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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024

“是抗抑郁劑…”

抗抑郁劑?

朗歌在吃這東西?

許風沐猛地擡頭,眯起眼看過去。

要是沒記錯,這貨是還是心理咨詢師,拿證的那種啊。

“不止看抑郁,我還有抗焦慮,暴躁,和緩解神經衰弱的藥。”朗歌癱在那裏,近乎自虐的低語。

朗歌用盡方法,才在人前維持風趣開朗樂觀積極的表象。

他用四年給自己造了一層皮囊,為了不讓人窺見內部軀幹的腐朽。

尤其是許風沐。

現在卻親自刨開了。

“你真的不走嗎?”朗歌仿佛在夢呓,剩下小的幾乎聽不見,“你應該走的。”

朗詩緊緊攥住許風沐的衣角,本能的不願意讓他離開。

這是哥哥回歸正常的唯一途徑。

也許,還是他自己…

這對兄弟實在太奇怪,許風沐才在屋裏呆了幾分鐘就覺得自己惹上了一身麻煩。他不是喜歡管閑事的人,這個時候稍微聰明點的人都懂應該先走為上。

他視線在屋裏晃了一圈,微微嘆了口氣,“吃藥…”

“沐爺,我現在清楚的知道我在說什麽。我不是暈屍,也不是暈血,而是針對特定的…就是你看到的那種…場景。”朗歌身體仍然保持着扭曲的姿勢,壓在內側的胳膊稍微擡高了些,五指握成拳抵住咽喉,“沐爺,你還有什麽要調查的嗎?”

“你到底…”

毫無心理準備的目睹那樣的場景,很少有人能夠完全保持鎮定。可即使如此,朗歌的反應也明顯過于激烈,再加上其他瑣碎的線索,如果按照正常思維調查,他肯定是最大的突破口…

許風沐沉默了相當漫長的時間,抿住唇審時度勢權衡利弊。

朗詩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氛,條件反射的想要抱緊懷裏的猴子。但他剛才在取藥時,把猴子忘在了走廊上。

朗詩幼小的胸腔內填滿了慌亂,他下意識的靠近屋裏最陌生的許風沐,側身整個貼着他。

許風沐感受到男孩輕微的依靠,愣了會,确保身體沒有慣性排斥,才略微彎下腰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下。

“情況我在路上已經告訴穆瑞了,沒提你,剩下的全部由他負責。我不是警察,調查的事情跟我無關。”

“你會啊,即使現在不會,遲早也會去查的。有些條件反射已經在你身體裏埋了根…”朗歌說話的語氣即平又快,完全沒有尋常的輕佻。從許風沐的角度,能看到他嘴角還挂着一絲毫無溫度的笑容,“塗宏志死的時候,你先去調查了屍體,才去安慰塗南。剛才在殡儀館,你幾乎是發現異常的下一秒就打開了袋子…雖然你在警校只有半年,但學到的刑偵意識已經成為本能了,對吧?”

許風沐無言,他意識到或許剛才真應該聽朗歌的話直接離開。

“比起穆瑞,你才是正義感罪過剩的那個。放眼東平沒幾個人能在拳腳上贏你,但你挨打比打人的次數多,懶得尋仇報複,也從來不會下狠手要人命。在顧爺手底下混成他半個兒子,卻不肯接手任何地盤。甚至在高中畢業以高分報考警校,勤奮努力奔着奉獻祖國…我一直在想,為什麽一個跌打滾爬長大的男人,會活成你這副骨子裏透着熱的模樣?”

他說的沒錯,但聽在許風沐耳中滿是諷刺。

确實他所做和将要做的事,跟他過往的經歷都太不搭調了。

許風沐拖着小累贅朗詩挪過去,倒了杯水遞到他面前,“你還是先吃藥…”

“沐爺,”朗歌慢慢動了下手指,謹慎地把四根指尖覆蓋在他手上,“你要是長在鄭家,或者是普通的家庭,現在會變成怎麽樣?”

