不幹,喂多了又脹肚呱呱吐的。”楊嬸擺了下手,笑呵呵地八卦孫子的黑歷史,笑夠了又繼續問道,“我看你種的苞米也快長成了,到時自己吃不了那麽多吧,往出賣不啊?”
“還沒想那些呢,怎麽,你想買?”章初意看了一眼身邊的玉米,臨近八月,他種下的玉米早已結出了筍型的果棒,果棒頂端的玉米須都開始變紅了。
園子裏的玉米和大豆都是有數的,玉米種了一千五百株,雖然每株只結一穗果棒,還要考慮癟籽和空棒的情況。但仔細一想,只診所內部分一分的話,的确是消化不了那麽多。
楊嬸搓了搓手,嘿嘿笑了兩聲:“是想呢,水果苞米在這邊是個新鮮玩意。現在生的黏苞米零賣一穗都要一塊五,你這水果味的賣兩塊肯定都有人搶着買。”
聞言,章初意笑了笑:“楊嬸,這個玉米不是水果味的,是因為特別甜又能生吃,才叫水果玉米的。”
“這麽回事啊,那等能收的時候,我過來看看。”楊嬸尴尬地笑了一下,又沖章初意擺了下手就走了。
章初意聳聳肩,抓了一下被玉米葉刮傷的胳膊,調整了一下遮陽帽繼續剪着豆莢。總算在施嘉淳來接他時,湊夠了兩袋毛豆。
看到戀人小臂上的血印,施嘉淳張了張嘴,沒等他發問,章初意便嘿嘿笑着解釋道:“玉米葉子刮的,這會兒可刺癢了,明年我可不再種這麽矮的玉米了,一不注意就刮出好幾道印子。”
見血印不是被貓抓的,施嘉淳松了口氣,四下看了看問道:“你不是帶狗來的嗎,它們哪去了?”
章初意朝主屋努努嘴:“下午太熱,把它們放西屋了。”西屋是施嘉淳父母剛結婚時住過的房間,裏面只放了些雜物,沒有需要小心對待的東西。
去放狗時,一開門就聞到了異樣的味道,低頭找了一圈,不知是哪個小東西,在西屋的小床下邊拉了。見點點心虛躲閃,不敢看他的眼睛,施嘉淳笑着揉了下它的小腦袋:“小東西,拉的還挺隐蔽。”
西屋的地面只簡單夯了一下土,收拾點點留下的東西也容易,只要用鐵鍬鏟走就好。章初意嫌鏟過的地面不觀美,又用花鏟刮了一層土,修整了一下。
起身前,想起前兩天看的,有人在老屋床下發現先人遺落物品的新聞,章初意便玩笑似地提了一句。
施嘉淳蹲下來揉了一下他的頭,笑他想太多,歪頭去看床底板時,竟真的發現了一個卡在床角的舊飯盒。
陳舊的鋁飯盒,顏色灰撲撲的,一碰就蹭了一手灰,顯然已經藏在床板下很久了。看到舊飯盒,施嘉淳有些驚訝:“原來它被放到這了……”
這個舊飯盒,施嘉淳小時候曾在父母的書櫃裏見過。當年他去找書看,翻出了這個飯盒,還沒來得及看一眼裏面,就被随後進書房的母親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當時,他手一滑把飯盒掉在了地上,飯盒被摔開,露出了裏邊裝訂得厚厚的筆記本和一沓信件。
雖然看別人的信不太好,施嘉淳卻鬼使神差地把舊飯盒帶回了家,他實在好奇被母親如此小心對待的信件是誰寄來的。
裝在飯盒裏的信都是從香港寄給母親的,寄信的是一個叫宮颀的人。筆記本他随手翻了一下,見是母親年輕時的日記,就沒有細看。
宮是施嘉淳母親的姓氏,可是,按母親的說法,她的親人都死在了那十年裏,這個宮颀又是打哪冒出來的呢?帶着疑問,他翻看了一下信封,開啓了最早寄給母親的那封信,打算探究一下這個宮颀的身份。
信封裏的信紙皺巴巴的,有好幾處淚痕,把信紙上的字都化開糊成了一團。施嘉淳飛快掃了一眼,發現宮颀竟然是母親的逃港哥哥。
看了封信,多出一個舅舅來,施嘉淳突然生出了好奇心,想繼續探究母親為什麽絕口不提這位兄長。看了母親最後收到的兩封信後,他很快知道了母親與舅舅決裂原因。
宮颀到香港沒多久,就憑借出色的外貌和能力,得了一位大小姐的青睐。為了一步登天,過人上人的生活,他背棄了留在大陸還為他生下了孩子的戀人,和大小姐結婚了。
