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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026

下過雨空氣帶着潮濕,陰沉沉的環境很容易讓人産生倦意。吃過午飯的時段更容易犯困,許風沐停靠在路邊眯眼打盹,一不留神真的睡熟了。

“抓住那小子,別讓他跑了!”

“堵住門!關上窗!注意了!”

“他鑽過去了,抽他!先打斷腿!”

耳朵裏回蕩着聽到尖銳的轟鳴聲,噪雜的人聲交疊喧嚷,聽不清他們都在喊些什麽。許風沐只感覺到自己渾身濕漉漉的,混在一塊分不清是血還是汗。

疼痛的感覺已經趨于麻木,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極其模糊。

那條粗糙的沙土路長的仿佛沒有盡頭,路兩邊到處是尖銳的沙石,硌得他腳底生疼。但是他不能停止腳步,緊緊追在後面的那些拿着皮鞭麻繩棍棒的人随時會把他抓起來,帶向可怕而未知的深淵。

他邁開雙腿,飛快地追逐光明和本能向前,跑過路邊冰冷靜默的風景。

血液漸漸失去溫度,意識開始模糊起來。他被不知道什麽東西撲倒在地,眼底的星輝将而未熄。

光明的盡頭,出現了一雙手。

手腕上布滿彎彎曲曲的溝壑,帶着新鮮的血紅,看過去異常可怖。

但那雙手拉他起來時卻又充滿力量,仿佛要把他拖出泥濘的深淵。

在他拉住那雙手的瞬間,指尖觸摸到稀薄的空氣。天旋地轉,他又回到那個站滿男人的黑屋子裏。為首的男人繃開一段麻繩,試圖捆縛他的四肢,把他拖入無法掙脫的深淵…

許風沐在夏天的午後裏驚醒,背後滲滿冰涼的汗意。他腿上的手機不斷震動着,穆瑞還在接連不斷的發送消息過來,試圖勸他協助調查。狀态欄的時間顯示,他在五分鐘內進入了一次深度睡眠,并且還做了個不知所雲的噩夢。

這兩天發生了太多事,嚴重影響了正常作息和睡覺。許風沐想着,沒有回複穆瑞的短信,退出對話頁面。

收件箱裏靜靜躺着另一個人發來的信息。

朗歌:忘記送你這次的禮物了,等下給你?

又是什麽破禮物?許風沐嘀咕着,發動引擎打算在下午上班之前趕到正功。

朗歌的短信又适時發過來,帶着昭然若揭的意味。

‘你臉色好差,做噩夢了吧。要禮物嗎,我去哪裏給你?’

這跟蹤狂已經能隔空注意到他臉色的變化了,恐怕選用的攝像頭是國外高清進口的。許風沐讀完短信,擡高眼皮在頭頂上方搜尋,很輕易的找到了目标。

瞪着賓利車棚頂上被遮陽板擋住的細小的孔洞,他比了個中指。

變态自從上次被他點明之後,現在幹脆連掩飾都懶了,生怕誰不知道他入侵了車內的監控系統,真他|媽嚣張。

可當下,只能放任他嚣張下去。反正監視他的人不止朗歌一個,許風沐實在懶得處理車內的監控系統。即使爆破掉這個攝像頭,他們還能采取其他措施。

他在短信輸入框打了幾個字,舉到監控器前晃了下,也不管朗歌那變态看清楚沒,把手機往旁邊一扔駛出路邊的停車位,連導航都懶得開直奔目的地。

書房的偌大的電腦屏幕前,朗歌把他舉手機的那一幀暫停提取出來,放大讀取屏幕中的文字。

‘第三只眼都架我頭頂上了,還用問我去哪?’

這個梗怎麽還沒過去?朗歌舒展身體靠在座椅上,阖上眼食指敲着桌面琢磨了會。

許風沐等下會去哪還是個變數,有可能回家,去公司,或者幹脆停在路中央逛街。但最終,他肯定要去穆瑞那裏。

即使現在抗拒疏遠,或遲或早,總會主動招惹這些事。在未來衆多的變數中,只有這個是能夠确定的。

除非許風沐死。

在過去悠久的時光中,朗歌跟許風沐有一年交往甚密,雖然并不算是積極意義上的交往。省聯考三模結束,朗歌稀松平常的拿下全省第一,壓了許風沐将近一百分。

少年天性裏寫滿了争強好勝,加上朗歌蓄意激怒,考試失利的不甘心很快蔓延出一場戰火。

許風沐挽起袖子的白色衛衣下露出纏着繃帶的左臂,剛剃的圓寸還能看到一條壓着發際線的紅腫。

同班的整整一年,許風沐有十二個月是帶着傷的。小傷他還能拿衣服遮一遮,要是在夏天或者是傷到了臉和手,他就大大咧咧露出來。班裏同學大多知道他身份,不知道的也習慣了他常年帶傷的狀态,沒有人會在他身上浪費同情心。

輕傷不下火線的沐爺把撕碎的考卷拍在朗歌桌上,勾起雙肩包的背帶連書帶包砸在朗歌面前,“畜牲,放學後來打一架。”

講究到頭發絲的朗歌依舊幹淨清爽,一身名字冗長複雜的名牌把他包裹的無比光鮮,渾身散發着‘洋氣’,跟灰撲撲的六中和六中其他同學格格不入。

朗神從容的抽出壓在許風沐書包下的考卷,三兩下撕碎扔回給他,仰起頭誠懇地看向許風沐,“咱們去隔壁街吧,別總在操場了。”

許風沐不耐煩,“你選墓地呢,還得看個風水?”

