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金戈鐵馬,氣吞山河(上)
“誰教你問這些的?”章繼堯怒道。
“你若問心無愧,還怕我問?”章溪嬈問,“父親是月渚的官,怎麽能放蠻夷進來,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別這樣和你父親說話!”章繼堯走過去,抓起他女兒的手腕,那樣子像一頭被點着了的野獸,章溪嬈下吓得一抖,不自覺的向後縮去。
“大人,我軍已到,可以啓程了。”門口忽然出現一個頭上纏着狐尾巾的人,章繼堯撒開女兒,轉身從抽屜裏拎出一串獸牙項鏈系在了脖子上。
“父,父親……”章溪嬈見他父親這身打扮,忽然想到了遙遠的從前,自己小時候,也和一群穿着這樣服飾的人一起生活,她曾經以為自己是少數的民族,沒想到,如今自己的小部落卻與“蠻夷”兩個字疊合在了一起。
在京城生活的這些年,章溪嬈從沒見過自己的父親這般打扮,今天的章繼堯讓她覺得陌生又可怕。
章溪嬈搖了搖頭,事情不受控制的發展超出了她的承受範圍。
“給我備馬。”章繼堯全副武裝,對那狐尾巾大漢道,兩人旋即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語言交流起來,章溪嬈愣了片刻,她竟然還能聽懂只言片語。
她聽見那狐尾巾說,大軍已經包圍了皇城,就等章繼堯一聲令下了。
外面的雨,幾乎是在咆哮着。
詹星若總是和無争說,這樣的暴雨都下不長,任它下下便停了,無争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軍隊,心裏也暗想着,這場暴雨,能不能快點停,他越這麽想,雨就越決絕的撞在城牆上。無争站起身,将已經落了灰的佩劍擦好,重新帶在身上,轉身離開了太子府。
章繼堯帶着胡軍進了紫禁城,直奔皇宮。他本以為面對的不過是一群喪家之犬,或者将要亡國的無主之兵,胡人将士人高馬大,勇猛非常,對付區區中原兵将,還不是游刃有餘。
可獨獨一點讓他有些意外。
當胡人軍隊氣勢洶洶趕到皇宮,想要一舉奪下皇權的時候,卻碰見了在城下死守的軍隊,他們個個昂首挺胸,眼神堅毅,目光彙成一把利斧,橫劈在胡人軍隊的前路上,一股更加沸騰的殺氣從守城軍力對散發出來。
章繼堯勒住馬,只見一人一身銀甲,橫刀立馬于千百大軍之前。
章繼堯的心一驚,他的表情沒有變化,眼睛卻不可掩蓋的眯了一眯,想确認自己看清與否。
那人高舉着戰槍,黑馬登起前蹄發出有力的嘶鳴,一個眨眼的功夫,已經拖着槍向他奔去,章繼堯對這身影,沒有多想,本能的擡手迎戰,大雨朦胧了視線,電光火石之間,章繼堯才看清了那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一樣的臉,一樣的盔甲,一樣的槍法和力道,一樣的恨。眼前的人就好像十幾年前的乘風侯,咬着牙,握着槍,步步緊逼要取他性命。
章繼堯一招一招回應,顧情的槍裏少了當年大西北的凜冽,卻不急不躁,每一下都落的紮紮實實。
雨水在兩個冷兵器的碰撞中肆意濺射着,當年的乘風侯身負重傷也非要與章繼堯打到底,但那一戰終究不是公平的戰争,章繼堯之後也回想,如果自己是乘風侯,定不甘心。而此時此刻,他覺得乘風侯回魂了,回魂在這個年輕的身體裏,帶着記憶與他再次決一死戰。顧情是帶着他父親的那份一起,将每一槍都結結實實的揮向章繼堯。
章繼堯被逼的步步後退,顧情一言不發,每次武器的碰撞,都把命運死死的交纏在了一起。
章繼堯冷笑一聲,十幾年前他能打敗乘風侯,十幾年後他依舊可以。
“想找我報仇,你還嫩了點!”章繼堯道,槍一橫,将顧情推開。
手下暗動作一擺,示意弓箭手放箭。