施母看不上薄情寡義的哥哥,宮颀在最後一封信裏也沒為自己多作辯解,只說期待她想通後再回信給他。至此,兩邊的通信就斷了,看來她至死也沒有原諒哥哥。
施嘉淳本打算把東西整理好,放回飯盒就去吃飯,眼睛不小心瞄到一旁被風開的日記時,看到上面的字跡,他又沉着臉坐了下來。
“1992年5月18日,雨,今天去婆婆那看了小淳,這孩子越來越像家銘了,和施浩然結婚果然沒錯。只是他竟然不喜歡吃香菜,我得想辦法讓他……”
施嘉淳深吸口氣,暗道一聲抱歉,翻開了母親的日記,日記是用工作筆記寫的,從她十五歲時到農場插隊開始,斷斷續續寫了五本,都用麻繩訂到了一起。
“嘉淳,吃飯了,吃完再看。”章初意在餐廳催了幾遍,仍不見戀人過來吃飯,便過來書房喊人。
“你先吃吧。”施嘉淳捏了捏眉心,搖搖頭啞着嗓子應道,“有點事不弄明白,心裏就惦記着吃不下。”
這一回,忙着看東西顧不上吃飯的人變成了施嘉淳。看着戀人翻看筆記本時震驚憤怒的樣子,章初意有點懊惱,當時就不該多嘴,這下可好,又發現一枚炸彈……
結合之前未拆看的宮颀早期的來信,與母親的日記。施嘉淳拼湊出了“家銘”的故事。
施母曾有個與她一起到農場插隊的,青梅竹馬的戀人史家銘。史家銘因為膽大心細,又懂點醫療手段,偶爾會被農場的老獸醫帶在身邊打下手。
一次,在幫老鄉家的牛看病時,生病後脾氣暴躁的黃牛突然暴起傷人,用角抵傷了史家銘,導致他內髒破裂大出血,最終失血過多,不治身亡。
史家銘生前最大的願望,是想成為一名救死扶傷的醫生,在恢複高考後,施母想要完成他的心願,卻因為成績不理想,沒能考上初戀夢想的學府。畢業後,她被分配到小城醫院,遇到了容貌與初戀有幾分相似的施大夫,面對施大夫的追求,她心中生出一個大膽又荒唐的想法,她想讓她的家銘“複活”。
看了母親的日記,施嘉淳覺得他的三觀都要被颠覆了。原來他之所以會在鄉下長大,不只是因為父母工作忙,還因為奶奶發現了母親對他的改造計劃。為了保護他,奶奶強行把他帶回了村裏,又為了保住兒子的婚姻隐瞞了這件事。
怪不得,以前有些事,他明明做的很好,卻還是會被母親糾正。施母還曾勸施嘉淳多用左手,說能鍛煉右腦有助于學習,而記在日記裏的理由卻是——史家銘是個左撇子。
施嘉淳越看越覺得可笑,母親她有什麽資格瞧不起舅舅呢,她和他明明就是同類人啊!她根本不愛自己的丈夫,也不愛他,他們只是她實現自己荒唐心願的工具而已。
日記只記到施嘉淳發現飯盒之前,估計在那之後,施母就把飯盒藏在了老屋的床下。只是,她的改造計劃卻沒有就此終止。
重新與父母生活在一起後,施嘉淳在十五歲之前,生活都十分壓抑,每天在母親面前要表現出她喜歡的樣子,在學校時,他下意識釋放壓力的舉動便是打架,所幸有老師的偏向,又沒鬧出過大事,他從沒被叫過家長。
直到上了高中,學業加重,每□□六晚九地泡在學校裏,與家人沒什麽交流時間了,他才過上了不用僞裝自己的舒心日子。
從書房出來時,已經是後半夜了,看到縮在沙發上睡着的章初意,施嘉淳長出口氣,眉頭舒展開來,其實發現這些舊事,也沒什麽可郁悶的,至少現在他身邊又有了真正關心他的人。
章初意被搖醒時,擔憂地揉着眼睛問道:“看完了啊,是又有什麽不好的事嗎?”
“沒什麽,不值一提的鬧劇而已。”施嘉淳摟着戀人,在他額頭輕輕印上一吻,“回去睡吧。”
見他心情似乎還好,章初意抱着人蹭了兩下,調笑道:“電視劇裏,這種時候不該是不忍心叫醒我,直接把我抱回房間嗎。”
施嘉淳被逗笑了:“讓我抱你,你倒是想想自己的體重啊。”
“說什麽呢。”章初意笑着錘了戀人後背一下,“我這身高,一百四也不算重啊。”
“但睡着和醒着時手感不一樣啊,抱五斤重的西瓜和抱五斤重的點點,感覺都不一樣。”
“行吧,你總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