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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現在就算去追,或者調了監控出來知道千帆去了哪,然後呢?

“弟弟你好,我是哥哥,我找了你很久。之前我們是做了不好的事……”昨天剛打過炮說這個像什麽話?

“千帆你好,重新認識一下,我是你哥。那又怎麽樣呢?我喜歡你,你喜歡我,我們又沒肩負人類繁衍生息的重任,我們也不會有孩子,所以在一起過吧。”這麽說,連他自己都想抽自己的嘴巴。太不顧對方感受了。

他在幾萬英尺的高空,帶着如影相随的寂寞和踽踽獨行的決然,仿佛先前的痛苦都變得超然了。

所以,我要怎麽辦?陸征帆閉上眼楮靠在座椅上。千帆之前的問題像皮球一樣,踢到他手裏了。

陸征帆的人生裏第二次有了“一籌莫展”,很有緣分的是,兩次都源自同一個人。

飛機落地後,他翻出餘小魚的號碼,冷靜地告訴他事情的來龍去脈,他覺得千帆至少會跟餘小魚聯系,他沒有想逼千帆的意思,他只想确認自己弟弟的安全。

餘小魚的人生沒有“冷靜”二字,在聽陸征帆有條理的敘述過程中,他全程配合着“我操”“我的媽”“不是吧”“怎麽可能”“天哪”……

總之,陸征帆認識的為數不多的感嘆詞都讓他說了個遍。

顧桓扶着餘小魚的腰,以為他在聽一件驚悚詭異的事。

最後在餘小魚咬牙切齒地保證要找到千帆好好問問後,陸征帆挂了電話。

他試着撥打過千帆手機,已經關機了。

很顯然,千帆在躲。

可是等到了晚上,餘小魚恹恹說自己也沒打通千帆的電話。

這段時間,足夠讓陸征帆從最開始的焦急不安中解脫出來。千帆不是三歲小孩,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知道怎麽保證自己的安全。

這麽想,是用來安慰自己和餘小魚的。陸征帆挂了電話,馬上又在葉宅的屋子裏煩躁坐立不安了︰如果跛腳六對付千帆怎麽辦?如果葉老抓到了他怎麽辦?

對了,葉松呢?往常這時候他就算在外面玩脫了也回來了。

陸征帆感覺整座葉家大宅像一張黑暗的蜘蛛網,他正被困在中央,有些孤立無援。

挫敗感來得毫無征兆,可是一想到千帆好歹是獨善其身的,因為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就沒來由地松了一口氣。

老管家送飯進來,背對着監控探頭,他說話仿佛沒怎麽張嘴,可是陸征帆聽清楚了︰“老六一個人回來了,葉松少爺在山頂宅子。”

他說完話正好放下東西,很自然地離開了。

之前,千帆的下落與安危就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着,自此,那把劍被撤走,他的心終于落到實處。

他長長地嘆一口氣,心說︰死小孩,真是急死哥了!

他拿過食物,大口地吞咽。

不吃飽怎麽有力氣跟葉老,他的養父讨價還價?

葉家有他顧慮的人,所以他并不打算來個魚死網破。再說,為什麽要魚死網破?他得全身而退,而且他最好還能拿一部分該拿的酬勞再退。

以前他對身外之物看得十分輕,可有可無,現在不同了,他想要穩妥的将來。

晚上,葉老來了。不知道是不是陸征帆的錯覺,葉老的臉上透露出蒼老的意味。

當然,這本來就是一個八十好幾的老頭,皮相上見老很正常,不然很驚悚。但葉老不同,當年戎馬倥偬之中還能拔冗指點江山,哪怕是白發蒼顏,那也是一棵屹立于懸崖的老松,自有一番氣度。今天乍見,身上的那股“氣”被灰敗的氣息掩蓋了,顯露出英雄末路。

“父親。”陸征帆起身相迎。沒到撕破臉他不會不顧對方面子身份,他會把場面做足。

葉老不想說話,很乏的樣子,擡了擡手,示意他聽到了。

陸征帆攙着葉老落座,葉老拍拍他手背︰“好孩子,還是你待老頭子好喲!”那個“好”字是咬牙切齒地從牙縫擠出,說着還扣住了陸征帆的手腕。

想不到葉老有這樣大的力氣,陸征帆的手腕被攥緊了,生出一絲由肉及骨的痛感。痛感随着時間遞增,一直到葉老松了手。陸征帆在一旁站着也不吭聲,等葉老出言。葉老側頭看他即使是微垂着頭,低眉順眼,渾身也逼射出一股氣宇軒昂。

整座葉宅聽不到聲音,往常還有傭人走動,或者低聲細語的交談,而今晚,除了樓下大花園鬼哭狼嚎一般的風聲,整個宅子是死寂的。

葉老昏沉的聲音突然響起︰“當年,我撿到你,你才這麽點大。”葉老依然坐着,一擡手掌,比了個高度,他繼續追憶往事,“你是怎麽在我身邊呆着的,你可還記得?”

