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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東瀛生亂,商道封停

憋了一整天的雨終于在夜晚傾瀉下來,從早上睜眼睛到現在,顧情總是覺得肺裏面堵着一口氣提不上來,雨和葉子相擁在一起,他才呼出這口氣。

空氣總算流動起來了,雨水緩解了顧府的悶熱。

他一倒下,王叔和冬至就屋裏屋外的忙活,冬至比剛來的時候狀了不少,小麥色的肌肉又緊實又健康,顧情看着冬至一趟又一趟的在門前路過,尋思着要是能活下來,以後就多曬曬太陽。

陸忘遙不在家,飄搖和顧情基本沒什麽話說,除了那天有過一次并不愉快的談話,之後的交談就只剩下“顧老爺吃藥了。”和“好的,辛苦了。”

顧情從床上站起來,他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景色清晰依舊,樹葉被雨打過之後顏色更深了,顧情很喜歡這樣的顏色,小時候,每次下雨他都坐在門口,捧着熱茶認認真真的聞泥土的味道。

不知道上一次這麽做是什麽時候了。顧情忽然回想起來,就去自己給自己燒了壺茶,捧着到門口去。

剛一坐下來,就見王叔打着傘急匆匆的來了。

“王叔?”顧情忙起來,王叔彎腰去扶他,“老爺怎麽坐這裏,着涼了怎麽辦?”

“沒事,就來透透氣。”顧情順着王叔的勁站起來,聽話的走回了屋裏去。

“老爺,我來問個事情。”王叔道。

顧情起身拉了把椅子,“您坐下說。”

王叔看樣子很着急,也沒與顧情多寒暄什麽,便從衣服裏掏出一本賬本。

“我是想給老爺看這個。我們這次幫陳将軍一下送了那麽多大米,顧府很吃緊啊,天關那邊要供應不上了。”

“哦?”顧情微微一驚,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還以為自己的錢沒有揮霍完的那一天。

“您看一下,怎麽周轉一下,是要動總府的倉儲嗎?”

顧情本想說這種事情王叔做決定便可以了,但是轉念一想王叔都來找他了,可能真的不是個小數目,顧情把賬本接過來看了看,按理說派給西北的大米,應該在顧府的承受範圍內,不至于空出來一個洞。

“我記得……應該還有一筆什麽帳……”顧情的手指在賬本上一條一條的劃過去,他翻了一頁,忽然想起來,“我前陣子不是去了東瀛。還給軍師讨了酒和琴。”

“是有此事。”王叔道。

“有關那次的生意記錄呢?我和東瀛的茶葉交易,怎麽沒有入賬?”

“這……”王叔想了想,“有。您回來不久之後有一批春茶的錢。”

“這往後呢?五月份左右應該送走第二批夏茶了,那地方的帳這裏怎麽沒有?”

“夏茶?”王叔皺起眉,他左肩上還誇了一個木箱子,裏面是進幾個月的賬本,王叔把箱子搬上來,把五月份的賬本全翻了出來。

“出賬倒是有……”王叔停下手,“江南的和蜀中的,都運去東瀛了。”

眼看要到七月份了,還沒有收帳。

“您是不是遺漏了?”顧情輕聲問,畢竟王叔年級大了。

“應該不會,那麽大一筆錢,我又沒老糊塗,怎麽會不記得呢。”王叔道。

顧情想了想,低頭寫起信來。

“東瀛狹長,只有一條商道貫通南北,我派人去問問那邊的情況,您先回吧。如果這邊情況實在緊張,就開總府的倉。”

王叔看起來還是很不放心,但還是點點頭退下了。臨走反複囑咐顧情不要坐在門口淋雨。

顧情嘆了口氣,拍了拍手,幾個黑衣忍者,忽然齊刷刷的跪在顧情門前。

顧情彎下腰,把信遞給其中一位,“回你的國家,問問你們大公,這是怎麽回事。”他緩緩道。

幾個忍者齊聲一應,轉眼便消失了。

上次顧情在東瀛談生意,對方為了保護他特派了幾個身手了得的忍者。顧情見忍者來無影去無蹤,又很少需要交流,下命令就服從,覺得甚好,便向大公讨了幾個。沒想到這就用上了。

顧情吹了吹風,又來回走了幾圈,覺得自己身體好像沒什麽不舒服,似乎恢複的和從前差不多了,要不是忽然想到這些都是假象,他還沒意識到自己正在笑。顧情搖搖頭,嘆自己又是空歡喜一場。

連綿的雨,從夜晚下到天亮,天空好似一個哀怨的夫人。

濃重的烏雲掩着面,不停的啜泣,不停的啜泣,啜泣的惹人憐愛,又讓人心生厭煩。

詹星若睜開眼睛,昏暗的天空讓人喘不上氣,從上次與無争談話已經過了兩天,皇上依舊沒有上朝,他也無從打聽北方的戰事,章繼堯把衆人的嘴鎖得死死的。

他坐起來,拉開窗簾朝外面看了看,一只青蛙跳過水泡,詹星若又倒了下去,眼睛剛閉上,就聽見侍衛急促的呼喊。

“詹軍師!今天上朝啊!”

