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講人情,只要軍師
無争這個時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樣的表情。
“你經過我的同意了嗎?”詹星若質問道。
“我沒想到……”
“你沒想到,那這奇恥大辱,為什麽要我來承擔?”詹星若站起來,他看着無争,眼神中盡是失望,無争也知道他生氣,知道他失望之極,卻不懂這眼神裏另外的含義。
十幾歲考中狀元的詹星若,大好的仕途就擺在他眼前,可他只為了履行小時候與無争的諾言,毅然決然地選擇留在尚年輕的太子身邊,做一個小小的軍師,沒有呼風喚雨的實權,也沒有揮霍不完的俸祿,甚至被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只因為當年燈會上答應無争的那一句話。
詹星若剛入太子府的時候,無争一大早上站在門口等他,無争看見他,離老遠就帶着小跑出去接他。
詹星若笑,從前在市井裏看見少年接新娘過門,也是這樣的場景。不過詹星若沒說,這些細枝末節的小心思,就讓他随風散了罷。
“今後我要與太子一起共治天下,傾我畢生。”詹星若道,“太子答應我的,以後要換天下太平。”
無争望着詹星若的眼睛,那眼神是那樣的真誠,他點頭,道“君無戲言。”說罷兩人又相視一笑。
無争那時候年少氣盛,總偷偷地和詹星若說自己當了皇帝就如何如何,詹星若從來不反駁他,無争說什麽,他就笑着點頭應什麽。有的時候無争還有埋怨老皇帝總是管不好那後宮的女人,說自己要是當了皇帝,就娶一個。
詹星若又點了點頭,心裏卻很不是滋味。
無争不知道,還在自言自語着,說自己就娶一個皇後,就對她一個人好,然後生一個兩個的孩子,好好養大,讓他健健康康地成長,然後繼承自己的帝業。還小聲地和詹星若說,“太傅歲數太大了,到時候,我的孩子都交給你教。教完了也讓他們去考個試,看看能不能也中個狀元。”說完便自顧自地笑起來。
詹星若也笑了笑,有些話不說也罷了。
他自是知道,如果無争當了皇帝,傳宗接代就是他的責任,那些他小心翼翼隐藏着的感情,哪怕是露出一點,對無争來說也是負擔,不如就死在襁褓中吧。
如果太克制某一方面,就會有另一面被無限地放縱,詹星若就是從哪個時候開始,漸漸允許了自己好酒的惡習,只要一人獨處,就不醉不歸。
“阿離,我不知道會這樣。”無争道,他一時生氣和顧情賭了,沒想到陳江真的輸了。
“是你說的,君無戲言,我要一直留在你這裏,和你打天下,為什麽要把我,拱手送人?”詹星若又道,他的眼睛微微發熱,但卻哭不出來,眼角憋出了微微的紅色。
“阿離……”
無争只得輕輕喚着詹星若的名字,詹星若搖搖頭,一拂袖,轉身離開了。
剩下無争自己一個人在略顯空曠的太子府裏,無争倒吸了口氣。雖然它非常讨厭顧情,但是就依顧情曾經幫過月渚而言,他應該不是那樣窮兇極惡之人,能舍得屠殺無辜百姓,若是自己能服個軟,或許事情就可以解決了。
無争一不做二不休,帶好佩劍,駕着馬一個人奔向了鬼面占據的邊城。
詹星若一氣之下沖出了太子府,出來以後被風一吹,又稍稍冷靜下來了,俗話說,哀大莫過于心死,剛才那一瞬間,詹星若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突然走出來,詹星若又沒什麽具體的地方要去,從月渚大旱到現在的戰事疊起,詹星若基本沒有怎麽休息過,上次漫無目的的散步,還是顧府。
詹星若想到顧府,又呼了口氣,猛然間想起無争和他說的,陳江已經傷到了鬼面,假如顧情真的是鬼面,那無争說的也不無道理,顧情看起來身體是真的不怎麽樣,也不知道陳江下手是輕是重,到底傷了哪裏,一長串的問題從詹星若腦海裏浮出來,卻一個都沒有得到答案,這樣他有些隐隐的不安。
詹星若還尚未發覺,這種不安向更深發展代表的是什麽。不過他總算是找到了一點事做,回太子府把阿修羅牽了出來。聽說陳江已經不在軍營了,詹星若策馬朝着陳江休息的地方而去,想着向陳江了解一下鬼面的情況,如果能知道陳江傷的是哪裏,也就好确定鬼面的身份了。
踩在三月的尾巴上,月渚的天氣還是很涼,無争的心裏卻火燒般的熱,焦躁難忍,他騎着馬,一路狂奔到邊城,邊城已經被鬼面的人嚴嚴實實地把守起來。