突然,一聲銅鈴般的呼喚穿破了沉重而壓抑的烏雲。
“父親!”章溪嬈喊道。
粉紅色的裙子在大雨裏竟顯得意外顯眼,成了整片戰場唯一的色彩。
章繼堯瞪大眼睛,“快回去!”他嘶吼,青筋在太陽xue上浮現出來。
章溪嬈沒有聽見,他向章繼堯跑去,邊跑邊哭着,“父親,不要再錯了,不要再打了,我好想媽媽,我好想——”
她奔跑着,本就瘦弱的身體忽然向後一傾,一只劍貫穿了她的胸膛,章繼堯伸出去阻攔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身後的弓箭手就齊齊放了箭。
顧情被及時沖上前的副将擋在了盾牌後,他這才真正的喘出一口氣,也愣愣的看着倒下的女孩。他口袋裏,還有香囊沒來得及還給她。
兩人的交戰忽然停了下來,章繼堯向女兒的狂奔過去,跪在大雨裏抱着被紮成刺猬的女兒,不停的溫柔的摸着她的頭發,嘴裏含糊的含着胡語,嚎啕大哭。他一手抱着女兒,一手撿起槍,跨上馬嘶吼着朝顧情沖去。
兵戎再一次碰撞起來,遠遠看着的喬三娘冷哼一聲。
章溪嬈的身體,好像一片花瓣,在淤泥和大雨中猝不及防的凋零了。她一直想殺這個孩子,想殺這個奪走了她愛情和幸福的孩子,她眼睜睜的看着章溪嬈騎着那矮腳小馬,繞過小路,一路緊緊的随在父親後面,想要找機會攔住父親。既幼稚又英勇無比。
喬三娘一路跟着她,沒殺她,也沒攔着她。
看見章繼堯一跪落地後,心裏的結好像突然打開了。
十幾年的仇恨,随着一場暴雨全都沖散了。喬三娘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脫,自己終于不用再像從前那樣追着誰的腳步走了,終于可以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愛誰就愛誰。
她擰開酒壺喝了一口,心情大好,轉身朝那槍王那裏奔去。
接到正門進攻可能不順的預警,東大門埋伏的胡軍立刻出動,被早就準備好的陳江橫刀攔下。
陳江帶着一小隊精銳兵馬,這支軍隊常年在大西北與蠻夷做鬥争,那蠻夷将領光着頭好似沙陀,腰上紮着羊皮,赤裸着右肩,絲毫不懼陳江這抗蠻名将,他上前與陳江過招幾個回合,忽然向後退去,陳江還沒反應出個結果,就被忽然沖上來的大軍團團圍住。
原來這沙陀不過想試試陳江有幾斤幾兩,根本沒有想跟陳江正面對戰,忽然圍上來的胡軍一下把陳江吞了進去。
衆将士看不見陳江,便也沖上去,只是剛交刃沒兩下,從樹林裏有冒出一片胡軍,迅速把陳江的精銳包了起來,兩只軍隊裹成了一個巨大的混沌的圓,陳江在最中心,殺不完的蠻夷一個接一個的向他撲上來。
毋庸置疑,這些蠻夷裏沒有人能打得過陳江,只是這樣龐大的數量,無休止的戰鬥,不消一會,陳江就感覺到了揮槍的乏力,但是他不能有一刻松懈,只要停頓一秒,就會被人取了性命。又是幾輪下來,陳江的盔甲在雨裏變得越來越重,他開始雙手握槍,每揮出去一下兩腮都被憋住的聲音擠的顫動,汗水和雨水一起從他睫毛上墜落下來。
人還在不斷的撲上來,陳江看不見外面自己人的情況,外面的士兵也不知道陳江的死活,場面混亂至極。
陳江神經緊繃着,回身,殺人,擡手,低頭,每一個動作都要緊密的連在一起,稍有差池就會丢了性命。
這支蠻夷軍隊打仗不兇猛卻意外的纏人,陳江知道對方人數衆多,但實在沒想到他們放了這麽多人在東大門,東大門距離正門最近,如果這支軍隊進去了,章繼堯就得到了助力和支援,顧情的軍隊在人數上本來就不占優勢,勝敗難說,若再讓這支分翼進去,恐怕就要置顧情于死地了。
陳江忽然想到,自己也曾和顧情約定,若有機會,好好去看看顧府的院子。
十幾年前他也是這樣和乘風侯約定的。
一場仗下來,陳江的骨頭都要被打散了,一起來就是乘風侯端着熱湯坐在他身邊吹着。