詹星若一驚,睜開眼睛手忙腳亂的收拾起來,推開門出去的時候衣帶翩翩,不急不慢的走向大殿。

他到的時候衆臣都已經到了。

無争到了,章繼堯和孔覆一也都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詹星若,他全部都能感受到,每個人的目光,像無争那樣炙熱的,像章繼堯那樣諷刺的,衆士族那般尖銳的,冰冷的,他全部都能感覺到。

事情要退到昨天晚上,從那次和無争談完話,詹星若就一直閉關整理文書,無争也再沒找過他,不但不找他,甚至連平時的閑話都沒有了,出來喝水的時候,詹星若也偷偷瞟了無争幾眼。

無争總是皺着眉,不知道在思索着什麽。

詹星若明白,無争是在與他置氣,或者說在于自己做鬥争。自小認識無争的時候,無争就把“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做為口頭禪,“想要做後面那些大事,先得做好第一件小事。”小時候無争總是這樣和詹星若講。

“什麽小事?”詹星若問,入了太子府,詹星若就跟着無争一起,每天跟着太傅讀書,詹星若還以為,和同齡人在一起,能比和自己父親一起輕快一點,然而并不然。

“修身。”無争道,“要嚴于律己,阿離太喜歡睡懶覺了。”小無争道。

詹星若紅着臉,低下頭不說話。

“我不睡就是了。”他別過頭,小聲道,“可還有事?”他問無争。

“沒,沒有了。”無争被問的一愣,“我不是想批評你,我是……”

“沒事我先回了。”無争話說一半,被詹星若無情的打斷,眼睜睜看着剛拐來的朋友離他而去。

詹星若那天耍了個性子,偷偷溜了,無争之後就再沒提過這件事,只要不上朝,便可着詹星若怎麽睡懶覺。不僅是詹星若,無争對別人都一向寬容,偏偏容不得自己犯一點錯。

禮法家規,無争條條銘記于心,從小到大最擅長的就是分輩分,只要是長輩都畢恭畢敬,晚輩則關愛有加。

這樣兢兢業業的無争,怎可能願意與那些踩着自己兄弟性命登上皇位的人相提并論,詹星若與他提過幾次,要他奪權。

暗示他,他便裝作聽不出來。

挑明了,無争就只能回以憤怒和沉默。

憤怒是因為那是他的父皇,他不會做那樣不忠不孝的事情,而最清楚的人,應該就是詹星若,可又偏偏是詹星若,在他耳邊頻頻提起這樣的禁忌。

沉默則是因為,他也知道,如今月渚大勢已去,山河傾頹,若真想力挽狂瀾,懸崖勒馬,那或許是最後的殺手锏。

詹星若從衮衮群公中總過去,衆人紛紛讓開,叫詹星若徑直走到殿上跪下。詹星若一直目視前方,沒有一點動搖,連在一旁心急如焚坐立不安的無争都沒有多看一眼。

昨天夜裏,他接到前線傳來的情報,說孔覆一已經打了勝仗,午夜時分剛剛進京。詹星若那時候已經睡了,但是他從前安排人,無論什麽時間,有情況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他,所以來人通報的時候,詹星若還迷迷糊糊,記得不清不楚的。

他只知道,孔覆一打贏了,他就完了。

只是他沒有和無争說。

這些士族把章繼堯纏的團團轉,章繼堯那麽聰明,當然不會傻的替士族一個一個的解決問題,最快擺脫士族的方法,就是解決提出問題的人,詹星若一死,變法就被扼殺在了搖籃裏,到時候什麽事都迎刃而解了,一段時間內也不會再有人傻的不要腦袋,和皇上提變法的事情。

詹星若接到消息之後,也沒有什麽驚訝和絕望,只是想多睡一會兒,畢竟大牢裏的草墊不用想也知道,沒有床上舒服。他明白,孔覆一一回來,章繼堯的軍隊就算是準備到位了,還好西北那邊防住了,不然真的不知道現在會是什麽局面。

他坐回到床上去,擡起頭閉着眼睛冥想,想自己都做了什麽,還有什麽沒安排,陳江回到了京城,糧草運到了西北,也和無争挑明了奪權,他相信無争會好好思考,其他的就沒什麽放心不下的了。

詹星若松了口氣,躺在床上,瞥了一眼窗外卻沒看見平時那總是引人惆悵的月亮。詹星若明知道是陰天,眼睛還是止不住尋找着,不知道為何從月亮聯想到了顧府的涼亭,又從涼亭聯想到了某個暖洋洋的早晨。

顧情起了個大早,只為熬個簡簡單單的白粥,趴在桌子上,美滋滋的等着滾燙的白粥結上一層粥皮。

然後在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時間送到他嘴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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