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羅小丁扭頭,神色複雜地看了章初意一眼,嘴唇翕動幾下,嘆了口氣:“你還真敏銳。”
“啊,吃過虧後,我比較相信自己的直覺。”章初意聳聳肩,雖然被小孩之前的連環套絆了一下,有點丢人,至少主動權他是保住了。
聞言,小孩翻了個白眼,輕嗤一聲:“哈,直覺?又不是女……你詐我?”
羅小丁猛地坐起身,惡狠狠地瞪圓了眼看向章初意,充血的眼球合着扭曲的臉,讓他看起來猙獰如惡鬼。
剛看到老鄭時,羅小丁的确吓了一跳,一時激動掀翻了餐桌。只是,碗碟碎裂的聲音,很快又喚回了他的神智。電光火石間,他冒出一個想法,竟然已經這樣了,不如鬧大一點,利用一下章初意那顆還閃着光的良心。
老羅已經死了一年多,早就化為了一堆骨灰,那個打磨過的小勺子也被他扔掉了。羅小丁自認沒留下任何證據,也不怕把老羅真正的死因透露給章初意,他既然能接受有苦衷的生母,應該也能對同樣有苦衷的弟弟,生出同情心來吧?
章初意輕輕搖搖頭,啧啧兩聲:“你很聰明,有點急智。只是,你的瘋話太有邏輯了,而且眼神修練也不到家,臨時計劃容易翻車。”
羅小丁沉默半晌,雙手揪着被單漸漸收緊,他還是不甘心,想再試一下,畢竟他是真的有苦衷。
“如果他不死,那死的就可能是我了。”
雖然家裏的大人們個個迷信,羅小丁卻一點也不信鬼神,若世上真有報應,那老羅早該死了。
以前,老羅吸嗨了就喜歡炫耀舊事,單是他兩筐雞蛋起家的故事,羅小丁就聽了不下三遍。說是起家,不過是挑着擔子收那些已經孵了大半個月的雞蛋,再乘四五天的火車到東北,然後以賣雞雛的名義一路走一路偷騙的犯罪之旅。
在家裏別墅賣掉後,羅小丁便一直擔心往後的日子要怎麽辦,不說能不能維持優渥的生活,他很可能最後連學都上不起。
那時,老羅總是一副成竹在胸,不為毒資發愁的樣子,這多少給了他一點信心。只是,在一次偷看了老羅的手機後,他發現了他的倚仗。
在某個周末的午後,老羅折騰了一通後,躺在沙發上睡着了。羅小丁去給他蓋被時,發現他放在茶幾上的手機,有一條新消息提醒——“視頻不錯,有沒有更勁爆的。”
青春期的孩子,大概都會有窺探、尋找那類資料的本能。“勁爆”兩字刺激着小孩的神經,他拿起手機,小心翼翼地抓着父親的手去解指紋鎖。
在看到那個被評價說“不錯”的視頻時,他差點摔了手機,那段兩分鐘的視頻,分明就是偷拍他洗澡的視頻!顫抖着雙手點開老羅微信的消息欄,裏面盡是他與人交換視頻和照片的記錄。
翻看手機文件夾後,羅小丁發現了更多的偷拍影像,有一些是他在換衣服,有一些是他的睡顏,甚至還有他自渎時的視頻。
比照着那些照片和視頻,羅小丁在自己的房間裏發現了三個隐藏的網絡攝像頭,在浴室裏也發現了兩個。他的隐私正被人偷窺,他的身體正被人觊觎,這個認知讓他頭皮發麻,嗓子發緊。匆匆把老羅的手機放回原位,他沖進衛生間,抱着馬桶吐了個昏天黑地。
把胃袋裏的東西吐得一幹二淨後,他摸進老羅的卧室,翻找一圈後,在衣櫃裏找到了接收設備。按照網上搜索到的方法,把他查找攝像頭時的影像通通删掉後,他把老羅的卧室恢複了原樣。
他不敢質問老羅,也不敢讓他發現他已經知道了自己正在被偷拍。那個人已經完全沒有人性了,天知道事情曝光後,他會做出什麽事來。
所幸家裏只裝了那五個攝像頭,他可以完全銷毀痕跡,只要老羅不閑到一分一秒地細看,就發現不了影像缺失了幾分鐘。老羅果然是吸毒吸壞了腦子吧,如果是以前的他,至少會在自己的卧室也裝上一個攝像頭。
在發現攝像頭後的幾天裏,羅小丁覺得他快把畢生的演技都激發出來了,為了不讓老羅發現端倪,他必須強迫自己忘掉那些攝像頭的位置,好讓自己在影像中顯得自然。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羅小丁走在路上,害怕被陌生男人注視。他不知道有多少人看過他的偷拍視頻,也不知道那些人身處何處,與陌生人無意間的肢體接觸,都會讓他惡心反胃。
眼看着賣別墅的錢越花越少,羅小丁也越來越焦慮。有一次,老羅急着上廁所,手機沒有滅屏就放在了茶幾上,讓他又窺探到了他的消息欄。消息欄裏,小孩還有點印象的那個人發來的最後消息是在向老羅問價,他不敢想,那人問價是要買他的視頻,還是要買……他。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父親已經瘋了,可他還想好好活着。最後,羅小丁心一橫,用磨薄的勺子,替換了老羅的取粉勺……
“有苦衷又怎樣,你有五年的機會舉報他吸毒,可你沒有。”章初意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他對小孩的心路歷程可沒有興趣,有苦衷的人多了,也不差他一個。
羅小丁運了會兒氣,咬牙道:“你倒是站着說話不腰疼,那是我的親人,我怎麽舉報?”
