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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027

“別急,我已經跟小沐聯系過,他很快就到了。”鄭明淵陪胡麗坐在醫院大廳內,不時朝外面張望兩眼。

胡麗雙手合十,厚重的目光穿透塵埃和人煙,虔誠的凝望正門。她手裏夾着一串念珠,檀木珠子表面上刻過的經文已經被她日夜撥弄抹平在時光裏了。

那孩子大概是不願意見她的,胡麗很清楚。

但她必須見見那孩子,親眼看看被她們母子推進漩渦中的人,怎樣撥動命運的齒輪。

西二院比起治療,更多側重病患的術後恢複和身體調養,因此醫院位置設在偏僻的城郊,地理位置十分荒涼。

許風沐繞了三圈才在山根下找到西二院正門,他停穩車下來,擡頭瞅了眼後面巍峨的山,覺得相當眼熟。

山腰上能看見蔥蔥郁郁的綠植,透過綠植隐約有一片別墅。要是沒記錯,上次朗歌約他做心理治療就在這山的後面的別墅裏。倒也奇怪,他那邊荒涼蕭瑟死人鬧鬼估計都沒人知道,這邊雖然夠不上繁華,起碼有醫院超市美食城,算個鬧市。

最近真是中了朗歌的毒,到哪都陰魂不散。

中午他眯瞪起來,原本打算直奔公司鞠躬盡瘁,還沒等愛崗敬業的油門踩過第一個十字路口,鄭明淵發動大召喚術非讓他來西二院。

“…沒有非讓你來爸病房前守孝的意思,你遠遠看一眼證明來過就行。現在爸爸的情況非常不穩定,梁醫生讓家屬做好準備,他可能真的沒辦法醒來了…我知道你介意他之前做的那些事,但無論有多少恨意,都已經過去了。退五千步來說,你即使不想探望爸爸,醫院總是該來的,做個全身檢查也好。別總覺得你身體健康…”

如果前生今世的說法真的存在,鄭明淵上輩子八成是個啞巴。許風沐在他手底下做事,老板都給放假了,他只能當是特殊的出差,把愛崗敬業的激情全部挪在地圖導航上——轟轟烈烈的在東平迷了整個下午的路。

比起其它醫院建在鬧市區,隔着老遠就五補一标十步一旗攬客,西二院實在太低調了,甚至在電子地圖上幾乎沒有詳細路線。

停車場剛出來是一排便利店水果攤,随處可見賣果籃和鮮花的。攤主見來了個四肢健全智商疑似正常的,趕忙熱絡的招呼,“小夥子,來探病啊?買個果籃呗,我店裏的價錢是這片最便宜的。”

許風沐停下腳,在水果攤前瞅了圈,視線一直沒有往果籃上放。他指了指香蕉問,“怎麽賣?”

“送香蕉不如果…九塊錢一斤。”攤主還想極力推銷自家的果籃,趁機撈個包裝前,看清許風沐腰上的東西立刻收了聲,識相的扯下來個綠油油的塑料袋問,“大哥要多少啊?”

攤主目測可能有個四五十,莫名其妙漲了輩分的許風沐豎起一根手指。

“一把是吧?”

“一根。”

中午沒吃飯,有點餓了。

“呃…”攤主拿起水果刀的手又放下,确定這人沒開玩笑後,當即拉下臉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大哥,我這是小本生意,好好一串香蕉怎麽給你分一根?你問問周圍,咋還有像你這樣買東西的?擱明你再要半根,是不是我還得給你剝皮切開雕個五角星?”

拖拖拉拉一長串,分明是不願意賣的意思。許風沐沒有逼迫人的習慣,正打算離開,就聽背後層層疊疊的腳步托起鄭明淵慈祥的聲音。

“剩下的我都買了,分給他吧。”鄭明淵攙着胡麗走到許風沐跟前,從錢夾裏摸出紅鈔遞給攤主,讓他在整串香蕉裏選出最大最好的一根給許風沐。

提着剩下的香蕉,鄭明淵跟在許風沐的後面走上醫院的臺階,不緊不慢的跟他搭話,“西二院确實難找,迷路也正常。我已經給你安排了全身檢查,等下你跟醫生去一趟。這兩天你身上的傷啊病啊太多了,防患于未然。”

許風沐在沉默中撥開香蕉啃完墊了胃,這才有力氣拿眼睛往鄭明淵身邊一掃,注意到他旁邊跟着的胡麗。胡麗是鄭明淵的母親,聽說前兩年就皈依了哪個寺為鄭家祈福,就算現在回來陪護,也穿着道袍帶着尼姑帽,手裏挂着佛珠念念叨叨。

祈福,把老公祈進重病監護室那種?

