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一天前的對話在耳邊炸響,那兩句話像被處理過,在千帆耳朵裏重複着,有回聲,又像砂紙磨擦着金屬,千帆腦袋一片空白,依循着慣性,把手放在冰冷的水下沖,麻木地搓洗,然後用指甲在手背摳着,想把密密麻麻的恐懼挖掉,很快就劃出條條觸目驚心的紅痕。他的心裏湧起一股毫無征兆的悲痛,将他淹沒。他在那股洶湧的悲痛裏大口呼吸,伸手求救,就看見岸上站着陸征帆,他急切的眼神望着自己,他脫掉衣服要跳下來與他同歸于盡。
他是我哥。
千帆的淚水就這麽流了下來,在艱難地承認了那個事實後。
他是我哥!為什麽他是我哥?!為什麽?!
內心是絕望的嘶吼,振聾發聩,偏偏他的臉上是詭異的平靜,或者那已經不是一種平靜,是接近死寂的表情。他的胸中悶着一口氣無法吐出,憋出了一串眼淚。五髒六腑流竄着冰冷的悲傷,仿佛要将他的心全部凍結。
為什麽是他?我要怎麽辦?
這段時間的安穩與幸福像被曝曬在海灘的魚,茍延殘喘,馬上就要死了。他感覺一個浪過來把死透的魚全卷盡了黑暗深淵,再無出頭之日了。
千帆不知道呆了多久才回到床上,帶着一身冰冷空氣的身體一躺下,陸征帆就本能地抱住他,似乎被千帆身上的寒氣激靈了一下,陸征帆松了點手,繼而重新抱住。
他把自己躺成了一塊棺材板,一動不動地任由陸征帆,他的哥哥抱着他,睜眼等天亮,腦袋空空。
一籌莫展的經驗豐富,可是哪一次都不比這次,那是他血脈相連的大哥啊!
他在淩晨四點才囫囵睡過去,似夢非夢中,他又回到他哥背着他的情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一切都對應上了,這次他看見背他的少年轉過了頭——
那張臉分明是少年版的陸征帆。
他旁觀者般地看他大哥背着他回家,自己搬張凳子,坐在大門口石桌旁教他寫字,用一塊劃得光滑的石頭寫,他哥坐吱吱呀呀叫的凳子,他坐他哥腿上。少年一本正經地教︰“這是陸——謙,你的名字筆畫太多,好辛苦呢。”他在他哥懷裏把頭擡起來看他哥,陸征帆推開他的臉︰“哥教你寫字呢看什麽看?我臉上又沒有字。”
“大哥長得好看。”他又轉過頭說。
“還沒我胳膊長就知道好看難看了?以貌取人要不得。”
千帆老實回答︰“是鄰居嬸說的,他說哥的長相随了媽媽。”
陸征帆似乎蹙眉了,他不喜歡有人說他長得像他媽。
夢那麽自然,好似昨日種種一一浮現。
等千帆睜開眼楮,陸征帆已經把需要帶走的東西放在搬到門口了,還貼心地把早起下樓買的早餐擱熱水裏溫着。
千帆靠着牆看陸征帆确認行李的身影,每看一眼心裏就疼痛一次,跟刀子剜心似的,他的呼吸不由得顫抖起來,不過陸征帆很快就發現他起來了,大步走過來捧起他的臉親了親︰“沒睡好?這黑眼圈誇張得——”
千帆僵硬地戳在那,任由他親完再抱,最後在陸征帆看過來時只艱難地扯出一個失敗的笑。
“昨晚我做狠了?”陸征帆拿自己額頭貼了貼千帆的,有些焦急和緊張,“帆兒怎麽了?”