這些士兵自然是不認得無争,但是見他衣着講究,也能猜到應該是個當官的,見面也還算客氣。
“我想求見你們将軍。”無争道。
“你是什麽人?我們将軍誰也不見。”侍衛道。
“你就和他說,無争要見他。”
“誰?”風大,侍衛沒聽清。
“無争。”無争又重複了一遍。
“無争是吧?”侍衛确認着。
“對。”無争點點頭,這麽多年來,他好像沒怎麽被詹星若以外的人直接喊過名字,聽了二十幾年的“太子”和“殿下”,侍衛這一聲帶着口音的“無争”叫得他渾身不舒服。
過了一會,那侍衛走出來,上上下下地看了無争一眼,“那個無争,進來吧。”
無争挑挑眉毛,在心裏默念了幾遍“大丈夫應能屈能伸。”便進去了。
進了軍帳子,那鬼面已經坐得端端正正的等他了。
無争第一次親眼見到傳說中的鬼面,身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那紅色的修羅面具,呲嘴獠牙,怒目圓睜,好不駭人,而面具後的人一身玄甲,筆直地坐着,一動不動,亦不作聲。
無争進來以後,無所适從,鬼面大概是看出來了,伸手示意他坐下,無争沒多說,就坐下了。
“你……怎麽稱呼?”無争問。
鬼面沒有回答。
無争點點頭,“那我就叫你将軍吧。将軍可是認得我?”無争問。
鬼面點頭。
“我想将軍也肯定認得顧成淵吧?”無争又道。
鬼面再次點頭。
“顧老板,可給了你什麽安排?”
鬼面依舊沒回答,但卻擡起了手,手掌挺直,在脖子上橫了一下。無争明白了,他要殺人,要屠城。
“月渚願意再割地一百裏,請将軍手下留情。”無争道。
鬼面想都沒想,搖了搖頭。
“月渚可向天關進貢五年。你回去與顧老爺商量商量。城你們已經占了,若真想殺了這些百姓,不過是動動手指,顧老爺要是不同意,你再殺不遲。”
無争語畢,屋子裏陷入了極度的安靜,過了很久,鬼面還是搖了搖頭。
“将軍,何必殺害無辜,城是你們的,你,顧成淵還想要什麽?錢,土地,官爵,他想要什麽?”
無争一直問,鬼面就一直搖頭。
正在無争感覺黔驢技窮之際,鬼面忽然擡起了手,指着無争。
無争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鬼面似乎沒在指着自己,一股涼氣撲上他的後背,一股不好的預感迅速吞沒了無争,他回過頭去,只見詹星若穿着一襲紅衣,帶着三月的微涼,氣喘籲籲地站在他身後。
無争站起來,幾乎是吼着對詹星若問道,“阿離你怎麽來了?你不能來這裏!”
詹星若喘了口氣,看了看無争,只是身後擋開了無争,向鬼面走去,鬼面還指着他。
詹星若蹲下來,握住鬼面那被盔甲包裹住的手指。
“只要我,是嗎?”
鬼面愣了愣,點了下頭。
“阿離!離他遠一點!”無争跑過來想牽起詹星若,詹星若卻毅然不動。
“太子,你不必與他白費口舌,他就在等我送上門了。”詹星若道,轉過頭去看無争,“我報上名的時候,侍衛說不必通報,将軍在等我。你明白了嗎?”
詹星若說完,松開了鬼面。
“只要我跟将軍走,将軍是不是可以放了城裏的百姓?”詹星若問。
鬼面點了點頭,站起身,從一個精致的檀木盒子裏拿出一個張紙條。
上面是顧□□先寫好的字,依舊是那眉清目秀的行楷。
顧情道:軍師可在太子府等候,情已派人前去。情一片真心,願護軍師腳不沾纖塵,指不染春水,衣帶日緊,眉間常舒。軍師到顧府之日,鬼面撤軍之時。情有幸與軍師相度七日,邊城還與月渚,以此為彩禮。靜候軍師。
詹星若看完,将紙條一把攥在手裏。
早些時候,他騎着阿修羅找到了正在養傷的陳江,陳江身上雖沒什麽致命的傷口,看起來卻異常地憔悴,詹星若詢問是否傷到了鬼面,陳江點了點頭。
“陳将軍可還記得傷的是哪裏?”詹星若問道,如若是四肢,确認的機會便多了。
陳江想了想道,“左腰。”
詹星若一時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如何才能看見顧情的左腰上有沒有傷口?糾結間他忽然想起來那不争氣的無争,剛剛把他賭出去,既然這樣,不如就将計就計,看看這鬼面的廬山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