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生活比小說要狗血。千帆頂着一臉的不可思議一時忘了該說什麽。他重新攬過餘小魚的肩膀,晃了晃︰“所以,你在難過嗎?你以前不是說領一筆遣散費,然後這樣那樣嗎?”
“那是以前。”餘小魚嘆氣。
千帆盯着餘小魚的神情,感覺自己猜中了不得了的真相,他深呼吸打算來個緩沖,以免震驚過大——誰料才呼一口氣,心剛提着還沒妥善歸置,餘小魚給他來了一句︰“我覺得我好像喜歡我老板了。”
千帆好懸沒給一口氣噎死。
“但我也知道自己什麽貨色。”餘小魚突然換了輕松的語氣,“他那樣出身的大老板,咳,怎麽會跟我這樣的來真格,包養從來不會包出真愛,那是小說裏的,我這人最大優點是知情識趣……來,魚哥要跟你商量下,魚哥下崗後打算盤個店哈,你業餘當我的財務怎麽樣?”
千帆不知道自己聽進去了多少,他想攬過餘小魚讓他痛快哭出來,他看餘小魚的表情那麽悲傷,明明眼梢都泛紅了,還非得說幾句什麽攪亂沉重的氣氛。
千帆怎麽不心疼他?千帆一聲沒吭,因為緊閉的嘴,他的下颌是一道堅韌的線,他本來很想罵一罵餘小魚,喜歡就去說啊!不說人家怎麽知道?可是轉念一想,自己不也是畏首畏尾的德行麽。
有什麽資格讓餘小魚在追求自己喜歡的人的路上勇往直前?
他揉了揉餘小魚的頭發︰“那,搬回來住?”
“我老板還沒趕我走。作為一個敬業的陪床的,我不能早退。”餘小魚義正辭嚴地說着。
千帆第一次覺得自己學的東西派上用場了,是在陸征帆正進行的一個調查中。
這是一起某省的鹽業集團在k市的分公司訴當地工商行政管理局的案件,企業起訴當地行政機關,也算一個典型案例了,本來不在陸征帆工作範圍內,但他的養父私下另行通知他想辦法在三天內拿到鹽業集團指控工商局局長收受該地食用鹽批發商的賄賂;其他怎麽告,不用管。
也就是說,千帆之前了解的“行政壟斷”在本案中是存在的。
這個局長是葉老退休前培養的一枚棋子,早年幫助葉老在暗地裏搞了不少小動作,對當時政局結構變化有推波助瀾的影響,但葉老如深水老鼈,潛得深,沒幾個人看見他的動作。
葉老擔心如果培養的棋子真被查出點不幹淨的東西,那以前他跟對方的往來是不是也會被拎出來?
大樹最怕什麽?暴露了根,被連根拔起。他一點點的痕跡也不願讓人發現。
千帆坐陸征帆書房看詳細資料,陸征帆給兩個人沖了兩杯茶,上好的碧螺春浮浮沉沉,葉尖打着轉,悠悠哉哉沉落杯底。
“這人,竟然伸手要市場進場費,想錢想瘋了麽。還夥同本地批發零售商壟斷本市食用鹽工業鹽等……我國的反壟斷法和反不正當法對此是明令禁止的。”千帆眼楮仍盯着屏幕,嘴巴啜一口茶。
陸征帆随意地坐在電腦桌上,一條長腿踩着地板,千帆迅速擡眼瞄一下他的姿勢,臉不紅氣不喘心卻狂跳地又喝了一口茶。他聽到陸征帆清洌的聲音在他頭頂說︰“有進步,一針見血。”
千帆好懸沒來個孔雀開屏炫耀自己,他維持了謙虛的樣子,低聲道︰“學過經濟法的随便都知道……”
“可是你剛學不是?”陸征帆把筆記本轉了點方向面向自己,因為彎腰,所以他的姿勢從背後看,特別像在低頭親千帆的側臉。
靠太近了,太近了!我的媽我的腎上腺素要爆表了!千帆的臉一秒就紅,大腦死機了!
“怎麽了這是?”陸征帆問了,還自然伸手去摸千帆的額頭,皺着眉看他。
千帆放下杯子說︰“我,我去下廁所。”
陸征帆看着那倉皇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後福至心靈地一笑——
所以千帆從廁所出來,就看見某人靠着門框抱着胸,姿勢潇潇灑灑的,沖他吹了一個口哨,然後挑唇一笑。
千帆︰“……”
陸征帆︰“我仔細想了想這幾個月的交流,每次我靠近你都會不自在哦?”
