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希望明滅,前路悠悠
“你知道,朕就在等你了嗎?”老皇帝身體前傾,看着跪在地上的詹星若,并沒有讓他起來
“臣知道。”詹星若答,沒有擡起頭來。
老皇帝點點頭,“知道最好。”他道,有點失望的感嘆,“你還是很聰明,朕到現在都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
無争的眉頭緊鎖,汗珠悄悄的流了下來,從那天的争吵後他就沒再與詹星若說過話,今天早上突然被告知上朝,手忙腳亂間沒來得及去找詹星若,眼看時間就要過了,詹星若才不急不慢的走上來。他既不驚也不慌,好像早有準備一般見到皇上就跪下。
不過晚來片刻,也不至于要跪下謝罪,朝堂上鴉雀無聲,章繼堯和孔覆一都回來了,孔覆一神采奕奕,毫發無損,無争看看他,再看看詹星若,頓時猜到了什麽,倒吸一口涼氣。
“你手裏拿的什麽?”老皇帝看了看詹星若,指着他手中的卷軸問。
“奏折。”詹星若道。
“你要給朕說什麽?現在就說來聽聽。”
詹星若擡起頭,微微側目看了看無争,無争可算接到了詹星若的目光,剛想上前,卻被詹星若嚴厲的一皺眉給逼了回去。
“詹軍師有什麽事,要說便快說,還是您要太子幫您說?”章繼堯在一旁開口道。
詹星若重新轉向老皇帝,将奏折雙手遞上。
詹星若從一開始,就是想用變法扯住章繼堯的視線,給西北争取一點時間,不但能纏住章繼堯,也能順便摸出章繼堯的黨羽,等往後無争繼位,該除該留,他也好做決斷。
孔覆一的軍隊已經進了京城,現在滿京城都是章繼堯的人,如果這個時候蠻夷打進來,月渚就真的要完了,好在大西北固若金湯,防住了這一道。章繼堯想繼續走下去,不攻破西北是不行的,而攻破西北的第一步,就是要把這個礙眼的詹星若除掉。
章繼堯能想到,詹星若當然也能料到。宗親舉起謀反,他的變法又是勸谏皇上啓用宗親,正好撞在了死xue上,想不死都難,這些詹星若都明白。所以他并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這一天雖然來的早了點,但總也在他的預料之內。
怕對無争有什麽牽連,借着吵一架的氣,詹星若便沒再找無争說話,若自己真的出事,讓無争和自己撇清關系才是最好的。
“臣是替十三王爺說話的。”皇上正展開那奏折,詹星若忽然開口道,“臣覺得十三王爺是受人蠱惑,新發将至,十三王爺不會那麽沖動,做出如此天理不容之事。”
皇上擡起眼看了看他,“你怎麽知道他不會?”他笑,“你是他肚子裏的蛔蟲嗎?”