真不愧是要苦要難,心誠則靈。

許風沐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對于她的做法很不理解,也沒有嘲諷的意思。說到底胡麗跟他沒多大關系,即使是鄭家董事長夫人,在他這裏也跟路邊的的村姑區別不大。

胡麗跟許風沐對上眼,才總算看清楚他的五官,心裏一驚。

那雙帶着笑意的瑞鳳眼,跟許雯年輕的時候如出一轍,只是看着就招人喜歡。而他薄利的唇…胡麗定定神,誦了兩句經文悼念已逝故人的亡靈後,輕柔的跟許風沐搭話,“小沐,我可以這麽叫你吧?”

“不行。”許風沐想也不想就回拒。

先前還好奇鄭明淵的脾氣到底像誰,總透着娘兮聖母。現在見過胡麗,總算發現正主了。許風沐把香蕉皮扔進垃圾桶裏,從兜裏摸出紙巾擦擦幹淨手,大步往醫院裏走。

“小沐…”鄭明淵似乎想要促進弟弟和母親的友好交流,被胡麗不動神色的按住了,只能咽下大片大片勸說的話,跟在他後面走進醫院裏。

西二院除了地勢清新脫俗,內部跟普通醫院沒多大區別,到處是扶着腦袋吊着胳膊哀嚎的病人,和穿着白衣服穿梭其中的醫生和護士。

由于鄭功成躺在醫院的這大半個月,替醫院貢獻了卓越的營業額,身為他繼承人的鄭明淵在院裏受到了貴賓般的對待,甚至不用去挂號處挂號直接進了院長辦公室。

鄭明淵安頓好胡麗,帶許風沐七繞八繞到裏面,穿過陰森森的走廊。越往裏走人越稀少,顯得周圍環境蕭瑟又陰沉。可能是由于是院方獨立走線拉電,導致供電斷斷續續,懸在頭頂上的白熾燈忽明忽滅,最明亮的時候也不怎麽光亮,旁邊白牆聳立在暗無天日的過道裏,燈光打過去灰撲撲連成一片,似乎随時會聚攏,壓得中間生靈沉悶窒息幾欲逃離。

院長辦公室在走廊盡頭,踏過漫長的壓抑,漆藍的門牌上刻着墨字:良貴。

辦公室內部和外面保持高度一致,空蕩、壓抑、陰森。黑厚的辦公桌上沒有堆成山的病例,黯淡的桌面上只有一雙枯瘦的手,如同快要脫皮的老樹喪失水分布滿褶皺。院長良貴只有穿着勉強像個醫生,寬松的白大褂垮在他身上。推門而入時掀起一陣微風,白大褂順着這陣風變成個飄搖的塑料袋。

郎貴抽幹魂魄的渾濁眸子勉強聚集起一絲焦距,勾住許風沐從腳踝開始落到他脖頸上。許風沐脖頸一涼,瞬間有被利刃舔舐過的感覺。

“許先生,您的檢查項目已經安排好了,我這就帶你過去。”郎貴說出口的每個字都像是悶在喉嚨裏,聲帶用不上什麽力氣,下一刻就要斷氣那種感覺。

他施施然從轉椅上起來,垮掉的白大褂輕飄飄飛了出來,整件衣服吊在他身上。直到良貴走到他們身邊,許風沐才注意到右邊袖子是真的寬松。

他沒有右臂。

世界上殘疾人那麽多,致殘的方式也多種多樣,許風沐覺得自己過度敏感了。可能是早上才見過那種形狀的屍體,導致他現在看到誰缺胳膊少腿都忍不住多盯兩眼。

許風沐沒應聲,沒說話,順着鄭明淵的意思在醫院轉了一圈。由于是‘關系戶’,檢查結果神速揭曉,各項指标都證明許風沐身體比野獸更加強壯。

“…許先生最近生活作息不規律,身體免疫力已經在下降了。而且從片子裏能看出您身上有多處骨折線,左小臂也有被鈍物擊打的淤腫。”

“我知道了,”鄭明淵接過檢查報告,語重心長的勸告許風沐,“你還是要注意休息,別太辛苦了。要是覺得公司事情太多勞累你了,以後不願意上班可以不去,瑣碎的事情都推出去,只要專心搞好跟亞諾的合作就行。平常有什麽需求,也可以跟我提,別總是敷衍自己。”

許風沐聽着他漫長的唠叨,暗自琢磨‘只搞好跟亞諾的合作’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鄭明淵打算架空他?不至于吧,自己手裏那點權限,哪夠堂堂副董看的。而且要架空,更應該剝奪他跟亞諾的聯系才對。

難道是,他終于不願意自己再過度接入鄭家了?正當他猜測的時候,旁邊匆匆跑過的小護士灰頭土臉咳嗽兩聲,朝整個大廳喊——

“停屍房起火了!有個小姑娘在裏面!快打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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