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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邊

赫洛曾經為了自己還可以活多久這個問題痛哭流淚過。

在年幼無知的時候他曾經獨自坐在餐廳,聽着母親播放的一首宗教歌曲哭得滿臉一塌糊塗,最後自己一個人跑去洗臉。那個時候他的感覺是總有一天這個地球上将不再有他,他是個好孩子啊,這個世界怎麽舍得抛下他呢?這個世界上不要他了他又能去哪兒呢?他會變成天使嗎?那些在他生命中出現過的人會記得他嗎,那些他不認識的人會記得他嗎,就像他們記得那些早已不在了的名人們。

他總覺得自己會有一天變成了不起的人。

他覺得太寂寞,母親曾經許諾讓他養寵物。他躊躇了許久,最後還是拒絕了。他太過脆弱,不能承受死亡;他太過弱小,沒有辦法成為誰的依靠;他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全心信他的生命;他在逃避,害怕承認如果只能在另一個世界尋到慰藉,他就不在屬于這個世界。

這是一場騙局。

教育者在強調着夢想的力量,告訴他一個人會因為夢想而偉大。當一個人向着他的夢想進發的時候,他就會是人生的贏家。

他想告訴他們,都錯了。一個人最偉大的時候,只有幼年幻想自己偉大的時候。那時候的任何人,都可以是科學家、演員,都是萬人頌唱、萬人敬仰的神,然後他會發現其實自己什麽都不是。

他開始不思考生與死的問題了。他覺得自己仿佛是在一夜之間看開,如果下一秒他的生命就會終結,他也能從容赴死。

人沒有太多可以抛卻的東西的時候,總是能灑脫許多。

有太多勵志的文章都教育他死亡是一件太簡單的事情,又或者連面對死亡的勇氣都有,為什麽沒有勇氣面對生存呢?

這一切都太理想了,他從來不喜歡烏托邦。

在他看來,這樣的句子不過是生活在幸福中的人想盡辦法留下不幸的人,讓那些不幸的人繼續為了生活在頂端的人們奉獻自己的血肉罷了。

他想笑。

他的人生早已是一灘污濁的爛泥,直面死亡是對精神的解脫。在街頭的時候他跌跌撞撞,能在這一秒為了前來營救的友人肝膽相照,也能在下一秒插朋友兩刀。他以為自己還活着,雖然心裏的鮮血早就枯萎。在醫院的時候他不斷想着幹脆就不配合治療了吧,或者自己悄悄跑到天臺跳個一了百了。

然後他見到了司洛威斯神遣使。

神遣使說可以放棄這樣的機會,為什麽要放棄。他想也沒想就決定用壽命作交換,只是人類壽命的價值之低出乎了他的意料,不過這樣也沒有關系,就用五十年的壽命去交換吧,讓他可以順理成章地擁有着強大的力量并且死在生命最熱烈的年代。

只是他總以為自己命中可以活到八十歲,現在他才覺得沒準兒一開始他也就只能活個七十三歲的樣子。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感到了非凡的虛弱。帳篷裏沒有別的人,他坐起身來平穩了一下呼吸才朝外走。

帳篷外支着幾張桌子,幾位首領面色沉重地坐在那裏商讨着什麽。冢原奇看到赫洛便招呼他過去,特裏莎直接跑到了他眼前:“你沒事吧?這幾天你暈倒得太頻繁了,你的壽命……”

赫洛揮了揮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了。他走到首領之間坐下,聽他們講述這次怪物來襲造成的毀滅性打擊。雖然在拼死的保護之下,有着保障人們生存下去能力的人都存活了下來,但是總體上損失了近三成的人口。赫洛不想看他們的眼睛,他知道他們眼中其實帶着欣喜,為自己存活下來的同時還減少了人口壓力。最終有一位首領拉住赫洛的手,拜托他如果再遇到怪物來襲,希望他能使用自己的能力壓制住對方,這樣可以确保人類的生存。

特裏莎欲言又止,認為赫洛目前的身體狀态恐怕承受不起這樣的體能消耗了,可她實在想不出新的辦法來保全人類,只能愧疚地看了赫洛一眼就低下頭去。

赫洛總是不喜歡別人像看一具屍體一般地看着他,他無言地轉過頭去,在稍遠的地方看到了涼然。

她就這樣站在那兒,背後是茂密的雨林,綠色的植物像是鎮守在她身後的怪獸一般虎視眈眈。

他腦海中的第一個想法卻是:她看上去太瘦了。

瘦到不可能有那樣的力量摔開體格強壯的怪物。

特裏莎察覺到了赫洛的目光,自認為是察覺到了他的心事,一顆心滿是憐憫地去拉過涼然,讓她就坐在了他身邊。

大家表情都太過凝重,無論真假。冢原有些看不下去了:“雖然怪物來襲讓我們有些措手不及,但是現在我們也已經找到應對的方法了呀,應該還是沒有多大問題的吧。”

“這麽說實在是太樂觀了。”特裏莎目光黯淡。

冢原捋了捋頭發:“因為我很想回去看看啊,我到島上來都八年了,我的女兒應該都十四歲了啊。不過我老婆,或者說前妻一定不會給我女兒講有關我的消息的。”

大約是打開了話題,首領們都聊起了在現代社會的自己的人際關系。只有赫洛和涼然游離在話題之外。

你很想離開這裏嗎?在這裏,或者在現實社會,到底有什麽差別呢?