“不是,我,離開有些不舍。”千帆低垂了眼說。他不敢看陸征帆,知道那是他親哥哥後他的內心産生一股強烈的背德感,有違倫理綱常他敢,但是對方是他想了許多年的大哥啊……
陸征帆溫柔地抱着他說︰“是我的錯。以後我會對你好的。”
動聽的話他這輩子也沒說過幾句,全給了千帆,然而還說的這麽蒼白,所以他自嘲地想,真是太差勁了啊。
一整晚過去,什麽對策也沒想出來,千帆沒愁白頭發,但心仿佛一下子老了幾歲,上面長了皺紋,每一道皺紋都蓄着難過與痛苦,心裏揣着一個不堪的秘密,就沒法那麽磊落地面對陸征帆了。他去拿早點吃,一邊吃一邊看陸征帆最後确認完一次行李,就打電話給梁晟。他等陸征帆挂了電話問︰“跟我說說你的弟弟吧。”
陸征帆看起來心情極好,以致于他甚至沒有覺察到千帆說的是弟弟。他從來沒跟千帆提過,他要找的家人是弟弟,那千帆是怎麽知道的?
他沒有懷疑。
于是陸征帆拉過一張沒收起來的椅子,握着千帆放在腿上的手,因為迎着千帆的目光所有他沒看見上面紅色抓痕。他笑道︰“你怎麽突然對我弟弟有興趣了?他叫陸謙,跟你一般大了,他被抱走那年才會說一兩句話呢,胳膊長的小鬼,特別黏我。搗蛋精一個,可有時候很乖。那麽點大的孩子沒心沒肺只知道土裏滾,可是因為家裏大人很少在家,他就過早地知道什麽能碰什麽不能碰,每次我風風火火放學回家,去鄰居一個嬸家裏把他接走,嬸就說了,弟弟很安靜,不吵不鬧的,就偶爾問哥哥回來了嗎。”陸征帆嘴角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對弟弟的思念全消在短暫的笑容裏了。
看陸征帆回憶弟弟眉飛色舞的神态,千帆要說出真相的沖動都擠到了嗓子眼,然而卻紛紛被他壓了回去,摔回肺腑裏,摔得他呼吸困難,面色凝重。
“帆兒,你今天有點奇怪。”陸征帆凝視着千帆說。
千帆嘆氣,把另一只手搭在他手上,認命地想︰最後一次,讓我握着他的手,最後一次。他使了力去攥緊他哥的手,說︰“帆哥,你想不想……陸謙?”
“已經分不出來什麽是想和不想了,就像人要吃飯,要呼吸。你說這是想還是不想?”
這還需要回答嗎?這份如影随形的想念。
陸征帆微微起身,親了親他額頭︰“死小孩今天突然深沉了——車到了,來,走吧。”
走吧,走去哪?以什麽樣的身份留在你身邊?千帆望着他去提行李的背影,他想,再不叫一聲以後是不是沒機會了?于是他朝着陸征帆的方向喊了一聲“哥”。
陸征帆回頭“啊”,應道︰“光等着你哥當苦力也不知道上來幫忙了?寵得你成太爺了。”
千帆笑了笑,仿佛一夜的糾結與掙紮全以一笑消弭了。他在心裏說︰“我不能說,至少不能在這時候說。”他接過陸征帆塞他懷裏的小行李,一點也不重,知道陸征帆是怕累着他。這樣一個連重的東西都不舍得他拿的男人,怎麽就不能時時說出溫柔的話呢,非得連呼帶罵的?
梁晟手腳利落地把東西一起搬上車,千帆沒帶走的就扔給餘小魚收拾了。房租交到月末,退房也等餘小魚來做,所以兩個人能帶的東西确實不多。
梁晟很有眼力,一看千帆出來就知道他跟自己老大是什麽關系,于是點點頭接過千帆手裏的東西。
三個人坐上車,梁晟說︰“老大,我昨天被人跟蹤了。你們今天要小心。”
知道了千帆跟陸征帆的關系,所以梁晟不會刻意避開他說話了。
“對方是誰?信安處的還是那邊的?”
梁晟︰“不敢确定,懷疑是那邊的。”
陸征帆︰“有看見對方樣貌嗎?”
