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頭天夜裏,章初意和戀人玩的有點過火,羅小丁的電話打來時,他還懶洋洋地賴在床上不想起身。
見是小孩來電,章初意嘟囔一聲,接起了電話:“一大早的,什麽事啊。”
電話那頭,羅小丁谄媚地笑了一聲:“哥,跟你商量點事呗……”
“要錢沒有。”不等小孩說完,章初意直接出聲打斷了他。
羅小丁被噎了一下,有點尴尬:“不是,我是想問你,有沒有什麽淘汰下來的硬件,我想給自己配個電腦。”
淘汰下來的硬件自然是有的,但都寄給福利院了。想起先前江玉霞提供的消息,章初意抓了抓頭發,刺了小孩一句:“怎麽,開始給自己準備作案工具了?”
“什麽作案工具啊,不想給就算了!你倆怎麽回事,怎麽都莫名其妙的。”羅小丁不高興了,剛被親媽怼完,轉天又被親哥怼,雖然他是算計過他吧,可他配個電腦,怎麽就成準備作案工具了?
“我可是聽說,你想當代練,還要自制外挂?”章初意輕嗤一聲,小孩就是喜歡異想天開,是當游戲公司的程序員都是吃幹飯的,還是當人家法務部都是紙糊的?都8102年了,就算不了解金山、網易與外挂制作者的愛恨糾葛,也總該聽說過鼎鼎大名的南山必勝客吧?
“啊啊啊……真是的!我就不能有點正常的娛樂活動了?我是想和人聯機玩游戲啊!”
羅小丁氣得直跳腳,他前不久好不容易和暗戀的女生又有了聯系,知道她喜歡玩一款第一視角可聯機的生存類游戲,就想開個加密房間,和小姑娘一起玩。可是,網吧的機器沒法做為主機,他這才想自己配一臺差不多的來用。
“哦,那是我錯怪你了。”知道了事情原委,章初意捏着鼻子道了歉,又連唬帶吓地提醒道,“總之,別搞那些歪門邪道,萬一進去了,聽說男監犯人可都饑渴的很。”
聞言,羅小丁被自己的腦補吓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幹嘔一聲後,才狼狽地應道:“知道了,說的怪惡心人的。”
沒要到東西,又被吓唬了一通,小孩最後欲哭無淚地挂了電話,只能拿着章初意給的網址,去美院生二手交易論壇尋找安慰。
後來,章初意好奇,曾以游客身份去小孩的加密房看過一眼,兩個小孩在游戲裏打造了一個外觀還挺漂亮的堡壘,在地下生活、打造工具,在房頂上種食物。他去看時,兩人已經順利在游戲裏存活了兩個游戲年。
眼下,兩個小孩因為玩游戲,相處的還挺和諧。只是,那個小姑娘早晚也會離開安逸的校園,走上社會要面對的問題和考驗就多了。如果羅小丁那時還這樣吊兒郎當的,等待他的,怕是只有分手這一個結果。
毛豆收了一茬後,成人自考已經近在眼前,小白蔥又來約酒。章初意怕了這貨一蹭沒的體質,可仔細一想,父母的事都解決了,和戀人的關系正好着,四株猕猴桃也都堅強的活到了夏天,他似乎沒什麽能倒黴的了。
然而,欣然赴約後,第二天工作時,剛弄好大框架,小區就停電了。電力恢複時,看着損壞的文件,他只能呵呵了。
再次抽空他的運氣後,小白蔥倒是考的不錯。這個動機不純的家夥報了全日制班,一開學就包袱款款地去住校,想在學習的同時,搞定自己的終身大事。
九月時,小城的氣溫終于降了下來。天氣正好,也是時候讓點點挨一刀了。
絕育手術沒耽誤小家夥吃喝,帶着它打針時,章初意遇到了一個眼神憂郁的女人。
女人是帶着家裏的巴哥犬來打針的,巴哥和家裏另一只大狗打架時,被咬傷了眼球,如今正在打消炎針。
頭兩天,女人還挺開心地和無菌區的寵主們聊天,說自家狗狗的搞笑事,分享處理狗毛的小技巧。第四天下午,無菌區只剩下她和章初意時,她卻毫無征兆地哭了起來。
這是做什麽,章初意下意識地舉起雙手以示無辜,女人抹了把淚,對着他絮絮叨叨地訴起苦來。
“我是真不喜歡狗,是他們爺倆非要養。帶回來他們又不管,吃喝拉撒都是我在照顧,他們每天就逗一逗,連遛狗都是我的事。家裏的活兒還有一大堆,洗衣服做飯,連拖地他們都不願意伸手。上午我回去時說累了,結果他們卻催着我去做飯,下午也沒一個願意帶狗來打針的。家裏還有兩個床單要洗,這日子,真是過不下去了……”
章初意沉默了半晌,難道他長了一張樹洞臉,怎麽一個認識才四天的人會找他訴苦?可是,女人哭的實在傷心,他也不好置之不理。
“為什麽不離婚呢?”