陳江慌張的坐起來,乘風侯趕緊擺擺手,“躺下躺下,這會兒沒人打你。”他道。
陳江這才安靜下來,他回想起,在戰場上的時候,眼看着隊友一個一個倒下,滾燙的血濺在他臉上,陳江從馬上滾下來,看着向他揮去的白刃,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只是那刀還沒落下,忽然與銀槍碰撞出一朵火花,乘風侯彎腰,擋住了那向陳江揮去的刀,一個回手将那人斬于馬下。
“快起來!我沒眼睛保護你第二次!”乘風侯道,陳江那時只見得乘風侯的背影,乘風侯撂下這句話又沖進了戰場裏。
從那以後陳江就不再畏懼了,他也想做可以保護別人的人,或者說,成為乘風侯那樣的人,帶三尺劍立不世功,而不是如這般畏畏縮縮。
“小子,欠我一命。”乘風侯把已經不燙的湯遞給陳江,陳江不敢接。
“空手接白刃不行,接湯也不行啊?拿着!”乘風侯道。
陳江一驚,趕緊雙手捧過來,心不住的亂跳。
“将,将軍。”他結巴道。
乘風侯側目看了看他,一邊給自己纏紗布,一邊懶洋洋的問道,“怎麽着,想回家了啊,來得及來得及。”
“不是。”陳江低下頭。
“謝,謝謝您。”他道。
“沒什麽好謝的,是我的部下,我又不能看着你死。”乘風侯道。
“我,我不會再犯那樣的錯誤了,今後陳江一定,誓死保護您,一命還一命。”他激動道。
乘風侯纏好自己的傷口,哼笑了一聲,轉過身來揉了揉陳江的頭發,“行行行,可是你說的,保護好我,別讓我在你前面死了。”他笑着道。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當年乘風侯的最後一口酒,贈飲大西北的雪花了,他沒有履行諾言,沒能保護好乘風侯。
陳江咬着牙,手下的動作不可抵抗的變得越來越遲鈍,背上,胸前,新傷與舊傷迅速的交疊着。
滾燙的血從裏面滲出來,冰冷的雨又順着盔甲鑽進去,陳江嘶吼着,迸發着身體最極限的力量,胡軍難以相信,一個将領竟如此難纏,陳江腳下已經堆滿了屍體,那沙陀最後也輪着刀朝陳江跑去。
陳江視線模糊,大吼一聲提槍迎戰,幾番交手,沙陀胡刀近不了陳江的身,馬身一轉便被陳江找到機會,一槍貫胸。
陳江把杏花酒投出去,沙陀被釘在地上,而陳江也再沒力氣去拔出杏花酒了,他從馬上翻下來,四周出奇的安靜,他帶來的幾百個精銳,已經全部倒在沙陀的屍體中,而他自己腳下,也是一層又一層的人,鮮血彙成小溪,被雨拍散。
陳江想找他的将士們,自己卻連步都邁不出去,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從人堆裏爬出來,将沙陀胸口的杏花酒拔出來,然後翻過身躺在了地上。
千萬根銀針落下,将天與地織在了一起,陳江費力的呼吸着,眼皮沉重的睜不開,他能感覺到身體裏的血在一點一點流出去,但慢慢地連這種感覺也沒有了。
陳江想到自己守住了東門,守住了顧情,也就算圓了十年前的約定,胡軍可能是想着,三軍可奪氣,将軍可奪心,但忽略了他這支來自大西北的軍隊,背負的是十年來的責任與信念。
就算全軍覆沒,必死無疑,也會毫不動搖的堅持到底,這是乘風侯留給他們唯一的東西。
丹可磨而不可奪其色,金可銷而不可易其剛。
陳江一笑,大雨傾盆,他輕輕的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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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參考文獻:明朝北京保衛戰
《五代十國》
《孫子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