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身後是跛腳六的笑罵聲,撕心裂肺吼着“姓陸的你等着!”那聲音從剛開始的罵爹罵街到後來的求饒,然後陸征帆下了樓,沒了。
推開大門,冷空氣襲得他一個趔趄,但他渾身輕松,輕甲裹身,他無堅不摧,他不負重卻也在一步步折回到最向往的人生軌跡。
天天中規中矩生活的人渴望看到別人叛離世俗的故事,天天聲色犬馬的人到最後也會渴望安貧樂道的生活,同樣,天天為別人的任務而活的陸征帆,他寧願不要花不完的金銀錢財,他只要他該拿的那部分退休金,然後過自己想過的閑日子。
頂風冒雪去見了葉松,門衛們事先應該接到通知,并沒有阻攔他,雖然未必攔得下。
葉松一點也不意外他會來,他擺出一臉的高深莫測,大師一般的坐姿,有模有樣請他坐,自己起身去泡了兩杯茶。
“你這是,修什麽禪裝什麽高深啊?”
“凡人,別用這樣不敬的語氣來問我。”葉松端了茶過來,陸征帆看着他坐在對面,他端詳起葉松,這個年輕人依然瘦,但眼神清明許多,身上沒有了亂七八糟的香味,沒有惹眼的服飾,清清爽爽。
陸征帆喝到了茶梗,他想不到葉松竟然喝這樣低劣的茶,不過他沒有不适,把茶梗放後槽牙輕輕磨着,澀的苦的微香的味道很快出來了。他說︰“我是來告別的。”
“我知道。”
陸征帆︰“唐僧,你這是真的要出家了嗎?”還是中二癌發作了?
葉松放下杯子看他︰“那也得有廟敢收我。”不是肯收,是敢收。
陸征帆︰“我以為……”
葉松打斷︰“我知道,你不用解釋。我們緣分就到此了,你弟弟,陸謙其實就是千帆吧?我知道,雖然我被關着,但外面關于你的事我還是有渠道探知一二的。你快走吧,不用擔心我,我現在不能嫖了,身體也不虧空了,會長命百歲。”
等你來救我。不過最後這句葉松沒說。他知道他說了,陸征帆會馬上,不顧一切将他帶走。總有一個人要留下,他不希望那個人是陸征帆。自己鮮衣怒馬了許多年,也該換陸征帆自由一次了。
陸征帆本來想說︰“我以為那麽做可以保你以後的富貴生活。沒想到你已經不需要了。”
那晚,雪下得實在猖狂,陸征帆離開時的腳印很快就被覆蓋。葉松開着窗戶看,心說︰早就知道你有一天會離開葉家,幸好我還有一個活人朋友。
葉松記得兩個人還是少年時,陸征帆給躲在花園流眼淚的他一包紙巾︰“擦擦,很難看,別叫人看見了。”
那是葉松第一次見到陸征帆,戴着鬥笠,脖子上挂着濕毛巾,他跟葉松說︰“葉家不需要眼淚,愛哭的人在葉家是活不下去的。”
從此他就學會了無聲的抵抗,不管是欺負他的兄弟還是家族裏無形又嚴格的輩分,他專心致志地只做一件事,那就是讨好葉老。
雪飄了些進來,他在風口凍得快成一根人形冰棍才想起來關窗。他把陸征帆沒喝完的茶一飲而盡,說︰“一切順利吧帆哥。”
願你來時的路已大雪封道,無可回首,只需向前。
半個月後,陸征帆帶着他應得那部分退休金承包了一座礦山,礦在雲南與緬甸交界處,他便在那動亂的地界安營紮寨了。不巧那段時間接連暴雨,他經歷了氣候不适,水土不服,整個人比非洲落難者還要慘。好在礦是好礦,讓他的投資翻了一番,他揚眉吐氣地打道回府,渾身上下就一口牙是白的。他的項鏈在胸膛溫着,他覺得無比的熨帖。
他走得時候大雪沒徑鋪皇城,回來時是壟頭新綠笑迎風。前者說的是b市,後者是他現在站着的東城沙縣。
他只身一人來到了這座南邊邊陲小鎮,只帶着一個背包和随身物品,他像風塵仆仆的旅人,只是路過一座座城。
這一年的千帆報了一所學校,一邊打工一邊學習,他比所有人都要刻苦,然而他一點也不覺得辛苦,比起以前随時會餓死或者被人下藥抓去賣,他現在只不過是少睡幾個時辰多做一些事。
這一年的陸征帆也找了一所中學,他很像那麽回事地當了一名體育老師。
誰也沒懷疑他的身份,為什麽?陸大爺的證書擺在那啊!