“不高,一米六多一些,很瘦,走路有點跛腳。”
“我知道了。”陸征帆捏了捏千帆的手指,“你回去要小心,也要注意我雙胞胎佷子的安全。我一離開他們不會再找你了。你等着我聯系,其間不用給我電話。”
梁晟應了聲,不再說話。
千帆問是誰。
“跛腳六,葉老最小的,也是最後一個貼身棋子。因為心狠手辣所以被當作危險的雙面刃,非到逼不得已不會派出他。”葉老也是急了,有些慌不擇路。
千帆由着他摩挲着自己的手指,他留戀這最後一點溫度,觸感,今天過後——
今天過後會怎樣,誰知道。
梁晟把他們送到機場,就跟隐形人一樣,消失在機場喧鬧的人群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千帆發現,梁晟大概是反跟蹤的能手。
陸征帆拿好了随身行李,其他的已經寄存好,就陪千帆坐在候機大廳。
千帆看眼前疾走晃動的雙腿,行李箱輪子 辘 辘地滾過,地板反射頭頂炫目的燈光,他一時有些晃神,牽了牽陸征帆的手,像在确認什麽。握住了又松開,低低說了一聲︰“哥,我沒法跟你走了。”
陸征帆沒聽清他說了什麽,耳邊聲音嘈雜,像誤入蒼蠅王國,時不時還播報着航班信息,他湊近了問︰“什麽?”
“沒什麽,反正時間還沒到,你跟我說說你……爸媽?”
陸征帆抱着胸看他,下巴藏在豎起的衣領裏。陸征帆朝他揚揚手指,意思是靠近些,千帆又湊近一點,只聽陸大灰狼龇牙問︰“這是迫不及待要入我家門探聽情況呢!”
就知道他不會正經!千帆拿拳頭把他推開了點,專心看鞋帶。
“沒什麽好說的。”陸征帆雙手墊着後腦勺,他聲音不高,很奇怪,千帆卻能屏蔽其他雜音,只聽到他的聲音。陸征帆說︰“我爸是個爛酒鬼,我媽在生了我弟不久就把他一腳踹了。後來我那酒鬼老爸外面借了錢沒錢還,就把我弟賣了。從此我開始了苦逼的尋弟之旅。”說完還輕聲嗤笑,好像這是別人好笑的經歷。
沒跑了,是我哥。千帆之前還存着萬分之一的僥幸心理,想萬一有個遭遇跟他差不多的人呢。他的心早就被血淋淋的真相糊得面目全非了,此時也不知道到底是心在疼還是渾身都在疼,反正他沒有強烈的痛感,因為疼得均勻。
絕望與心死勢均力敵。
“哥,我去那邊買杯喝的,我很快回來。”他指了指二十米遠的一間熱飲店。
“去吧,時間也快到了。”陸征帆擡手看看表。
千帆站起來,低頭看着陸征帆,他一肚子的委屈和難過無處宣洩。在他再次确認真相的那一刻,對他而言,刻骨銘心的感情好像變得不那麽真實了。那是他在這世界上唯一一個有血緣關系的人,曾經他的流浪與逃亡只為了找到那份歸宿。他筆直立在陸征帆面前,而那個人是坐着,擡頭看着他。他覺得陸征帆的目光幾乎要刺疼他的眼楮裏,要不然眼楮為什麽忽然酸了一下?
“哥,我走了。”
“嗯,快點回來。”陸征帆拍拍他大腿。
千帆很快擡步走了。他邊走邊說,我要把這個人刻在腦子裏。
他想不出該怎麽辦,他又沒法坦然接受血緣關系,他決定當一回懦夫,負一次心。
千帆獨自往那個店走去,他似乎聽到一扇門在自己背後關上了,巨大的孤獨包圍了他,他呆呆地走着,腦子裏什麽也不想了,眼楮沒有焦距地看着前方,人影憧憧五官模糊,刺目的燈光讓他的孤獨無處遁形。心底所剩無幾的幸福還在一點一點地漏走,最後那一點就像馬踏飛燕,迅速地從他眼前掠過,他堪堪只看見馬尾巴揚起的影。
血緣關系就像一輛大推土機氣勢洶洶而來,頃刻之間推翻了所有的一切。
沒了,都沒了。
卷一 過盡千帆皆不是 完
作者有話要說︰
太難打開了,果然是我wifi不給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