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馬克在周五晚上到達了我家,然後我們在沙發上癱了一整晚——他癱一個沙發,我癱另一個沙發——喝着啤酒,東拉西扯。
我們各自說了些工作中對彼此來說都還算新鮮的事情。他跟我講哈特福德的各種花邊新聞,以及在不同的日子裏,一成不變的人們發生的一成不變的無聊瑣事。我則跟他講了寵物醫院裏的事情,還有那些我在工作上遇到的人和動物。
然後,不用說,他向我問起了艾薩克。
當我想起他,說起他的時候就會微笑起來。我完全克制不住。我告訴馬克這周我兩次和他見面的情況,分別是在周二和周四的下班後,而且每次我都待到了快要半夜才走。
“所以,”馬克笑着說,“你們已經發展到卧室裏的階段了?”
我翻了個白眼,但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是的,就是這樣。在周二晚上我給艾薩克做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的口交,然後在周四晚上做了第二次,而在同一天艾薩克也為我做了他第一次給別人的口交。我看着馬克,保持着笑容。“我才不會告訴你!”
馬克震驚地看着我,然後沖我搖了搖頭。“噢,我的天哪。你真的很喜歡這個男人。”
我微笑起來。否認這一點也沒什麽意思。“是的,我很喜歡他。”然後我用我的啤酒杯指了指他。“所以你明天最好規矩一點。不能說粗俗的笑話,不能有下流的言論,還有不能開盲人有關的玩笑。”
馬克大笑起來。
到了周六,在開着吉普去往艾薩克家的路上,我又提醒了他一次。“對他友好一點,”我停下車的時候說道,“我不想因為你流裏流氣的害我和他之間的關系被毀掉。”
他無聲地在心髒部位比了個十字算是發誓,然後笑了起來。我給了他一個白眼,然後放米西下車。它跑在我們前面,一路嗅來嗅去地來到前門,而我們跟在它身後。
我按了下門鈴,用眉毛朝馬克示意了一下,然後輕聲說,“表現得友好一點。”
艾薩克打開了門,看上去一如既往地迷人。他穿着休閑運動褲、昂貴的Polo衫、真皮樂福鞋還有他的名牌太陽鏡。
他微笑起來。“嘿。”
“嗨,”我一邊回答一邊親吻了一下他的臉頰,然後站到他的身邊,牽起他的左手。
馬克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而艾薩克朝他伸出了手。“你一定就是馬克吧?”
馬克很快握住艾薩克的手,非常堅定地上下搖了搖。“是的,就是我。你就是某人整天對我談起的艾薩克咯?”
艾薩克笑了起來。“我猜那就是我沒錯。” 他站在一邊邀請馬克進來,然後在他身後關上了門。“快進來吧。”
艾薩克和我率先走進房間,并且我們依舊手牽着手。我知道他有點緊張,我想要以此來安撫他。馬克跟在我們身後走進了廚房,然後和我并排靠在櫃臺邊上。
“那麽,”艾薩克說,“我給你們拿點喝的怎麽樣?”
“可以啊。”我回道。
艾薩克放開了我的手,然後當他打開冰箱的時候,他問道,“馬克?你想要喝點什麽嗎?”
“呃好,沒問題。謝謝。”馬克說。然後他看向我,用口型示意道:“他看上去不像是盲人。”
艾薩克停下動作,然後轉向我們。“有什麽問題嗎?”
我笑了起來。他的直覺真的非常驚人。馬克看起來對于艾薩克是如何知道我們在談論他而感到有些驚訝,然後他傻傻地在空氣中揮了揮手,就好像在測試艾薩克是不是能看見。
馬克有很多特質。但我從來不會說他聰明。
我搖了搖頭,朝他笑了起來。“沒有問題,一切都很好,艾薩克。就是馬克正在做無禮的手勢來看你是不是真的失明。”
艾薩克朝我發出聲音的方向轉了過來。“他幾歲了?十二?”
“有時候是這樣。”
“嘿!”馬克為自己抱不平。“我還在這兒呢!”
我大笑起來,而艾薩克也一邊笑着一邊從冰箱裏拿出一大壺冰茶。
“而且這也不是無禮的手勢,”馬克氣鼓鼓地說。“這最多就是個……揮手……”
艾薩克哼了一聲。“你腦子裏覺得這樣子聽上去就聰明多了,是嗎?”
