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風雨欲來,風雨欲來
“你看看你。”那人拿着剪刀,在詹星若臉上拍了拍,“就剩這一塊好地方了。”他哼笑一聲。捏起詹星若一縷頭發,用剪子漫不經心的剪起來,發絲一簇一簇的落下,兩個壯漢上前去捂住詹星若的嘴,把他的下巴掰起來,不讓詹星若掙紮。
剪子肆意的咬着,不一會功夫,那本來齊腰的長發,就變得參差不齊了。
那人用少撣了撣詹星若臉上的頭發茬,看詹星若正雙眼通紅的瞪着他。他一笑,揮揮手,下面的人擡過來一桶飄着油的泔水。
詹星若被人死死捂着口鼻,還是聞見了泔水惡臭的味道。
那人也緊着鼻子,擺擺手。
“看給軍師這身上弄的,小的給你洗洗。沒有好水了,您将就一下?”他道,旁邊那個人立刻提着泔水向詹星若走去。
七月的太陽格外毒辣,無争在大殿前長跪不起已經有兩個時辰了,老太監又是撐傘又是送水,可無争什麽都不要,不論老太監怎麽勸,就是不起來。
無争的額頭不知道流了多少血,連凝固的血跡都分了好幾層,臉頰被曬出了油,一層接一層的爆皮,汗水浸透了朝服。
“太子,您嘴唇都白了,起來吧。”老太監隔了一炷香過來,發現無争果真還在這裏,“都退朝了。皇上不會再出來啦。”老太監嘆了口氣,發蹲下身去扶無争起來,卻怎麽也拉不動無争。
老太監跟了皇上有些年頭,也算看着無争長大的,朝上看見無争磕的滿頭是血,就為了給詹星若求饒,但是皇上盛怒之下,哪可能聽了他的話。
臨走的時候皇上見無争跟來,知道自己這兒子難纏的很,特地吩咐老太監轟他走。
“李公公,父皇既然都叫你來,一定是看見我了,您就幫幫我,和他說一聲,讓侍衛放我進去。”無争反抓住李公公的袖子。
“不是老奴不想呀。”李公公心疼無争,“老奴人微言輕,皇上連太子的話都不聽,哪能聽老奴說什麽呢?”李公公扶着無争,“您快起來吧,這大太陽非要曬壞了不可。
“李公公,父皇是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個樣子的,他從前不是這樣……”
“太子……”李公公頓了頓,“這就別問了吧,現在在這個時候,您還是少問些話好。”
“你們那麽多人圍在父皇身邊,一早就看出來他做錯了,為什麽不及時的組織他?”無争問。
“太子,伴君如伴虎,哪有幾個人有詹軍師那樣的膽量啊。法也好,律也罷,自古都是誰碰誰就要掉腦袋呀。”李公公無奈道。
無争還是不想站起來,李公公搖搖頭,“太子還是抓緊時間多去見見詹軍師吧。臨刑就不給見了。抓緊時間多陪陪他吧。”
無争一驚,這才費力的站起來,愣愣的一瘸一拐向大牢走去,走到一半覺得不對,自己應該準備些好酒好菜給詹星若送行,返回的時候又路過了大殿,李公公已經走了,沒人再勸他別跪了,無争又突然想跪下來繼續給詹星若求情,萬一皇上看見了詹星若就不用死了。
但是已經要入夜了,他當然知道這樣跪下去也是徒勞,無争站在空曠的大殿前,一下不知道該向誰哭訴,求誰保佑。天地神魔,一瞬間都失去了意義。他一個人看着大殿上的龍椅,久久的盯着,腦海中閃過自己父親用手搓着龍頭的樣子,浮現出這上面的人暴跳如雷要處死詹星若的樣子。
無争鬼使神差的朝龍椅總過去,也伸出手摸了摸那龍頭,然後緊緊地的攥住了。
第三天一早,太陽的光還沒有毒辣起來,無争早早的去了大牢,一推開門,微微的光撒在了詹星若的眼睛上。他整個人縮成一團,靠在牆角,那目光帶着刺,好像一直被人把肚皮剝的皮開肉綻的刺猬。
見識無争,詹星若才又閉上了眼睛。
“阿離……”一開門,惡臭的泔水味撲面而來,侍衛去打開了牢門,無争拿着酒菜和衣服來找他,聲音顫抖的喚着他的名。
詹星若別過頭,咽了口水,聲音徹底沙啞,“別過來了。”
“阿離……他們……”無争走到詹星若面前,跪下來,詹星若衣服已經碎成一塊塊的,身上的血痕觸目驚心,一大片黑紅黑紅的傷口,衣服和爛肉貼在了一起,粘的難解難分。
無争伸手過去,想幫詹星若別頭發,卻被詹星若躲開了,那只到肩膀的短發,加上吞了碳一般的嗓音,一下讓無争不敢相信這是詹星若,他更難以想象那些人到底對詹星若做了什麽把他折磨的這般人不人鬼不鬼。
“別碰我。”詹星若低着頭,頭發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無争收回手。久久的沉默。
“喝酒嗎?”無争忽然問,把酒菜放下來。
詹星若這才擡起頭來,他點點頭,無争把斟好的酒遞過去,詹星若一飲而盡,眼淚立刻溢了出來,他咬着牙,強憋着不讓自己哭出來。
無争全部都看在眼裏。
十多年前,燈會上,詹星若一個人站在小河邊,是他懷揣着好奇和夢想,主動去靠近詹星若,從那一刻開始,詹星若的人生就幾乎全是和他有關的回憶了。如果這最終的死刑是一條河,無争握緊雙手,那就是自己把詹星若推了下去。
他也倒了杯酒,一昂頭,烈酒就入了胃,使勁的灼燒着翻騰着。
“能換衣服嗎?”無争問。
“結痂了。”詹星若道,“不換了。”
無争沒有說話,目光又落在詹星若的傷口上。
“最終的結果是什麽?”