許風沐手指細微的顫了下,如果不是杯子裏的水蕩起漣漪,朗歌甚至都感覺不到他肌肉的收縮。

是生理反應?還是剛剛的問題觸動到他某根神經了?朗歌慢慢直起身子,視線順着他的目光爬過去,試圖從眼睛裏判斷出這個人的情緒。

許風沐曾經也在絕望崩潰時想過随遇而安,陷入沼澤深處最深的污穢裏,成為東平城最頑固的毒瘤。

可每當真真切切感受到人類瀕死的腥臭時,他從內心深處感到排斥和憎惡。

他可能做不到揣着毫不中用的正義感一頭紮進滿腔熱血。

但他絕對做不到讓雙手沾滿魂魄,懷着恨意用罪惡制裁社會。

許雯說:你的頂天立地不是為了踐踏漠視世界的規則,而是為了能夠在所有逆境中保持自我。

他努力變得強大,只是為了在最嚴苛的條件下,也能将自己的意志堅持到底。

許風沐試圖從記憶裏搜索,翻找出最早跟意志有關的訊息——

“世界上沒有如果,我确實生活在最陰暗的溝壑裏。出身是沒辦法選擇的,但是未來可以選擇。許雯給我說,”許風沐慢吞吞扯回手,帶着笑意的眼底非常幹淨,瞳孔透着不該是他能有澄澈。他視線垂着,微傾向朗詩,分不清到底是給兄弟倆誰說,“她說,你來到世上,你要看看太陽。”

“太陽…”朗詩聽到這個詞,明顯縮了下。

“我很早之前就想說了,你母親是個非常好的人。”朗歌費力的笑笑,撐着沙發椅背勉強坐起來,朝朗詩招招手。

朗詩掙紮着放開許風沐的衣角,跟他坐進背陰處的影子裏。

許風沐轉向他們兄弟,似乎在那瞬間看到他們兩個身上背負的枷鎖。

“你讀過那麽多書,應該看過日本作家的一句…”纖長的睫毛擋在朗歌眼睛上,遮住他眼裏所有的情緒。他低低說着,聲音隔了層霧澀的毛玻璃,“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許風沐站在原地,沒有挪動的意思。

沐爺,我已經不敢奢望你能拉我出來了。朗歌無力的想,當他癱在停屍房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

他這輩子,注定要生活在陰暗籠罩的地方,蕭瑟在漫長靜寂毫無生息的黑夜裏。

“沐爺,我很抱歉,耽誤你那麽久…”

“我只問一句,”許風沐抿了下唇,“那些事,你參與過嗎?”

朗歌脆弱地擡起眼,搖搖頭,“我說我甚至不知情…你肯相信我嗎?”

許風沐松了一口氣。

他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突然輕松下來了。

之前的案子他不願意調查,是因為塗南。現在的案子,他有那麽一個瞬間,恨不得自己從來沒有踏進過那間停屍房。

“我信,剩下的話,到時候跟警察說。”他揉了揉被雨打濕的頭發,大步走到朗詩身邊彎下腰跟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孩說,“你家有沒有毛巾?”

朗詩點點頭。

“你要毛巾…”朗歌這才反應過來,見到他滿身雨水,下線的癡漢屬性瞬間回歸,“你可以在我家洗個澡,客房的浴室沒人用。”

“別,我下午還要去公司,否則鄭太子得開除我。”許風沐瞥了他一眼,見朗歌似乎恢複了些,又繼續跟朗詩說,“你幫我拿條幹毛巾過來,我下次買糖讓你哥哥帶給你,好嗎?”

“好。”朗詩點點頭,正準備去拿,又忽然想起什麽補充,“我要你帶給我,可以嗎?”

雖然這個孩子像朗歌縮小版,許風沐卻不讨厭,想了想便答應下來,“可以,你在哪裏讀書?我們約在你學校…”

朗歌把話截下來,“沐爺,他不能出去。”

不能出去?許風沐從朗歌臉上覺察到什麽,改口說,“有機會我給你送過來。”

朗詩眼睛亮起來,執拗地拽起許風沐的手跟他拉鈎約定,才蹦蹦跳跳的跑去拿毛巾。

“你弟弟…算了。”許風沐本來想打聽,但又怕觸及到什麽。

不一定每個人,都願意把傷口揭開展示。

“沐爺,你是個很溫柔的人啊。”朗歌直勾勾盯着他的臉,歪過頭眼含深意的打量着他。

最好不相知,便可不相思。

“你要是再對我溫柔下去,肯定會後悔的。”我很有可能恩将仇報,失控的把你困囚在準備好的牢籠裏。朗歌想,也許在演變成那樣之前,自己會先在某次治療中永遠告別這個世界吧。

“我…對你溫柔?”許風沐費解地望着他,認真反思着自己對朗歌的所作所為。

一言不合,非打即罵。免費使喚,态度欠佳。

這貨對‘溫柔’大概有什麽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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