我大笑起來,而馬克則點了點頭。“嗯,沒錯,就是很聰明。”
然後艾薩克倒了三杯冰茶,而馬克一直看着他;看他修長的手指如何找到杯子的邊緣,看他如何移動水壺,如何将壺嘴對準杯子,如何在不灑出一滴的情況下,倒出相同分量的三杯茶。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點驕傲的微笑。
艾薩克問道:“米西是直接去後院了嗎?”
“是的,我猜它是想去找布雷迪。”
艾薩克點點頭。“那你們想去後院嗎?”他問道。“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坐在外面。”
我碰了碰他的手臂。“聽上去不錯。”
因此我們坐在室外院子的桌子邊上,享受着美麗的夏日,而兩只狗在一邊又嗅又探。
我們剛一坐下,談話就從艾薩克對馬克的疑問開始展開了。“除了朝盲人揮手,你還能幹些什麽?”
馬克大笑起來,接着他們倆就開始鬥嘴。艾薩克很放松,簡直稱得上得心應手,而我意識到也許最初在緊張的人壓根就不是艾薩克。而是我。我希望他們能相處愉快。我希望他們能喜歡對方。
馬克依舊是風趣迷人的,而我們三個輕松地聊了差不多一個小時。艾薩克提議去給我們弄瓶水來,他剛剛走到後門,馬克就試圖偷偷和我說:,“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麽喜歡他了。他太他媽性感了!”
我朝馬克笑了笑。“而且他的聽力也很好。”
馬克的笑容消失了,他揚起了一邊的眉毛。“他剛剛有聽到我在講什麽嗎?”
“我是盲人,”艾薩克從屋裏喊道,“不是聾子。”
我大笑起來,馬克撞了撞我的胳膊,又噓了我一聲:“你剛剛應該提醒我的!”然後他的笑容變淺,輕聲說道:“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卡特。”
我看着馬克,然後對他點了點頭,露出了一個笑容。“我知道。”
我們在公園裏度過了這個下午,而我原以為看到艾薩克和他的導盲犬的相處方式會有點吓到馬克——或者在某種程度上使它變得更加真實——但實際上并沒有。當我們坐在公園長凳上的時候,布雷迪就待在艾薩克的腳邊,而馬克則把球丢出去讓米西叼回來,當他玩累了的時候,他給米西下了指令,然後跟我們說他現在要把米西當作約炮誘餌來勾搭不知情的公園游客了,對象男女不限。
我暗地裏無語了一下。“我很抱歉,”我向艾薩克道歉,“他口無遮攔,也毫無節操。”
艾薩克輕笑起來,“約炮誘餌,還對象男女不限?”
“是的,他不挑剔,”我解釋道,“只要對方還有一口氣,或者看上去還有點人樣的,他都會感興趣。”
馬克笑了起來。“有些甚至連這些條件都沒滿足呢,”他笑着說道。随後他又修正道,“好吧,他們至少還會喘氣。”
“規矩一點。”我警告他。
而馬克只是一邊大笑一邊牽着我的狗走了,艾薩克在我身邊輕笑起來。“他很有趣。”
“他瘋得很,”我告訴他,“我應該事先測試一下他。”
艾薩克大笑起來,然後他伸出手,就好像是在找我的手。我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上,然後他握緊了我的手。“今天謝謝你。真的是很棒的一天。”
我用大拇指撫過他的手背。“不用謝。”
艾薩克微笑起來,然後安靜了一會兒。“他真的是雙性戀嗎?”
“是的。他真的是。你怎麽這麽問?”
艾薩克聳了聳肩。“我曾經有段時間以為自己,你知道的,不是同性戀。”他搖了搖頭。“當我年紀還小的時候,我有個朋友……那是個女孩,而我以為自己是真的喜歡她。我猜我确實是真的喜歡她。但是後來我遇到了丹尼爾,我很清楚我是喜歡他的,但我以為喜歡女孩才是正常的,而喜歡男孩不對,所以我吻了那個女孩。”
“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很顯然什麽都沒有發生。我是說,那種感覺很甜蜜也很刺激……”他嘆了口氣。“所以當時我以為自己是個雙性戀。我以為自己一定是很敏感才會同時喜歡女孩和男孩。我一點也不想跟男人談戀愛,你知道,作為盲人生活已經足夠艱辛了。但當我和丹尼爾一起待在教室裏,而他吻了我時是什麽感覺呢?”他微笑着搖了搖頭。“那就像是在我的腦海裏點亮了一盞燈。”
我微笑着擠了擠他的手。“然後你意識到你不像你以為的那樣喜歡女孩?”