朝堂一片嘩然。
無争從未聽過有人把這麽肮髒的詞與詹星若聯系起來,詹星若當然也是第一次聽見,但他并沒有反應,而是低下頭,額頭輕輕碰到地面上,“請皇上明鑒。”
皇上把奏折扔到一邊,從太監哪裏拿來一個紅色的名冊,丢到詹星若面前。
“詹大軍師,你看看這個東西,你認不認得?”他問。
詹星若看到名冊,心想自己猜的果然不錯,毫無懸念的打開了名冊,迅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詹星若仔細看了看,那墨跡就好像真的是他親筆所寫一樣。
他搖搖頭,放下名冊。
皇上看他的眼睛裏滿是壓抑的憤怒。
“跟朕說說,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你十六中舉,這十年朕可曾虧待你?”老皇帝問,過往十年或清明或混亂的回憶,慢慢湧上了他被丹藥浸泡壞了的腦子裏。
“沒有。”詹星若答。
“那你為什麽背叛朕!”皇上一手猛拍龍頭,豁然戰起,大聲吼道,“虧朕還信你這套狗屁變法!”京青筋在他脖子下跳動,突然的爆發讓老皇帝一陣眩暈。
他坐下來,朝堂也靜了下來。
“我沒有背叛您。”詹星若道。
老皇帝才剛剛坐下,聽見他這話又憤怒起來,他手按着龍椅,一點點坐起來,那雙圓鼓鼓的眼睛布滿了血絲。
章繼堯挑起嘴角得意的笑着。
朝堂安靜至極,無争看着龍椅上的男人,不是為何,自己曾經那樣仁慈和藹的父皇,如今卻變得這般陌生,喜怒無常又不明是非。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他不知道是該上前一步,還是該聽詹星若的話保護好自己。到底哪一邊才是詹星若想要的,哪一邊才是他該做的,哪一邊才是不會後悔的。
無争全都不知道。
朝堂極其安靜,所有人都憋着聲,就和陰天的雲一樣,沉甸甸的快要碰到地面,可偏偏就是不下雨。
忽然。
“臣有話說!”一個老臣從衆人中移步出來,中氣十足,所有人的目光都側向了他。
老臣兩鬓花白,雙手向前一拱,“詹軍師為人一向清明正直,與十三王爺也相交甚少。”
“兵部尚書大人怎麽知道他與十三王爺相交甚少?”章繼堯站出來,那老臣側目看着章繼堯,一擺手,“十三王爺的封地在東北,一年才來一次京城,若要詹軍師過去,一次往返便是三日,這些年來,詹軍師早朝何時缺席過?難道有什麽秘術能當天往返不成?”
老臣又轉過身,對着皇上,老皇帝雖是昏庸,也沒法對着那花白的胡子大吼大叫,只能認他說。這兵部尚書已是兩朝元老,皇帝明白,這樣的老臣吼不得。
“皇上,臣以為,詹軍師的變法,是百利而無一害,月渚國庫空虛,軍疲民乏,詹軍師對症下藥,力求改革,這何錯之有?十三親王又是皇上的弟弟,皇上若直接殺了十三王爺,難道不有違仁政?讓天下怎麽看皇上?詹軍師這個時候還敢站出來替十三王爺說話,臣以為,那也是在為皇上說話。再者僅憑一份名冊不足以下定論,這其中原因紛雜不明,說不定是有人從中陷害。”老臣正說的慷慨激昂,被上前一步的孔覆一打斷。
“皇上!末将與部下千裏迢迢趕去東北,與十三王爺殊死搏鬥,流了血死了人,才鎮壓了叛亂繳獲了名冊,第一時間交道皇上手裏,兵部尚書大人這樣說,臣實在是冤枉!”
老皇帝看了看這兩個人,太陽xue又嗡嗡的叫起來,比往日更響,更喋喋不休。
他用手捂捏着,表情痛苦不已,朝中讨論的聲音更是快要了他的命。
“夠了!”老皇帝一揮手。
“他,”老皇帝指着詹星若,“給我關起來。”
“父皇!”無争再也想不了那麽多,扒開人群,雙膝着地,“請父皇三思!”他求道,身後稀稀疏疏幾個臣子也跟着跪下去,“請皇上三思。”
詹星若本來淡然,見到無争和那些一起跪下來的人後,不知為何心裏又有了一絲波動。
章繼堯的人站着,其他人跪着。
無争轉過頭去看,基本大半個朝堂,都是章繼堯的黨羽,為他跪下的人,都低着頭,露出花白的頭發,這就是江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能睜開眼睛看清前路的人,已經為這個國家把自己燃燒殆盡了。
無争忽然感到一股寒意湧上,從頭到腳。
“皇上!”剛才的兵部尚書,又上前一步,還想為詹星若掙一口氣。
“不用說了。”老皇帝已經站了起來,“我明白你的意思,找當朝最好的書法家去驗,看這字是不是詹星若寫的,是就殺,不是就放。”他音落,又看了看章繼堯,“平叛亂的事,是你一手負責的吧?”