“還沒有結果……”無争道。
“這個時候就不必在瞞着我了,要是還沒結果,那兩個人一定會繼續打我,直到我自己認為止。”
無争一頓,知道自己拙劣的謊言在詹星若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這個結果我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和皇上求情了?”詹星若反倒淡然,他看了眼無争額頭上的傷口,問道。
“是。”無争低下頭,“但是父皇……”
“沒關系,都在我預料之中。”詹星若靠在牢房的牆上,“所以這是送行酒嗎?”他問。
無争看着詹星若眼睛,心中五味雜陳。
“是。”無争咬着牙,擠出一聲來回答。
“好。”詹星若笑笑,“你一定要繼續鬥下去,要是以後天下太平了,燒個紙告訴我。”詹星若道,無争只是飲酒,沒有回答。
詹星若低下頭,想了想,又道,“我後來想了想,要是顧情問起我的下落,你還是跟他說我歸隐山林,娶妻生子了吧。”
突然提起顧情,無争苦笑。“這又是為何?”
“為了活着的人不受苦。”詹星若搖搖頭道,“他真的以為我移情別戀,倒也好重新開始,不是比對一個已死之人惦念不忘好的多。”
詹星若道,無争低下頭。
等下午的太陽一落,他就再也聽不見詹星若的聲音了,詹星若也再也沒機會看見月亮,沒機會對顧情多笑一次,很多個“再一次”都沒來得及做,就猝不及防的結束了。
兩人喝完酒,誰也不與誰說話,詹星若擡頭望着那被遮上的小窗戶,眼淚一行接一行的流下來。
寂靜片刻。門外的侍衛忽然火急火燎的跑進來,“報!報!報太子!”
無争和詹星若齊齊看向他,“怎麽了?”無争皺眉。
“蠻夷的大軍破了外皇城,已經朝裏面來了!”
“什麽!”詹星若與無争一同道,“無争,快去,把禁衛軍調出來!”詹星若道。
“我明白。”無争道,剛一轉身,又回過頭來看詹星若。
“這些年,謝謝你陪我。”無争道。
詹星若一笑,點點頭。
“我也是。”他道。
正是盛夏,到處的荷花都開了。
章溪嬈趴在窗臺上,看着池塘裏悠悠的荷花出神。忽然一陣狂亂的敲門聲想起來,吓了章溪嬈一跳。
“誰啊?”她回過頭問。
“是我!”前兩天要放她出去的那小夥子,急切的喊起來。
章溪嬈最讨厭這樣的回答,心想着“我知道你是誰”可是還沒有說出口,還真的聽出了是誰。這聲音不知道為何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你怎麽了?”章溪嬈走過去問。
“小姐,剛才我聽到老爺那邊說,蠻夷的大軍打進來了。”
“蠻夷進來了?”章溪嬈的神經一下緊繃起來,他貼到門邊上去。
“那,父親怎麽說,要打仗嗎?”
“不是呀。”小夥子這時候顯得更加焦急,“老爺,老爺好像說,要放他們進來。”
“什麽?”章溪嬈提高音量,“不可能!你不要亂說!”
“對不起,對不起。”小夥子低下頭來道歉。
“你等一下。”章溪嬈道,片刻之後,一把鑰匙從門縫裏滑了出去。
“這,這是?”小夥子撿起鑰匙,愣愣的問。
“你給我偷的,你不認得了?”章溪嬈問,“放我出去,我去親口問問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