他證書怎麽來的誰也不知道,他是僞造身份方面的老手;但是他教起那群熊孩子又那麽專業,女生們喜歡長得帥又能說笑的體育老師,男生們喜歡籃球打得好又能陪他們下場練手的陸老師,所以陸征帆對他的新工作很滿意,一邊玩一邊消磨時間,并觀察千帆。
其實他在決定來東城前的一個月,他就知道千帆的具體位置了,梁晟每個月都跟他保持一次聯系,除了确保他老大還健在,還順帶彙報葉家的情況和千帆的安全。
與此同時,餘小魚也告訴他,千帆在沙縣,因為千帆偶爾會跟餘小魚通電話,不然餘小魚會緊張地滿世界找他。不過千帆不願意告訴餘小魚他在哪。在某次挂電話前,餘小魚敏感地聽到千帆那邊有一句熟悉的方言。
千帆匆匆挂了電話,餘小魚在那苦思冥想半天,才想起來,那是以前奶奶家那邊的方言啊!
陸征帆得到兩個确切信息,就只身一人來到了東城。
他不想打草驚蛇,貿然出現,因為他不能保證自己見到千帆會做出什麽控制不住的事。
思念是一把鈍刀,從皮開始磨,非得挫骨非得見心,才肯罷休。
陸征帆想,給自己三年,就當作是修行了。
修兩個人的風雨同舟。
三年後?他把煙摁在花盆裏,吐了一口煙,不知道,不去想。
第二年,千帆告訴餘小魚他盤了個小作坊,準備做點小生意。餘小魚一邊開心一邊罵他︰“你無情無義!你太可惡了!你這行為就像拿魚幹逗貓然後塞自己嘴裏還舔了舔舌頭!”
千帆分享好消息的好心情蕩然無存,餘小魚永遠有一種本事,就是破壞好心情。于是兩個人在電話裏展開例行唇舌之戰,以至于挂了電話,千帆懊悔,忘記叫他魚哥資助了。
算了,不要了!千帆幾乎跑斷了腿,喝得快死在酒桌上,硬是将預付款變成百分之四十。
小作坊膽戰心驚地開始運作了,經過一年的“每天只睡五六個小時”的沒命操持,他把它撐了起來。
所以前幾天他才主動告訴餘小魚他的确切位置。
千帆愛面子,不想讓餘小魚知道他過得不好,他非得做出點什麽才能叫餘小魚知道。同時,這兩年,他從餘小魚的嘴巴裏,也間接知道了陸征帆的動态,當他聽到陸征帆在雲南遭遇山體滑坡,他知道自己的心揪了一下,媽的,疼死了。
他知道餘小魚跟陸征帆在聯系,所以他隐隐地有些希望餘小魚能把他活得很好的消息傳達給陸征帆,他竟然還相信餘小魚的人品,在他不願意面對陸征帆之前,餘小魚不會透露他的位置的。
餘小魚罵夠了他,霸占了他的位置,不再理他。
想這兩年,他的兄弟在外獨自打拼,還不要他的幫助,連一聲苦也不吭。這還真是千帆的臭脾氣,茅坑的石頭!餘小魚腹诽完又懊悔︰我剛才是不是太兇了?他風風雨雨的,我錦衣玉食……一想到這個,他的良心就大大的不安,軟了語氣說︰“你過來吧。”
千帆扮夠了乖順,知道在餘小魚這是揭過這一頁了,于是嘴角壓抑着笑走過去,幹脆坐在辦公桌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