“正是微臣。”章繼堯低頭,謙卑道。
“好好好,平叛将軍要賞,你也要賞,都賞。”老皇帝揮揮手,“還有這個,既然名冊是你的人拿回來的,審他也交給你。”他指着詹星若道。
“父皇!父皇!”無争站起來,被侍衛攔住,他用盡全力掙脫,呼喊,老皇帝卻理都不理,若把詹星若交給章繼堯,那不和送羊入虎口是一樣的,“父皇!你不能交給他!父皇!”任無争怎麽聲嘶力竭,老皇帝最終都沒有回頭。
兩侍衛緊緊地抓着無争,等無争回過頭去看詹星若的時候他已經被架走了。
“阿離!”無争追過去,又被攔下來。
“讓我過去!”
侍衛為難,“有規矩,我們不能……”
“狗屁規矩,我是太子!你敢攔我!”無争第一次那樣大聲的吼,侍衛一驚,愣神的一剎那,無争硬闖了過去,只可惜最終還是來不及了,詹星若已經上了馬車。
夜晚,天空放晴了。有了稀稀疏疏的星星和一輪圓圓的月亮。
這一切都在詹星若的意料之中,他被關在大牢裏,擡起頭,目光徘徊在那又高又小的方形窗戶上。
在牢房裏也是穿着一身白衣服,和他往常也沒什麽差別,而且不用起早,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本來是件還不錯的事情,但詹星若還是沒法說服自己開心起來。
他剛躺下,忽然聽見了嘩啦嘩啦的開鎖聲音,他坐起來,只見無争提着飯盒來看他。
詹星若笑笑,“其實不想讓你看見我這般狼狽。”
無争擡頭與他對視,卻笑不出來,眼眸裏沒了往日那溫厚的光暈,變得凜利起來,詹星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搖了搖頭。
“他們對沒對你做什麽?”無争問。
“還沒有。”詹星若答。
一陣沉默。
“要是我一開始就站出來,或許……”
“不是。”詹星若擺擺手,“你無須自責,這是逃不掉的結果。章繼堯既然已經下血本要擺我一道,自然不會放過我,你出來,不過是牽扯你。你今天做的對。”他淡然道。
無争從飯盒裏端出幾個小菜,“都是你喜歡吃的。”他遞給詹星若,的确都是詹星若喜歡的,但是詹星若現在實在沒什麽胃口了。詹星若想想有些想笑,這些菜在他吃得下的時候,從來沒同時出現在他的面前過,無争從小講究“溫、良、恭、儉、讓”一次就吃一個菜。
而且從來不剩,吃多少做多少。
苦了詹星若也跟着他一天一個菜,整個太子府都節儉的很。
詹星若看着飯盒裏那麽多菜,便說了一句,“你拿這麽多給我,吃不光都浪費了。”
無争搖搖頭,“你喜歡,吃便是。”
“怎麽突然這麽好,你怕我死?”詹星若問。
無争一愣。
“我已經找人去鑒別了,你不會有事的,沒做就是沒做,章繼堯難道還有颠倒黑白的本領?”無争道。
“有何不可?”詹星若靠着欄杆坐下來,“這一天都在我的預料之內。無争你看到了嗎?今天給我求情的人。”
“看到了。”無争點頭。
“記住他們,那都是以後能幫你的人。如果我這一次沒機會出來,你自己要走下去。”
“阿離!”無争握住欄杆,眉心緊鎖。
“朝中還有士族願意站出來支持我們任用宗親,整改稅制。我這套變法,本意也不是在這個時候推行下去,說白了不過是些設想,真正的目的就是吓一吓那些士族,讓他們替你拖住章繼堯。”詹星若擡起頭,看着窗口灑下來的月光。
“無争,你記不記得,十多年前的燈會你跟我說什麽了?”
無争搖搖頭。
“我說我的夢想是太平天下,你跟我說,平天下,是皇上才能做的事。以後你當了皇上,和我一起平天下。”
詹星若轉過頭來看着無争的眼睛。
“你可別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