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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餘小魚︰“嘿,你也不整套沙發擱這裏,就一張椅子,多寒碜啊。”

千帆︰“沙發?那也得看放不放得下。”

“還有這桌子,太寒酸了,這是你自己釘的嗎?釘子都勾我衣服袖子了!開線了!”

“餘小魚!你是存心來跟我吵架的吧?”

兩個人剛歇戰又開始硝煙彌漫,千帆不客氣瞪他,剛才就不該順着餘小魚脾氣!

餘小魚也有些後悔,怎麽就管不住嫌棄千帆的嘴呢。于是他補救︰“行吧,你跟魚哥說說,擴大生産,廠址選在哪,設備怎麽樣?還差多少錢?”

說到這個,千帆馬上換一種精神面貌,他從桌面的文件夾裏抽出幾份計劃書,涵蓋了市場調查,原材料采購預算,潛在客戶群,銷售途徑等。就連營銷方案都打了草稿,不過千帆在這裏塗塗繞繞的,還有英文,餘小魚只是匆匆一掃就放棄了研究。

千帆報了個數,很認真篤定的語氣說︰“我是拉你入股,我有信心這個公司以後會做大。”

有一天,我會管着幾百人的飯碗,擁有十幾條生産線,全國各地有我的經銷商;有一天,我會成為改變一種飲食習慣的人。

千帆信心蓬勃不是毫無來由的,他幾天前飛往g市,帶去的樣品有幾家大型商場很滿意,可是迫于沒有關系渠道進入市場,千帆在考慮是以經銷商模式打開在g市的市場,還是自己跑腿挨家挨戶推廣。前提是,他要擠得進g市。

可眼下,東城這邊的供貨都轉不開了,所以擴大生産規模迫在眉睫。

餘小魚呵出一口綠茶味的涼氣,他說︰“你做事一向很小心,思前想後步步為營,你說做大就是做大,我信。不過,你要不要分點心神想想你家人?人不能一輩子躲在殼裏啊。”

來了。千帆心說,我還在納悶他怎麽沒哪壺不開單提哪一壺了。他抱着胳膊在胸前,一掀眼皮,不溫不火地回答︰“我自己有安排,你別那什麽不急那什麽急好吧。”

餘小魚被他那動作神态震懾了下,他想起他來見千帆之前與陸征帆像兩個地下工作者“視頻通話”了,在聽餘小魚提起“大哥要怎麽揪千帆出洞”的問題,陸征帆也是這樣大爺似的眼皮一掀抱胸說︰“我自有安排。”

這樣一聯想,這兩人真是絕配啊,連令人讨厭的動作神态語氣都跨時間地點完成了,餘小魚莫名為自己悲哀,他真就像給這兩個大爺操心跑腿的那什麽不急急死那什麽!

餘小魚憤恨地決定要宰千帆一頓,然而這邊陲小鎮最高級的酒店還趕不上他去過的三星級別。

兩個人下樓,正是午飯時間。秀秀跟王學成在落地扇的強風裏吃飯,餘小魚一看胖子被強力風吹平的一張臉樂了︰“大兄弟像做了拉皮啊。”

千帆憂傷回答︰“所以拉財主來改善勞動群衆的生活質量啊。”

三句不離錢錢錢,餘小魚無奈地鑽進一輛得利卡。

小老板日常座駕兼具送貨拉貨載客功能,所以餘小魚心裏嘆氣,又對千帆心疼了。

吃了飯,千帆提議回去奶奶家看看。得利卡空調不給力,餘小魚在車裏洗了個桑拿,一路嗷嗷直叫寧願打摩的,一直抱怨到了奶奶家門口。

紅磚圍牆外的大門換了不鏽鋼,圍牆上鋪着碎玻璃,防賊入室。餘小魚一見情形,默默收起了拿出來的鑰匙。

千帆說︰“半年前,我回來過,已經住了人,說是奶奶的遠房親戚。”

哪個親戚會幾十年沒來往,知道老人蹬腿閉眼了趕緊過來收房的。真是撿了天底下最大的買賣!

“帆啊,好好經營,咱兩個人總有一天買回它!”