艾薩克輕笑着點了點頭。“差不多是這樣的。”
“跟我的情況沒什麽大區別,”我坦白道。“我覺得我是個晚熟的人。在我上大學之前,我都沒什麽感情經驗。但我在高中時就非常肯定自己喜歡男生,我只是沒有表現出來,直到後來。”然後我思考了一下:在看不見男孩或是女孩的情況下分辨哪一方更吸引自己,對艾薩克來說是不是困難得多?“如果你不能看到他們,你怎麽知道自己喜歡男生?”
艾薩克輕笑起來。“和你一樣。你就是知道自己喜歡男生,”他說道,“通過男生的聲音,還有他聞起來的味道。”
“聞起來?”我不敢相信地問道。“你是指狐臭嗎?”
他咧嘴笑了起來。“也可以沒有狐臭啊。對方的止汗劑,對方的古龍水。”說着艾薩克有點臉紅了。“就像你的一樣。”
“我的?”
他微笑着有點羞澀地點了點頭。“你聞起來很舒服。”
“噢。”
他看起來有點沾沾自喜。“而且我還有黃片。”
我結結巴巴道:“黃片?”
艾薩克笑着點點頭。“老天,我記得我告訴漢娜我不确定自己喜歡男生還是女生,然後她就讓我設想我更願意在夜裏聽哪種黃片。她問我是想象成一男一女呢,還是兩個男人?”他嘆了口氣。“于是我就找到了答案。”
“你想象成兩個男人?”
“每次都是。”
我大笑起來。然後我想了想這事。“你會聽黃片?”
艾薩克低下頭輕笑起來。“總有一些音效非常好的視頻。”
我因為下身突如其來的脹痛而呻吟出聲。“我很想繼續讨論這個話題,甚至想要親身試驗一下,但是現在我們需要換個話題了,不然我就要以很滑稽的姿勢走回家了。”
艾薩克低着頭笑了,而馬克正好回來。他看着艾薩克的笑容也笑了起來,然後坐在我們身邊,嘆了口氣。
“沒勾搭上?”我問他。
“沒,米西已經失去了它的魔力。”
我哼了一聲。“是,都是狗的錯。”
馬克往前傾身,然後拍了拍米西,而它則搖着尾巴回應。馬克看了看依舊躺在艾薩克腳邊的布雷迪,我知道他發現了艾薩克完全沒有對這只狗表達過贊賞。我的朋友把視線從這只導盲犬轉到我身上,而我給了他一個小小的笑容,然後聳了聳肩。
“那麽,”艾薩克說道,打破了我們之間的沉默。“你們倆晚上要幹什麽?”
馬克大大地舒展着四肢,然後打了聲哈欠。“吃晚飯然後泡吧。如果我不能用狗在公園裏勾搭到炮友,那我就要給他們展示一下我曼妙的舞姿。”
我大笑起來。“很好。贏來同情的一炮。”
艾薩克張大了嘴,而馬克大笑起來。“嘿,怎樣都好啦。”然後他看着艾薩克,跟他說,“艾薩克,你應該跟我們一起來。”
“哦,我還是不了。”艾薩克搖了搖頭。“不過謝謝邀請。”
馬克問他,“你有沒有去過夜店?”