“應該說是,怕被人在背後議論,才沒有舉報吧。”
聞言,羅小丁再次沉默下來。章初意嗤笑一聲,像小孩這樣的,他見得多了,甚至他自己,當初也是害怕別人異樣的眼光,才沒有第一時間舉報解梓桐。被一個變态盯上了,還突然暴瘦十斤,說他還是清清白白的,誰信呢?
“羅小丁,如果你覺得這樣就能讓我同情你,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我因為出身被人指指點點過,也曾被變态當成目标,你的感受我都懂,但對你,我生不出半點共情。你讨厭同性戀,卻想利用我;有殺人之心,又以苦衷當借口,這只會讓我瞧不起你。”
見小孩垂下頭,不知是在懊惱還是在反醒,章初意決定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勸他一次:“既然到了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就好好開始新生活吧,扒着當別人當寄生蟲算什麽出息。不論是繼續上學,還是幹別的,總得活出個人樣來,以後才好去見圍巾的主人吧。”
羅小丁挺不耐煩聽一個讨厭的人講大道理,只是……他疑惑地看了章初意一眼:“什麽圍巾的主人?”
“就是你在車站圍的那條啊,看你那麽愛惜,小女朋友送的?”章初意挑了下眉,情人扣可是經典織法,他上大學那會,女生們就喜歡織情人扣圍巾送給男朋友。
羅小丁不自在地搓了一下手,郁悶地嘟囔道:“那是我自己織的。”
“哦,那你挺慘的。”
MD,這天沒法聊了!羅小丁的臉扭曲了一下,這該死的同性戀,真是讨厭死了,怼完他直接走人就是了,還講什麽大道理!
見羅小丁心情不好了,章初意愉悅地拍了一下手:“行了,我也不多說什麽了,畢竟之後的路,得你自己選。”
出了房門,對上一臉擔憂的江玉霞,章初意試探道:“羅小丁做過的事,你都知道吧。”見她瞳孔猛然收縮了一下,捏緊了手裏的念珠,他輕笑了一下,“既然這樣,那我最後問你一次,你想告你的繼父嗎?”
等了半天,也不見江玉霞回應,章初意有點失望,拽着戀人轉身欲走。這時,身後突然傳來生母的聲音。
“向陽村,姓于,我懷疑我媽被他殺了。”
“嗯,知道了。”
回家路上,見戀人心情不錯,施嘉淳指着臉頰笑道:“慶祝一下?”
“慶祝一下!”章初意趁着沒人注意,摟着人親了一下。雖然山西省有上百個向陽村,但結合他被發現的地方,很快就能排查出姓于的人渣所在的那個。
“羅長栓那事,你告訴羅小丁沒?”
“沒有。”章初意哼笑了一聲,“等他改邪歸正後,再告訴他吧。雖然人死跟他沒什麽關系,但他是真動了殺心,啧,可怕的未成年。”
據羅小丁說,老羅是吸冰的。可是,當初章初意打電話到警局打聽時,得到的反饋卻是小孩上交了一包某4號。這兩類東西,對精神的刺激不一樣,致死量也不一樣。有冠心病的老羅按他吸冰的分量吸4號,不死才是奇跡。
報警尋找姓于的人渣,以及向最高檢申請追訴都需要時間,直到章初意為江玉霞他們租好了房子,也沒接到好消息。
受傷一周後,點點的咽飼管撤了,只是還不能吃硬度稍大的東西。章初意把肉丸碾碎了,用手一點一點撚着喂它,小家夥挺享受這種老太爺級的待遇,被喂了幾天後,甚至不想自己吃東西了,真實演繹了一出由奢入儉難。
時隔一周,點點和沒事兒再次聚到一起,一個歪着脖子護着受傷的那只眼,一個歪着頭怕被碰到受傷的下颌。
劉姐撫額笑了一下:“哎呀,這可真是好姐妹,受傷都是同一邊,還能用右邊貼貼臉……”
經過幾天的唇槍舌戰,三家的糾紛也告一段落了。由于希望不大,章初意放棄了索賠。聽說大媽提起的訴訟請求被駁回了,經過調解,她還要賠償劉姐的醫藥費和誤工費,這兩天,二人在小區裏遇上,她總是橫眉豎眼的,看着像是要吃人。
見又要賠錢,兩個小惡魔的家長也抽空來打了他們一頓。不過,那兩小孩最擅長的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怕是過段日子還會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