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百轉迂回,突生變故(中)
章溪嬈哪裏知道去何處找顧情,她只是覺得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只是兩步還沒有走遠,就聽見一群大人正讨論着要殺掉誰,他父親的聲音也緊跟着響起。
“那便按諸位想的做。”章繼堯道。
“這詹星若說來也是士族出身,怎麽反過來咬自己人一口,他父親是在禮部?”戶部侍郎站起來,問道。
下面有人點頭,章繼堯笑了笑,“說到底還是個處世未深的孩子,既然不懂事,就該好好教教他。我記得……”章繼堯捏了捏下巴,“是哪個王爺,總是拒不上朝來着?”
“十三王爺。”
一人道。
章繼堯點點頭,“好,我知道了。既然他要幫宗親,就讓宗親,送他上路。”
章溪嬈捂着嘴,愣愣地看着房間裏,衆人開懷大笑,氣氛豁然輕松,他們好像都互相明白了什麽,立刻開始飲酒作樂。章溪嬈整個人僵住,甚至不敢往前一步越過這門縫。
她往後一退,不小心撞到了門,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前所未有的驚慌,頭也不回地跑了回去,一直跑到剛剛關她禁閉的房間,自己把鎖鎖好,才漸漸意識到自己的呼吸。
她難以平複的喘着。
父親在做什麽?簡單的幾句話,就決定了一個人的生死,這不就是草菅人命。
章溪嬈倚着門坐下,想到如果自己跑被父親發現了,從小跟着她的小夥子或許真的會死。她捂着胸口,後怕不已。
敲門聲忽然響起,章溪嬈一驚。
“小姐,是我。”小夥子的聲音響起來。
“你,是你。”章溪嬈驚魂未定道。
“小姐怎麽了?你怎麽又回來了?”小夥子剛剛看見章溪嬈受了驚的兔子一樣,幾下蹿回房間,擔心地跟了過來。
“我沒事,我沒事。”章溪嬈道,“你把鑰匙給我,只有你負責打掃我父親的房間,丢了東西他一定會找你的。”
小夥子頓了頓,“小姐明明都出去了,還回來做什麽?”
“你別問那麽多,快給我。我父親又不會搜我的身。”章溪嬈道,她不想牽連這無辜的少年。
小夥子低下頭,順着門縫把鑰匙塞了進去。
“還有,”章溪嬈開口道,“要是有什麽和情哥哥有關的事,請幫忙告訴我。”
荷花悠悠。
陸忘遙被冬至帶着,火急火燎地趕去見了顧情。
他與陳江一對視,立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陳将軍啊,久仰久仰。”陸忘遙嬉皮笑臉道。
“你……你是?”陳江擡起手,總覺得眼熟,忽然之間想起來,那天在軍營見過,最後被鬼面給救走了。
“舍弟。”顧情道。
陳江點點頭,時間緊迫,他也就沒多問當時的事情。陸忘遙坐在顧情旁邊,“情兄叫我來,是什麽事?”
“我以為冬至來的路上肯定會和你說,他剛才一直豎着耳朵聽呢。”顧情說着,陸忘遙看了一眼門口的冬至,冬至發現自己偷聽被發現了,一臉後悔得想死的表情。
陸忘遙強笑幾下,“沒說,他聽見了也記不住。”
顧情把茶放下,笑着搖搖頭,“我逗逗你們,都是一家人,沒什麽秘密。我與陳将軍商量從西域茶馬商道,把糧食轉送給西北大軍,從前那條路一直是你跟着的。”
“是我。”陸忘遙道,自從月渚大旱,顧情已經很久沒有照顧過顧府的生意了,都是王叔在忙活,他偶爾也會幫幫忙。這麽多年來,陸忘遙對顧府裏裏外外的生意還是能說兩句的。一聽顧情這麽問,立刻明白過來,顧情是想讓他再去一次,把糧食運過去,畢竟那條路不好走,派個新人他哪裏放心。
“通關文牒在你那裏吧?”顧情問。
“在啊。”陸忘遙點點頭,“要從西域繞過去送嗎,擦個邊直接過去就行呀。”
“不行,太危險了,章繼堯的眼線總不能跟到西域去,牽扯上其他君主更麻煩,他不會貿然硬闖的。所以我們就從西域繞。”顧情道。
“成。”陸忘遙點點頭,想起兩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出天關去西域,跟一群一塊布就能裹出一件衣服的西域人打交道,那地方一會冷一會熱,一會草地一會沙漠,走得他暈頭轉向,差點死在裏頭。
強吊着一口氣,靠打手勢把貨送到了,回家裏也沒見顧情表揚他。“你要有獨自應對陌生環境的能力,要是哪天我不在,你得能養活得了自己。太傅囑咐過我,我不能把你照顧得像殘廢一樣。”顧情當時是這麽說的。
照顧不照顧,不知道,但是殘廢是真的殘廢了。
陸忘遙那次從西域回來,整個人都憔悴了,王叔硬是把陸忘遙留下來,不讓顧情再差使他,養了半個多月才養回來。
顧情對他這個弟弟,一向“舍得”。
“那要是去的話,得帶幾個侍衛吧。”陸忘遙對這條路最熟悉,從那以後,這條路一直都是他負責,走了這麽久,他看西域的姑娘都覺得順眼了,濃眉大眼卷頭發,沒事還能唱上兩句歌。
“帶。當然要帶。”陳江道,“運送糧草是大事,我這邊随時待命。”
陸忘遙驚訝得一挑眉,小時候崇拜陳江崇拜得不得了,真沒想到自己也有被陳江保護的一天,“這輩子值了。”陸忘遙自言自語道。
“什麽值了?”顧情聽見問他。還沒等陸忘遙回答,顧情便把茶杯放下。“情況你也了解了,回屋去把通關文牒拿出來給我。”
“啊?”陸忘遙一愣。
“給,給你幹什麽?”他問。
“找人去運糧。”顧情回答。
“我不就是人嗎?”陸忘遙疑惑道,“你不打算讓我去嗎?”