千帆看了看餘小魚,又看看探出圍牆的龍眼樹,說了個“好。”

千帆帶餘小魚去看了新選的廠址,在東城工業區,是該市政府劃片規劃的工業區,政策補貼到位,千帆這樣的私營小企業是今年的扶持對象。

廠區是從前倒閉的外資企業,人去樓空多年,流浪貓狗長期在此安營紮寨,乍一看兩個活人進來,紛紛受驚吓地逃了。

從一個獨資小私企發展成一個有限責任公司,千帆內心要說沒有驕傲和波瀾那是騙人的。但是很奇怪,他這兩年越發沉悶,如果是沉穩,餘小魚也不會擔心了,千帆除了一開始和他撕逼了,後面不管是吃飯還是在路上,他都是能不開口就盡量閉嘴。

以前千帆吃飯速度很快,而且吃得很多。因為他基本在挨餓,能吃飽一頓該念阿彌陀佛了;可是現在他吃飯,一點也沒有表示出對食物的熱衷,好像吃飯只是為了不餓死,維持他大腦身體正常使用。

餘小魚想,要不要再出賣千帆一次?告訴陸征帆這小子再沒人管着就是行屍走肉了!

在他們兩個展望美好未來之時,顧桓和陸征帆戴着墨鏡在路邊一大排檔坐着。大排檔老板從沒接待過氣場這樣特殊的客人,磕磕巴巴地念菜單。

原來是顧桓非要開車帶餘小魚過來,餘小魚到了之後就讓他随便找個地方玩玩,他想一個人去見千帆。餘小魚知道自己會發飙,所以他不想顧桓看見他“斯文掃地”的一面。雖然,咳,顧桓早就摸清他脾氣了。

這地方真沒什麽可玩的,顧桓開着坦克一樣高大的越野就轉到了某中學附近,碰巧學生們放學,都圍着那輛拉風的越野瞧,一下把車圍了個水洩不通。陸征帆就是在這時候出來“指揮交通”的。

顧桓見在學生中挺拔的人有點眼熟,就把車窗按下,跟陸征帆打了個正眼。

兩個人異口同聲︰“是你?”

陸征帆從煙盒抖出一根煙給顧桓,顧桓謝絕了︰“小魚不喜歡我抽煙。”

男人之間一場微妙的秀恩愛拔河悄然開始了。

陸征帆收回煙,自己點着了︰“小帆倒是喜歡跟我一起抽。”

“……不過,有兩年沒一起抽了吧?”

“……”這個人今天怎麽這麽讨厭?!我為什麽要跟他一塊兒呆着?!陸征帆這兩年的生活有點放飛自我的趨勢,以前的工作,或者說任務,幾乎都是跟斯文敗類紮堆,染了一身的裝腔作勢,他自持,端方正直,不茍言笑,現在可以說是徹徹底底地改頭換面了!

他前個禮拜發現了說髒話的痛快,就是在他周末去市場買菜時,看見一個老婦人按着小腿坐在地上,看樣子是有人把她“撞”了一下,她打算訛上了。聽她罵街的精氣神陸征帆就收起了過去幫一把的同情心。他聽老婦人不帶重複地罵了幾分鐘,學了兩句,突然福至心靈︰痛快。

于是他偷偷罵了顧桓一句︰“你娘的。”

顧桓耳力驚人,馬上驚詫地投來目光,先是不可思議陸征帆罵人了,然後意識到罵的是自己,後來看陸征帆鎮定的表情終于松動掩飾不了尴尬,他笑了起來。

這一笑,陸征帆也跟着笑了︰原來在外都活得這麽壓抑嘛。

都是斯文敗類,太了解對方了。

顧桓說︰“小魚是來找千帆的。”

“我猜到了。”

顧桓看着他,等他繼續往下說。

陸征帆打開一聽罐裝啤酒,白汽升起來,喝了一口,味道并不好。陸征帆說︰“我知道小帆在做什麽,在哪,我還陪他通宵過。”

只不過一個在屋子裏,一個在路邊電線杆邊上。

兩年時間,足夠他學會對千帆克制,學會在遙遠的附近守着,足夠他找到千帆的落腳點。

他沒去打擾,等那扇窗戶的燈滅了,他就離開了。

他只驚動了幾只在垃圾桶裏覓食的流浪貓,而千帆在他走了幾米,有開窗看了看外面的動靜,所謂的心有靈犀并沒有浪漫上演。

顧桓跟他碰杯︰“祝你好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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