女人抽了下鼻子;“我都四十五了,還離什麽呀。離婚了,別人得怎麽看我?”
這可真是個好問題,別人的看法……的确是有一些人,在意別人的看法更甚于在意自己的生活是否幸福。
章初意聳了聳肩,問道:“那周圍的人,知道他們不分擔家務嗎?”
“知道又能咋樣,知道了也就是誇我能幹,羨慕他們享福。”說起周圍鄰居,女人也怨念頗深,說完又忍不住大哭起來。
一個有毒的生活圈子,能把敏感的人逼瘋,章初意這回算是見到現實版了。他不是心理醫生,遇到這種事,除了勸離,也說不出更多安慰的話來。
想着女人在意他人的眼光,他到隔壁食雜店買了兩包炒冰遞給她:“冰敷一下吧,眼睛都腫了。”
女人打了個哭嗝,接過炒冰低聲道了謝,見巴哥的藥水快滴完了,吸吸鼻子止住眼淚,苦笑一聲道:“讓你看笑話了。我明天不來了,這狗我不管了,是死是活,就看它造化吧!”
章初意看了巴哥一眼,小狗受傷的眼球還腫着,不過,似乎還有恢複的希望。這會兒它正一臉懵懂地看着女主人,似乎在想她為什麽哭的這麽傷心。察覺到他的視線,小狗轉頭看了他一眼,不好友地哼哼了兩聲。
還挺兇的,章初意收回視線,安撫地拍了拍支起身子的點點,小家夥的好狗緣在巴哥這裏沒起作用,可不能讓它倆打照面,不然巴哥又要亂叫了。
晚上臨睡時,想到女人最後的眼神,章初意總覺得不踏實。初次見面時,他還能在她的眼中看到憂郁,可傍晚道別時,她的眼神卻空洞如一潭死水了。
“但願別出什麽事吧。”章初意長嘆一聲,揉了一把寶寶的狗頭。現在,施嘉淳夜班時,他都來寵物房和狗狗們一起睡。
第二天,女人果然沒有再來,而她的丈夫和兒子也沒有帶巴哥來打針。本以為這個陌生家庭要就此淡出他的記憶,一天後,卻突然有警察過來問話了。
那天,女人回家後,見丈夫和兒子外出去吃燒烤了,換了身衣服又出了門。這一走,就再沒有回來,直到第二天晚上,見家裏還是冷鍋冷竈,父子倆才發現她離家出走了。周圍的親戚朋友問過一圈,都說沒見過她,兩人這才報了警。
作為最後一個和女人交談的人,章初意需要協助警方的調整。作筆錄的是一個年輕的警員,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問女人最後和他都說了些什麽。
“對生活不滿,因為家人不分擔任何家務,她覺得很累。”
小警察點點頭,邊寫邊繼續問:“那你呢,和她說什麽沒?”
“勸她離婚,可是她怕被人背後議論,否決了這個提議。”
聞言,小警察擡頭仔細打量了章初意一眼,謹慎地問道:“你倆之前不認識?這次給狗治病,才有了交集?”
“是的。”章初意扯了下嘴角,這小警察的眼神,該不會是因為他勸離,而有了什麽不好的聯想吧,是不是該解釋一下?想到這,他清了下嗓子,“那個,為免你們誤會,我先說好,我喜歡男人。”
“哦。”小警察顯得有些尴尬,咬了下筆杆,又問道,“還有嗎?”
“她臨走前,曾說過,第二天不會來了。就這些了。”
所幸,女人似乎只是單純的離家出走,并沒有做傻事。警方能找到的最後影像,是她上了一輛開往外縣的大巴,并在半路下車了。
可笑的是,沒了照顧他們的人,父子倆立刻抛棄了他們的心肝肉,把家裏的三只狗狗都扔到了流浪動物基地門口,還拍視頻發給女人,想借此讓她心軟回家。
最後,女人确實心軟了,卻沒有回家,只是通過轉賬記錄,聯系上診所,又轉了筆錢過來,希望施嘉淳能将巴哥帶回診所治療,并求基地給三只狗狗都找個好歸宿。
小馬不太能理解女人的腦回路,明明在意他人的看法,硬挺着不離婚,最後為什麽又離家出走了,那不是更要被人戳脊梁骨?
身為女人的譚雪倒是頗有感觸,女人忙了一天,晚上回到家,丈夫和兒子卻撇下她,自己大魚大肉的去享受了。那頓燒烤,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心徹底死了,還會在乎別人的看法嗎?
可惜的是,由于中斷治療,巴哥犬受傷的眼球感染了,最後只能手術切除。
三只狗狗也不知被父子倆怎麽逗弄的,個個兇悍好鬥,對陌生人很不友好。新主人遲遲找不到,它們只能繼續被關在基地的籠子裏,日複一日地在一方小天地中消磨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