知道還故意說出來!這人想怎樣!千帆把手上的水滴彈他臉上︰“去去!我要是女初中生,對着你這樣的高富帥興許真會不自在。”
“膽肥了啊,敢彈你哥!”陸征帆伸手去撈挑釁的年輕人,被他靈巧躲過,他咬牙切齒地去追,兩個大男人在幾間房子裏蹿來蹿去,仿佛那一刻時間倒流,都回到了一段不存在的校園時光。
千帆很快就被陸征帆逮住,他的手被反剪在身後,陸征帆利用比千帆高幾公分的身高優勢壓制他,将他往牆上壓,兩條腿也不閑着,嚴絲合縫地貼着千帆的腿,壓覆上去。
粗重的喘息中,陸征帆問︰“一發現忤逆的苗子就得治,今天彈你哥水,明天就敢彈你哥腦瓜子了——還彈嗎?”他把下巴墊着千帆肩窩,也氣喘籲籲地問。
“……不,不了……帆哥威武帆哥最帥帆哥是電是光是神話快放開我吧。”千帆的臉頰貼着冰涼的牆面,身後卻是溫熱結實的身體,他感覺在忍受着冰火兩重天的煎熬︰僅剩的意識在告訴自己快逃離,身體最本能的反應在貪戀背後的體溫。
好在手上的力道松開了,陸征帆在他腦後勺輕輕彈了一下︰“跟我出來,給你一些資料。”
好歹恢複了巋然不動的表情,千帆才擡步跟出去。
他走了幾步突然停下,回頭看一眼這個房間,他發現他無意中闖進來這裏了。這間屋子陸征帆以前總是鎖着,他說放一些紀念意義的物品。
千帆心裏說着不要看,看別人的隐私太不禮貌了,可是他又想,陸征帆剛才都沒說什麽,也沒表現出被冒犯的不悅,是不是代表他們的關系更進一步了?
他飛快掠一眼,發現剛才的牆邊桌子上放一個大文件袋,看袋子的翻邊與變色程度,有好些年頭了。對面牆立一個原木大櫃子,看不見裏面鎖了什麽。
千帆不再細看,馬上跑出去。
再不跑他會想打開櫃子想拿出文件袋裏的東西,那些東西對他有一種很奇特的吸引力,可那感覺不是蛇對夏娃的誘惑,更像是沉默的召喚。
陸征帆已經坐客廳等他了,正翻看一摞厚如新華字典的紙。
千帆捧過那摞紙——他必須用捧,太厚太重了。他坐下放腿上翻了幾頁,發現全部是手寫的,擡頭驚喜地看陸征帆。
本來陸征帆就挨着他坐,正低頭看他,沒防備四目相對,對上一雙閃爍着喜悅與感激的眼神,陸征帆被吸引了幾秒,第一次感受到靈魂被攫住是怎麽回事。
以前聽到“心花怒放”,千帆的理解是心裏開心得像一整座花園的花都開了,春意盎然。其實不然,那是一種從身到心的滿足和愉悅,當那種滿足與愉悅達到某一個指标,催發了最自然真實的情感。于是陸征帆實實在在地迎上了沒有掩飾和僞裝的目光。
陸征帆訝異︰這孩子什麽時候變了這麽多?堅定清澈的目光,俊朗的面容,以及身上流動着年輕的朝氣,不再是第一次見面時那種得過且過,渾身沒一把骨頭的精神狀态。
兩個人不知道誰先移開目光,陸征帆目光落在地板,他心想︰“我該不是真對他有那個意思吧?我從來沒關注過一個人的精神面貌啊。
這邊千帆捏着紙張摩挲︰鎮定鎮定,他不一定發現。媽的,怎麽冷靜,好想說啊!
陸征帆單方面冷靜了千帆那快暴走的靈魂,他看了看手表問︰“吃晚飯嗎?我煮兩個人的份。”
“不,約了我魚哥……”
“那行,我送你回去,路上買點食物囤冰箱。”陸征帆說完才發現,自己從來不會在冰箱放食物,自從知道千帆偶爾會過來,偶爾會留下吃飯後……
他腦子裏的小人被自己的這一發現驚了個四腳朝天︰還真是喜歡人家小帆啊!
他以前一門子心思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替養父辦事,一部分是找他的弟弟陸謙。葉松問過他,你要打一輩子光棍麽,陸征帆的回答接近于匈奴未平,何以家為。他就是想說,我弟弟都沒找到,我成什麽家。
可現在呢?偷偷看了好幾眼乖乖坐在副駕的千帆,他關了近三十年的老心門吱吱呀呀地打開了,破舊寒酸地朝着千帆的方向,陸征帆想,我這是單了太久不敢行動嗎?
兩個人一路沒說一句話,這真是打破陸征帆的記錄,要知道他私下并不是滿嘴跑火車,可逮着千帆就肯定要說點什麽,好像工作再累,再煩躁,只要跟千帆說幾句話,他就筋骨疏通,心平氣和了。
當然,千帆經常被他撩得面紅心跳。
這一回想,陸征帆發現,原來自己是葉松嘴裏說的渣男啊,只撩不娶,還他媽撩的是一個男的!
他決定今晚約葉松出來,好好談一談。葉松戀愛經驗豐富,可以取經取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