“我這不是怕你打死我嗎,”朗歌半真半假的怼了句,悠悠嘆了口氣,“在操場總有人圍觀,我家保镖也總想湊熱鬧…”

許風沐聽出點味道,“你威脅我?”

朗歌笑出聲來,“就兩三個保镖,沐爺你會害怕?我是覺得你打死我一個就夠了,別拖保镖來陪葬。他們幹點活也不容易,讓他們回去領死吧。”

許風沐無言以對。

真不知道這人腦袋裏到底裝了多少花花腸子,怎麽能毒到這種地步?

将死之人最大,結果他們按照朗歌的要求到了臨街,找了個又窄又暗沒什麽人會光顧的死胡同,随手扔了書包拉開架勢準備開打。

好歹在許風沐手底下死裏逃生百八十次,朗歌已經琢磨出他動手的規律。比起很多死于話多的反派,許風沐最大的特點就四個字:簡單粗暴。

往細了說是不廢話,準備好了就開打,打爽了收工去撸串。即使在最暴躁的狀态下,下手也總會留些分寸。嬌生慣養的朗少爺每次跟他過招都有種下一秒要去跟閻王爺談笑風生的錯覺,回家後檢查一番,撐死是養兩天就好的皮肉傷…當然朗歌這麽金貴的身體起碼得養三天。

倒是自己這邊下手沒輕重,會往眼眶太陽xue這種地方招呼。還好許風沐抗打,否則肯定要出事。

死胡同裏刮過只進不出的死風,揚起飛塵糊了兩個男生一臉,按照通常流程,接下來應該正式開打了——

“搶劫啊!”

外面巷子裏傳來婦女的喊叫和女孩的啼哭聲,剛才飛馳過去帶起風的腳步聲變成男人的怒吼,“全給老子讓開!別多事!”

“搶劫啊,抓住他,我娃娃的救命錢…”

“什麽情況…”朗歌聽到動靜,轉過身見外面噪雜,正打算跟許風沐商量要不要等他們都離開再開戰。

還沒等他把一句話說完整,從巷子裏面刮起一陣風,剛才還嚣張狂妄的少年邁開步子,擦着他跑出胡同,從腰後抽出一把閃着銀光的小刀,朝着暴怒的聲源方向追過去。

整個東平的混混癟三,沒有能從許風沐手底下逃過去的。在場圍觀的群衆不知道誰報了警,警察騎着自行車趕來的時候,劫匪已經被打包成龜甲縛,捆在街頭接受吃瓜群衆的臭雞蛋洗禮了。拿回錢財的婦女感動的握着警察的手,語無倫次的說當時有個出手幫忙的學生,要當面感謝他。可在場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唯獨沒見那個學生的蹤影。

當年因為一聲‘搶劫’不管不顧沖出去見義勇為的雷鋒少年,現在需要穆瑞多少短信才肯介入西區接連幾樁的案子?

過程千千萬萬,結果卻是注定的。這兩年許風沐在正功磨煉修行,卻是變得圓滑許多,但還不足以改掉他的本性。朗歌敲打桌面的食指不斷右移,摸到旁邊的車鑰匙,睜開了眼。

朗詩不知道什麽時候溜進書房,抱着猴子在書桌旁邊冒了個頭,睜大黑亮的眼睛盯着他。

男孩輕輕的說,“太陽很亮。”

“那你還想看太陽?”

“太陽很亮,但是哥哥需要。”朗詩不安的抱緊懷裏髒兮兮的猴子布偶,似乎陷入某個艱難的抉擇。他伸出小小的手,搭在朗歌左腕上,“我不想讓哥哥再去那個房間裏。”

朗歌像是被電擊了一下,猛地縮回手藏到桌下,倉皇的避開朗詩眼睛。

“我已經很久沒有去過了。”

朗歌沒有說的是,我幾個小時前打算放棄他了。

不能因為那個人足夠善良溫暖,他就惡毒的攀附過去。兩個小時前,朗歌意志堅定的想。

他瞄了屏幕裏還舉着手機的人,那張臉他看過無數次,每次就看到還像是初見般心動。

朗歌剛建立的意志又崩塌了,他認命的拿起車鑰匙,順手摸了把朗詩的腦袋,“知道了,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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