艾薩克輕聲回答:“沒有。那裏對我來說不是個安全的地方,我可以想象到的。”
我緊了緊他的手,“如果你想要和我們一起來,我保證我會照顧好你。我不會喝酒,也不會松開你的手,你會知道你一直都是安全的。”我其實很想要和他一起跳舞。
艾薩克朝我轉過臉來。“我就不去了,但是謝謝邀請。”
“沒事,反正我估計要一直忙着照顧馬克,”我說着聳了聳肩。然後我傾身在艾薩克的耳邊耳語道,“反正我們随時都可以在你家跳慢舞。”
艾薩克清了清嗓子,然後微笑了起來。他也朝我傾身,耳語道:“這個聽上去不錯。”
“好了,你們兩個,”馬克申明道,“卿卿我我夠了哦。我們今晚肯定是要去同志酒吧的。如果我必須要看着兩個人秀恩愛的話,那也得是我能摻上一腳的場合。”
艾薩克大笑道:“他一直是這麽講話的嗎?”
我點點頭。“一直是這樣。”
在回到艾薩克家的路上,他一直扶着我的手臂。跟之前一樣,他實際上并不需要引導,只是想要觸碰我。這幾乎就像是我們牽着手一樣。幾乎如此。而到了該告別的時候,馬克把米西帶去安置在後座上,給我和艾薩克留了點私人空間。
我們就站在他家前門口。“晚上玩得開心。”他輕聲說道。
我朝他傾身,一只手順着他的下巴輕撫。“周二下班之後我能過來嗎?”他點點頭,而我将自己的嘴唇貼上他的。他的手輕撫着我的後背,為我開啓雙唇,和我深深地接吻。我要為他的觸碰、他的味道融化在他的懷裏了,而當他的舌頭在我嘴裏滑動時,我硬了。
随着一聲依依不舍的呻吟,我慢慢停下這個吻然後分開了我們的雙唇。我将前額抵在他的面頰上,試圖平穩自己的呼吸。“老天,艾薩克……”我喃喃道,也不知道是在和他說,還是和我自己說。我小小地後退了一步,但依舊用手捧着他的臉。“關于之前說的慢舞的事,我是認真的。”
在我離開時,他依舊在門邊微笑着。
從艾薩克家還沒開出一個街區時,馬克就開口道,“他人很棒,卡特……”
“但是?”
“但是他和他的狗是什麽情況?”馬克聳了聳肩。“我搞不懂,布雷迪是只漂亮的狗。比米西還要聰明,而這就說明了一些事情。所以為什麽他不碰它?”
我就知道他會這麽問。當我們在公園裏,他輕拍米西的時候我就見過了他看向我的那種眼神。我嘆了口氣:“我也不确定。”
“但是你應該有注意到吧?”馬克分析道。“他那種無視它,不拍拍它,甚至不關注他的存在的行為?我的意思是,我只是認識了他幾個小時,我就能發現這點了。”
“我當然注意到了。”
“但是你都沒問過他?”
“呃,沒有,”我猶豫了一下,“我能說什麽?沒有哪條法律規定你必須得拍拍你的狗。我想當他準備好的時候他會對我坦白的。我不想逼他。”
“因為你愛上他了。”馬克以陳述某種顯而易見的事實的語氣說道。
“什麽?”
“喂,拜托,”馬克說道,“失明又不會傳染,對吧?這點你肯定看得出來。”
我朝他翻了個白眼,但是我假裝自己正在專注開車。我真的這樣?我真的愛上艾薩克了嗎?我是說,我喜歡和他待在一起,我喜歡和他聊天,聆聽他關于這個世界的種種看法,我喜歡他親吻我,撫摸我的方式,我喜歡……
噢,操。
馬克哼了一聲。“作為一個以GPA4.0從大學畢業的學霸,你太他媽蠢了。”
關于這件事,馬克沒有再多說,好吧,至少在那天晚上他喝多了酒之前是這樣。我們擠在舞池的人群裏搖頭擺尾,而他可以看出我一直心不在焉。他将我轉了一大圈,然後又把我扯向他,在我耳邊低聲喊道,“他不會傷害你的。他和保羅不一樣。他不會背叛你,也不會傷你的心。”
他笑着松開了我,接着轉身随便找了一個陌生人嘻嘻哈哈去了。我離開了舞池,找了一個位子坐下看馬克跳舞。十分鐘之後,我搖着頭笑着看他朝我咧嘴一笑,然後和那個陌生人一道走向衛生間消失不見了。
我知道艾薩克不會傷害我。至少不是以保羅曾經傷害我的方式。我不會在某天進門之後發現艾薩克和另一個人躺在床上。他不是那種人。但這并不代表他不能傷害我,或是讓我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