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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兩年後,k市某民間作坊內。

兩米高的紅磚圍牆包圍着一塊一百六十平米的水泥地,那間小作坊拔地而起,也就起了三層高。擡頭可見二三樓陽臺委屈地像兩顆豁牙突出來,沒太大的氣勢。三樓陽臺曬了幾件男人的衣服,以此判斷就三層住了人。

一樓有轟隆作響的機器,一個穿着二杆梁背心的胖子正以與他身形成反比的敏捷穿梭在機器之中,他碩大的腦袋上戴着藍色一次性帽子,額頭冒出大如黃豆的汗珠,一邊觀察一臺機器的數據,一邊手還能在一臺天平上添加材料的配比。

此胖子腳步如飛地旋到一臺食品全自動包裝機尾巴,從堆了半框的塑料籃子裏抓起一包外包裝設計浮誇的袋子,牙齒一咬,手指一捏,兩塊孜然味烤面筋就到了他嘴裏。

幾秒下肚後,他發出滿足的喟嘆︰“老大研發的配方就是百吃不膩啊。”

當胖子牛嚼牡丹似的解決了美食,肚皮還沒開始拍,一個肺活量驚人的女聲咆哮︰“王學成!開機的人怎麽就知道吃吃吃!還沒出廠都叫你吃一半啦!”

王學成正是此胖子的大名。然而他本人并沒有像名字寄托的美好涵義一樣,學有所成,混到二十多歲依然是個好吃好喝的懶人,勉強混個技校畢業就繼續在家混吃等死了。

他除了混吃技巧日趨純熟,好像就無其他的一技之長了。後來被他爸媽抽出了家門,指着鼻子罵一句︰“找工作養活自己,不然別回來!”

當地民風彪悍,老子抽兒子耳光當屬正常,所以王學成就抓着自己可憐的行囊,跟顆小白菜一樣,苦哈哈地讨生活去了。

不知道他上輩子積了什麽德,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不久就得到這份工作,一幹就幹了快一年。

王學成很開心,他是最虔誠的吃貨,尤愛燒烤,能用自己的雙手制造出最好吃的燒烤再由卡車送到沿鎮各大零售,是一件既光榮又充滿了使命感的事,因此他做得相當認真負責,每一次開機對他來說就像朝聖者匍匐聖殿。

他曾問過雇他的年輕老板︰“您為什麽一眼就選中了我?”

年輕老板推了推低度數眼鏡,身上有一股冰冷的精明,他直接說︰“因為你是個吃貨。”吃貨會對美食虔誠。

此刻,吃貨被逮個正着,臉色讪讪︰“我這不是剛開始吃嘛……”

女孩不依不饒︰“上回誰一個人把烤茄子吃了二十袋的!剛開始也不行,不遏制第一包後面只會更猖獗!”

“好吧秀秀,俺老豬不吃了,馬上幹活去還不成嗎?”王胖子舉手投降,又投身到機器的轟鳴聲中。

叫秀秀的女孩是幾個月前剛到這裏的。确切地說是那位年輕老板從車站撿到,并帶回來的。

那天,他正好他去g市考察市場,打的到了車站,就在深夜的候車室看見一個孤伶伶的姑娘坐那淚眼婆娑。

候車室空蕩蕩的,頭頂的強光讓人恍神。依稀有點當時他在機場離開那一幕的感覺。他對那女孩的同情就這麽十分突然地冒了出來。

他給女孩買了瓶水和面包,遞過去,坐在隔着一個座位的椅子上吃自己那一份。

女孩看了看他,一言不發地吃了起來,然後暴哭。

然後她就跟着上了開往k市的車,留在這裏幹活了。

年輕老板後來問秀秀︰“你倒是長點心眼,什麽人也不知道就跟着走。”

秀秀很不客氣地回答︰“首先你不是壞人,其次你是gay我害怕什麽。再說了,我跆拳道五段,怕你?”

年輕老板吃噎,咳了一聲︰“誰說我是……”

女中豪傑王文秀上下拍拍手掌,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扞衛了食物的安全,她走到二樓樓梯口,側耳去聽樓上的動靜,站了片刻,灌了滿耳的隆隆,什麽也沒聽見。

她有點不放心老板,因為今天來找老板的人臉色很不好,好像是上門來讨債的。

而她那平時沒有表情的老板呢,見到那個人真像逃之夭夭的欠債的被債主抓到,雖然臉上維持着搖搖欲墜的鎮定,但以商量的口吻跟那人說︰“給我留幾分面子能死嗎?”