“記得。”當年我不過是管家看着可憐,做事勤快手腳幹淨,留在花園修剪打掃。也想過踏踏實實找我弟,造化弄人,叫我救了你一次。你看我年紀,訓練剛好,又發現我做事穩妥,就收了我當備用棋。

很多事不由己、無能為力的事,在過後只剩下“造化弄人”四個字了。

葉老說︰“你,很好,記得,記得!記得還能回過頭對付你養父?!”

陸征帆沒有回答,擡起目光與葉老平視。據說沒有幾個人敢跟葉老對視,因為他的眼神含着兩道收放自如的鋒利刀刃。

有的人,除了面相自帶威嚴,兼具吓哭小孩或者辟邪之奇特功能,眼神還能成為傷人利器。

葉老大概就是這樣的人,再加上老狐貍那麽多年的翻掌覆掌作弄時勢不是鬧着玩兒的,所以眼神更是沒幾個人敢直面迎着的。

高處不勝寒。大概無人能靠近,久而久之,人氣漸少,當寒冷成為一種習慣的溫度,這樣的人再也不需要溫暖了。

而現在的陸征帆,他全部的過去只為了找到他的陸謙,現在已經找到了,他生出一種“我無所不能無所畏懼”的無法解釋的感覺。大概每個人在夙願實現那一刻,英雄主義會被激發,放大。

陸征帆在葉老沉默的注視下巋然不動了幾分鐘,他不打算辯解,因為事實就是他故意處理不幹淨,留個小尾巴給信安處的人;然而事實還是他留的尾巴只不過讓葉老吃一鍋麻煩而已,并不是真正的傷筋動骨,因為他那時候不确定陸謙的安全,以及他不想打斷葉松混吃等死的後半生。

葉老能那麽說,只能說明他知道是他了。

葉老說︰“我千防萬防也防着你,你以為前面的人是怎麽稀裏糊塗沒掉的?”但是陸征帆不同,他的軟肋捏在他手裏,只要一發現陸征帆有稍稍的不服從,他便發力捏碎他的軟肋。

可是陸征帆這次明顯是将軟肋變成了一副铠甲裹在身上。

唯一的解釋只有一個︰陸征帆找到了陸謙。

陸征帆沒回答,事實上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挑重點的說︰“父親,我只想過普通人生活,我會帶着那些秘密離開那個圈子,請你允許。”

葉老挑起一邊眉,由下而上地盯着他。陸征帆明白那眼神的意思,它在說︰“帶着秘密還想離開?你以為我信你?如果我這麽做事,當年我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陸征帆嘆氣,補充︰“或者你可以馬上殺了我,反正東西不在我手上。我一個禮拜沒阻止某個程序,它将自動發送你不願意公諸于世的東西。”

“你,威脅我。”

“是的,很抱歉。”毫無抱歉之色。

又是一場陰雲罩頂的沉默對視,大眼瞪小眼,比誰的氣場更強,無聲的博弈能不能取勝,關健還在于誰的內心更強大,誰能更冷靜地推演對方手裏還有多少牌。

葉老呼吸一顫,哪怕只是稍縱即逝,陸征帆也捕捉到了,他的嘴角往上彎了點不易察覺的弧度,很快扯平,他知道自己贏了。

葉老賭不起,葉家背後錯綜複雜的關系網賭不起,後代子孫的富貴繁榮賭不起。

“你走吧。”葉老收回兩道視線,手掌握在手杖的頂端,因為過于用力所以看見铮然手骨。他看着陸征帆走了幾步遠,說︰“養不熟的狼,你別忘記誰給了你一身本領。”

“我不會忘記。您放心,我會讓秘密成為秘密。”他走出門口,老管家神色無異地替他帶上門,仿佛他不知道先前兩個人在房間裏劍拔弩張。這是在葉家活得久的秘訣之一。

陸征帆走出去,才聽到走廊盡頭的房間傳來一個男人的嘶吼。那間房間他太熟悉了,是專門用來懲罰他們辦事不力的“渣滓洞”,陸征帆也進去過,在他剛出任務的前兩年,那時候都是葉松帶着醫生來看他,長籲短嘆︰“我問爺爺要了你當保镖吧,哎喲這,你這叫糟踐自己啊!”

他笑了笑,起身去山頂另一次葉家老宅,他要去看一看葉松,并與他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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