赫洛突然想起了之前涼然對他說過的這句話。

差別是什麽呢?沒有愛的話走到哪兒都是沙漠,所以沒有差別吧。

“涼然,你呢?你的親屬們呢?”特裏莎突然把話題抛給了涼然。她看了涼然一陣兒,又朝着赫洛眨眨眼,大約覺得自己是個神隊友,可以幫赫洛多了解一些有關涼然的消息。

涼然轉過頭看了赫洛一眼:“無論你身邊有再多人——家人、朋友、同事,也沒有誰能永遠陪伴着你。”

特裏莎倒是沒想到涼然的回答如此消極,有些尴尬地接了幾句,最終大家結了話題,各自回了自己的帳篷。

涼然也準備離去了,左手卻被人拉住,她回過頭,看着赫洛拉住她的右手。他早就不顫抖了。

“陪我去走走吧。”赫洛聲線淡然。

涼然沒有動作,只看着他。

他的目光不言不語,沒有多餘的情緒。風從她的背後拂來,擾動了她耳畔細碎的發絲,最終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最後她垂眸,點了點頭。

赫洛走在前面,穿越過雨林,光線鋪灑下來,眼前一片斑駁。他看到前方有一個湖泊,走到湖邊,在倒影中審視着自己垂死的面容。

“死亡并不可怕,我很長時間都這麽覺得。”赫洛指尖輕觸水面,端詳着水中破碎的影像。

她也看着水面,只是聽他說着,自己沒有言語。

“其實我曾經害怕過等我死後這個世界沒人記得我——雖然肯定不會有人記得我啦!”他站起來攤了攤手,“不過,如果不是自己在意的人的話,記不記得自己又有什麽差別呢……你沒有在意的人嗎?就是那種,放在心裏的,随時都會想着的人。”赫洛目光放空。

她搖了搖頭。

“你體會過那樣的感覺嗎?”他的視線就凝結在她身上。

涼然臉上有些淡淡笑意,轉過頭去看向遠方:“心裏裝着一個人嗎?大約,和心裏長了一個瘤的感覺一致吧。”

赫洛垂眸:“愛一個人的感覺,是怎樣呢?”

愛?

她短促地揚了嘴角:“那是多麽讓人覺得惡心的字眼啊。”那聲音結了冰,鋒利得足夠刺破他的心。

赫洛有些絕望閉了眼,從衣兜裏拿出一個長筒型的東西:“……如果我殺了你,會算我完成了懸賞嗎?”

他手指一松,整個布袋就掉在了地上,瞬時滾了兩圈,停在了涼然的腳尖。

涼然沒有彎腰,只是微張手指,布袋直接移動到了她手中。她打開來一看,正是“獵殺無愛者”的懸賞。

“如果你能做到的話。”她淡淡地說着。

他第一次為自己知道多的東西感到哀傷:“是啊,做不到。”

涼然少有地笑着:“你是什麽時候察覺到我的?”

赫洛思索了一會兒:“你本就特別。而且一個人如果懷疑另一個人,總是很容易找到懷疑的佐證的,不管這證據是否真的有力。”

也許當他在腦海中将一切都串連起來的時候他并不真的相信她會是“無愛者”,但他心裏在懷疑,目光就變了顏色,比如他會思考為什麽多麗絲擁有的讀心術的能力看不透她;比如他覺得是她移動了怪物的位置殺害了多麗絲;比如他認為她舉例身邊的人的時候提到同事,按照正常的時間你該是十九歲獲得了機會,二十四歲時被流放。雖說十九歲的人有同事沒同學也是可能的,但是他更覺得正确的事實應該是你在二十四歲才獲得了機會,因為失去愛了也不用浪費五年,所以直接被流放到了這孤島上。

他甚至不再看她。他多希望這不過是一場殘酷的錯覺,等他逃離這樣的幻境就還是一派和平,他和他的盟友們愉快地生活着,他還是那個在這個島上感受到了自身存在的想要追尋一種未來的人。可是世界只有一個,還是那個決心和他分道揚镳的世界。

“你殺了那女人,那個被我們當做‘無愛者’的?”他開口,決定解開所有謎題。

“在你們預備在森林下雨的那晚,碾碎了心髒之後就埋在森林裏了。”她仿佛在講着一件和她毫無關系的事情。這種平靜像海嘯,帶着摧毀他心髒的力量。

“她不是‘無愛者’,怎麽還是有那麽強悍的力量?”他在思考究竟還有什麽有這樣的價值。

“溫柔。我站在他們頭頂的樹上,聽到她在給那少年講述自己的經歷。”她不動聲色地嘆了一口氣,“所有的‘等價交換’,都不過是司洛威斯的‘開心就好’。”

站在樹上?他看向她,有些好奇地問着,就仿佛是一個崇拜者對着自己的偶像:“你……移動物體——也包括移動你自己嗎?”

“不,我從未說過我的能力是移動物體。”她低下眼眸,“我的能力,是物理上的支配力,當然包括空間移動。”

“操縱時空”是人和神之間的界限。

他頗有些驚訝,但多少還是有些了然:“……神的力量……”

“所以危險。”她似乎有些自嘲,“現在你準備怎麽做呢?”

“你不想離開孤島的吧。”赫洛一瞬不瞬地望着涼然,“解除聯盟吧。這樣我們殺掉神使以後你也不用離開孤島。”

“為什麽要回到現代社會去?明明是被驅逐的對象了。”喃喃自語般地說了兩句,她看着他,“可我又不可能直接離隊。”

“幫助我們殺了神遣使。”他想到了一個義正言辭又冠冕堂皇的理由,“當作是一直以來相處的回報吧。”

“總覺得我很虧……”涼然話音剛落,就敏銳地朝後伸出手,破空而來的尖銳匕首就停在她的指尖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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