那個人穿得是好看,氣質就不像在這犄角旮旯小鎮呆過的,所以秀秀認定是來者屬于達官貴人之流。

本來嘛,像老板這麽年輕,自己創業的——雖然目前是個小作坊,但預計年底要擴大生産線——這樣的人又怎麽是平庸之輩?

擴建是因為訂單太多,一個王學成是頂不住的,她一個財務兼文員偶爾還下車間幫忙看機器,幫忙接各種催單電話,而老板呢,飛另一個城市擴張市場了。

她很難想象,這樣的一間小作坊有一天能變成一間小公司,從三個人變成許多人。

一想,就心情澎湃,有一種與有榮焉的自豪感。

二樓,一間辦公室門緊閉着,隔絕了樓下一部分的吵雜聲。

一個穿着做工精良服裝的男人正唾沫星子亂飛地發表“演講”,其主題就一個︰抨擊眼前這個見錢眼開無情無義的混蛋小子。

混蛋小子坐在一張桌子——勉強稱之為辦公桌後的塑料凳子上,兩個人是談判的場面,他卻一言不發地任由對方發揮,時不時皺眉隐晦地抗議,但對方無視他眉間擠出的深皺紋,叽裏哇啦了半個小時,以長飲一瓶冰綠茶落下聲讨的帷幕。

這場無煙銷煙的戰争大概耗了男人不少體力,他四體不勤多年,超常預支了肺活量,所以臉色正像被掐了脖子的憋氣鵝。這只徒有其表的美貌鵝按着胸口說︰“罵你太累人了——你還真懂享受,搞了個小冰櫃在辦公室——臭小子,我恨不得解皮帶抽你!”

喝一瓶水也能喝得這麽忙……“魚哥,你逼逼完了要不要吃點什麽?”

問話的正是千帆。

兩年前,他自導自演一出不告而別,餘小魚在聽陸征帆說了事情梗概之後是拍腿而起,對顧桓說︰“我那弟弟真是出息得很了!臨陣當了逃兵,演韓劇去了!”

顧桓習慣了他跳脫的說話方式,不慌不忙問︰“千帆……不是,他們怎麽了?”

于是餘小魚添油加醋講了一個失散将近二十年的兄弟相愛後,弟弟發現真相,無法接受事實繼而離開哥哥的狗血愛情故事。

饒是顧桓心理承受能力很強也吃了一驚︰“他們是……親兄弟?”

那一天,當廣播開始播報飛往b市的航班即将起飛時,陸征帆等了又等,心裏浮起不詳的預感,他往那間店跑去。前臺姑娘一看見高高大大又英俊非凡的男人進來,眼楮一亮,等陸征帆問她不久前有沒有一位穿黑色大衣……陸征帆沒問完,姑娘就從抽屜拿出一個信封,問︰“陸先生嗎?那位先生托我把這……”

姑娘未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再來一句“他說希望你能忘了他”,手裏的信封被陸征帆拿過,陸征帆還是很有禮貌地道謝了,就是聲音很冰冷。

姑娘被男人失魂落魄的表情吓到,張着嘴忘了說話。

不用看也知道信裏寫了什麽。千帆在這節骨眼上難不成還留給他一封情書?

他不願跟我走。陸征帆心裏翻來覆去着就這麽一句話,他自虐一般地把這句話在心裏滾了好幾遭,非得把一顆心滾得千瘡百孔,四處漏氣,于是先前那股擁塞在他心裏的痛苦像百尺瀑布急沖而下,他是底下的石子,被砸得面目全非。

他有點惱自己的得意忘形,要不然在千帆開口問“你的弟弟”時,他就該起疑了。自己從未明确告訴過千帆那個家人是弟弟他怎麽會知道?

聯系前面的細節,陸征帆大概猜到信的詳情了。

他還是在最後一刻獨自上了飛往b市的航班。畢竟他是成熟理性的陸征帆,不管千帆在或不在,他都得先跟過去一刀兩斷。首先,他得是一個獨立的自由人,其次他才能心無旁骛地開始思考該怎麽面對千帆——他的弟弟。

作者有話要說︰

我差點要放棄了,jj更文怎麽這麽難打開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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