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山河搖顫,生死之間(上)
“我不會忘。”
詹星若話音一落,無争便立刻回應道,朦胧的月亮一會鑽進雲裏一會又探出頭,和牢房內的燭火一起,明明滅滅。
詹星若望着無争的雙眼,只幾秒,欣慰的點了點頭。
“阿離,我一定救你出來。”無争道。
“來不及了。”詹星若擺擺手,“變法先終止,你別再參與了。”他道。
“為什麽?”無争不解。
“最初我就和你說過,寫這個,不過是想牽制住章繼堯,我當然也知道國家打亂之際內政亂不得。但如果太平了,你不妨試試。”詹星若道,“章繼堯既然是胡人,潛伏了這麽多年,只為了這一次讓蠻夷的軍隊進來,肯定是要把我們都吞下去。國家都是他的,他還會在意我這垂死掙紮的變法不成?”詹星若問。
無争抓着欄杆,緊皺眉頭。
“章繼堯察覺到我的意圖之後,就在想辦法殺我了,不過是借皇上的刀罷了。”
“父皇……”無争低下頭。“今日上朝,聽聞是孔覆一拿了造反的名冊回來,所有人的提前了半個時辰,連父皇都比平時早,早早就在朝上發過了怒。結果你還是按平時時間來的,我以為你不知道,太監沒有通知到你,但看來不是,你一早就知道了,為什麽不告訴我?”無争問。
太監一早來叫,趕的急,無争說想去叫詹星若,老太監催,說皇上大怒,再不趕過去就來不及了,詹軍師已經另派人去了,不會落下的。無争這才放心的過去,結果皇上都大罵完了,詹星若還是沒到,當太監說詹星若到了的時候,整個朝堂都靜了。
“的确來人叫我了,但是我睡的正香,沒有理。”詹星若道。
“阿離!”無争不知道在無奈什麽,他只是想,詹星若要是早到一會,反駁一下孔覆一,或許不至于落入囹圄。
“沒用的。謀反自古都是株連的大罪,怎麽可能憑幾句話就把我摘幹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梳理一下,為了送我進來,章繼堯都做了什麽,有沒有什麽漏洞可以反擊。而不是在此悲傷,明白嗎?”詹星若問,輕輕拍了拍無争握着欄杆的手。
“放下來,你不應該握這個。”他道。
無争松開,兩只手卻無處安放。
“你沒心思想,我幫你想。”詹星若道,“我猜測,變法一開始,章繼堯的目的就很明确,一定是除掉我。他之前把十三王爺給隐藏起來了,十三王爺不上朝,也不怎麽參加中秋和春節這些宴會。他的為人,別說是我,連你都不了解。”
“的确。”無争點頭。
“就好像沒有這個人一樣。”詹星若繼續說,“但實際上,十三王爺的封地最大,最适合養兵,章繼堯也一定是看中了這點。雖說了解不深,但是十三王爺出事之後,我去查過,聽聞他生性暴躁,易怒。”
“記不得了。”無争道。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一顆絕好的棋子,他和皇上離得那麽遠,中間又有章繼堯這個大樹給他隔着,他和皇上相互了解不深,十三王爺不進京,自然也不了解朝堂情況。那就更好被操控了,章繼堯說什麽是什麽,如果他們交情還很好的話,這種情況就更嚴重了。”
“可是具體情況我們都不知道。”無争說。
“十三王爺已經死了,也沒必要知道具體情況了。章繼堯把孔覆一派去鎮壓十三王爺的時候,已經勝券在握,不過是走個過場。你想,孔覆一是他的心腹,他可能在這個時候把心腹派出去冒險嗎?”
“不會。”無争答。
“而且孔覆一把一直守在東北的大軍帶回來了,現在正在皇城外等着。”
“把鎮邊大軍帶進皇城,這明顯是要反啊。”無争道。
詹星若卻搖搖頭,“沒有,孔覆一的軍隊一直在皇城外,章繼堯沒有讓軍隊進來。如果真的打起來,陳江來回來的軍隊,應該也應付的過來。”
“那千裏迢迢帶回來做什麽?”無争問。
“我也沒有想明白,只靠這點人,陳江就能解決了,如果他真的想用這樣的軍隊反,那是不可能的,這樣的兵力絕對不夠,只有一種可能,章繼堯在等人。等大部隊到齊。”
“可是西北明明守住了,最近蠻夷越來越疲軟,像是要打沒了一樣,這樣的蠻夷軍隊,還有什麽號等,”
“無争!”詹星若一驚,打斷他,無争吓了一跳,問道“怎麽了?”