“怎麽可能讓你去。”顧情搖搖頭,“這種危險的事情你參與都別參與。”
“換了別人也一樣危險啊,我會死別人就不會嗎?”陸忘遙抓住顧情。
“我在保護你。”顧情正色。平時再怎麽折騰陸忘遙,到了真刀真槍的時候還是後不舍得。
“我當初自己去西域的時候,什麽都不知道,一句話也聽不懂,我不一樣把東西送到了。那次路上也有土匪,我也應對了。西域的道路我最熟悉,糧草這麽重要,換一個不熟悉的人去,延誤了怎麽辦?”陸忘遙問,“讓我去吧。”
“忘遙,第一次讓你去,是為了鍛煉你。你每次去,我都派人跟着你,我讓你能自己生存,是為了以防萬一。你明白嗎?”
“防什麽萬一?”
“就防現在的萬一。”顧情給陸忘遙看自己駭人的傷口,“我要保證,我不能照顧你的時候,你的生活還能繼續下去。”
陸忘遙深吸一口氣,又想哭又生氣,“我是不會把通關文牒給你的。”
“忘遙,聽話。”
“情兄,你讓我幫幫你吧。”陸忘遙搶着道,“你相信我。”他盯着顧情的眼睛,目光真誠而炙熱,顧情只得力氣一松,嘆了口氣。
“那你切記,要小心,要安全回來。”
“嗯。”陸忘遙一點頭,“我這就去準備。”說完便起身躍出門去。
“那我也馬上安排人馬,護送賢弟。”一旁的陳江站起來,抱拳道,“告辭。”
“告辭。”
顧情送走陳江,又坐了回去,空蕩蕩的房間只剩他一人了,他揉了揉太陽xue,“飄搖,站那麽久了,進來吧。”
飄搖一愣,原來顧情已經發覺了他的存在,便低着頭把藥端進去了。
“坐。”顧情道,“剛才怎麽不進來?”他問。
飄搖眨了眨眼睛,半晌才開口道,“顧老板,真的想讓忘遙去西域?”
“怎麽可能。”顧情嘆了口氣,“私心誰都有,我不可能想拿自己弟弟冒這個險。”
“既然顧老板也這麽想,我想請求一件事。”飄搖道。
“如何?”
“等忘遙安全回來,請不要再讓他和戰争有一丁點瓜葛了。如果您不能保證保護好他,那,”
“不行。”飄搖話還沒說完,顧情忽然幹脆利落的打斷他。
飄搖擡起頭,兩個人不出意外地對視上。
“只要我沒死,就不放心把弟弟交給任何人。”顧情目光犀利,頓了一頓緩緩道:
“你還沒過關。”
幾日光陰匆匆而過。
皇帝短暫地上了幾天朝,又開始了沒期限的奢靡玩樂。詹星若和無争整天對着卷軸文書看看寫寫,廢寝忘食。變法雖然已經啓動,但是想真的推行下去,做到法必行,行必果,還需要一個很長的過程。
變法就是要針對士族,要把士族攪亂,讓章繼堯無暇兼顧西北,但是怎麽推行,才能讓變法攪得更有力氣,這個問題還沒得到可行的解決方案。
詹星若和無争已經忙活了幾天,兩人都瘦了一圈。
天全然黑了下來,本來坐在涼亭裏看書的詹星若只得回到了太子府。
“正想去找你。”無争笑着道,詹星若已經有日子沒見到無争笑了。
“什麽好事?”他也不自覺地跟着笑起來。
“看這個。”無争遞過去一封信,詹星若好奇地拆開,是西北的來信。
“顧府糧草已至。”信上道。
“糧草運到了?”他一驚,擡起頭來看無争,無争點點頭。
“到了,是陳江的親筆信,他已經趕回來了,西北情況穩定,固若金湯。”
詹星若深吸一口氣,感覺如釋重負,一直擔心的問題終于得到了結局。
“太好了,這樣我們就能再拖一拖了。”
“多虧了顧情。”無争雖然不情願,但還是不得不承認,顧情這次幫了很大的忙。仔細一想,月渚這半年可真吃了顧情不少大米,“這顧情,到底有多少大米?莫不是大米變的妖怪。”無争打趣道。
詹星若攥着信正開心,忽然聽到顧情的名字,不知為何心裏一揪,眼眶竟毫無預兆地熱起來。
他愣了一愣,讓自己冷靜下來,努力地把眼淚收了回去。
“他現在……怎麽樣了……”詹星若也不知道自己在問誰,無争定然也不知道顧情的情況,可是他又能問誰呢,兩人相隔山山水水一座座一道道,就算騎着阿修羅飛奔而去,也要三天時間。
錦繡山河連綿而去,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裏柔情,卻捎不過眼波流轉。
“怎麽了?”無争看他發愣,低頭問道。
“沒事。”詹星若擺擺手。轉身回房,挑了燈繼續看書,眼睛卻總是不聽話地瞄到信上,在那一個“顧”字上流連忘返。
寂寂燃燈夜。
相思一磬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