“你剛才說的,再說一遍。”
“這樣的蠻夷軍隊……”
“不是,上一句。”
“像是打沒了一樣。”
“對。就是這個。”詹星若轉過身,“我好像猜到章繼堯為什麽要把孔覆一的軍隊帶回來了又什麽都不做了。”
“什,什麽?”無争站起來。
“東北的軍隊撤走了,再有外敵入侵,誰來抵禦誰來通報?章繼堯既不能讓自己人打自己人,也不能讓西北軍隊名不正言不順的把蠻夷直接放進來。借着平叛亂守皇城,把人調走,還有誰能攔得住蠻夷?”
無争瞪大眼睛。
“西北大軍被……”他一時語塞。
“被架空了。”詹星若道,“之所以覺得人都打沒了,是因為大部隊已經撤走了,留下的障眼法。”
“這,這,我馬上通知西北大軍速速歸京。”無争剛要轉身,被詹星若伸出來的手抓住。
“無争!別這麽沖動,我說了是猜測,先讓陳江核實傷亡數量,如果出入太大,對不上,那再做回京打算,此等大事,不可貿然行動。”
無争被詹星若一抓好像清醒了一些。
“對不起。”他低下頭。
“沒事。”靜了幾秒,詹星若娓娓道,“如果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你要記住我的叮咛,往後也不可沖動。”
無争握着拳頭,咬着牙,只低着頭不肯回答,“阿離,我……”他緊緊的閉上雙眼。
“我想救你。”無争眼眶發燙,聲音顫抖。
“一開始我便與你說好了,改革就要有人犧牲,莫要憐惜。鎮亂世,還太平,那也是我的夢想。”詹星若輕聲道。
“太子!您該出來了!”門口的侍衛喊道,“時間已經到了。”
無争看着詹星若,不舍得離開,從十幾年前燈會一見,直到今天,詹星若一直處變不驚,在他身邊為他出謀劃策,無争深吸一口氣,恨自己這都些年都依靠着詹星若,以為能一直這樣走下去便不思進取,詹星若在他耳邊說了那麽多,他可曾記了一句進心裏?
而今見詹星若落得這個下場,自己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他赴死。詹星若越坦蕩無争的悔恨便越深。
“快走吧。”詹星若道。
“阿離。”無争一時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不知道先說哪句。“我走了,好好吃飯。”
“等一下。”
無争剛轉過頭,忽然被詹星若叫住。
“怎麽了?”
“顧情若問起,幫我捎一句對不起,剩下的什麽都別告訴他。”
無争愣了愣,兩人相對無言。侍衛見太子還沒出來便進去催,無争點了點頭,就被侍衛驅出去了。
詹星若靠在牢房的土牆上,望着月亮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本與無争說,為國而死就是他最好的歸宿,但是想想還是沒有說出口,從前詹星若的确是這麽想的,但是現在稍稍有了點變化。他閉眼冥想着,想到了自己和顧情都變成了老頭,彎着腰,拄着拐杖,還要每天賞花看月亮,忽然一笑,睫毛下一片熱乎乎的水汽升起來。
靜谧不過半個時辰。
牢房的門又被打開了,嘈雜的腳步聲擾醒了詹星若,他站起來,來人不再是無争,而是他沒見過的臉龐。
那人一揮手,旁邊的壯漢就打開牢門把詹星若綁在了架子上。
“詹軍師,章太尉安排我來審審你,看你細皮嫩肉的,挨不了幾下打。我勸你,有什麽說什麽,莫受這皮肉之苦。”
詹星若依舊不意外,他冷哼一聲,“狗賊。要打便打!”
雨停了,豔陽高照,鳥語花香。
顧情剛睜開眼睛,陽光格外的刺眼,他覺得身體已經沒什麽問題了,但就是比平時能睡,按他的作息習慣,天不亮就該醒了,現在卻嗜睡起來,要不是那幾個忍者回來了,他可能還不會醒。
顧情站起來,覺得腦子裏一團漿糊,倒是難得幹爽的晴天,讓他強大着精神穿好衣服。
這些忍者去一次東瀛的時間,要比他快了兩三倍,顧情心想着,不愧是常在海邊的人,對渡海就是比中原人更在行。
王叔聽聞忍者回來了,心裏惦念着顧府的帳,也老早趕了過來。見人都來齊了,顧情便問忍者,東瀛那邊究竟出了什麽問題,忍者将信遞過來,顧情拆開,東瀛極為周到,都是拿漢子寫的。
只是信上的內容讓顧情十分不舒服。
“什麽叫有更急的要運?他們加錢了?”顧情問。
“是。”忍者回答。
“運去哪裏?”顧情有些不高興,不知道是誰勢力這麽大,還能搶了顧府的商道。
“名字不知道。”忍者答,“大公說,是送糧給月渚國,他們連給您賠償的白銀一起付了。”
顧情一愣,“賠償我?這麽財大氣粗。”他皺起眉,“不對,月渚要糧,為什麽要從東瀛買。成本一下高了那麽多,不合理。你們的糧是運向哪裏?”顧情問。
“月渚國的東北面。”忍者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