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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公司章程還待細化,新客戶還待開發,拉單跑關系,經銷商的業務支持,超市的進場費……他一個人都在跑,瘦,是肯定的,胃病,是肯定的。這年頭有幾個人的胃沒點毛病了?

千帆連軸轉了兩個月,終于打進g市的市場。

原來那邊的政府對市場保護的意識很強,對本土品牌的支持工作十分到位,所以外面的牌子極少能打進g市。搞壟斷千帆太了解,以前跟着陸征帆他也看過類似的案例,其實說白了,政府要收點“保護費”好處什麽的。

他在那邊沒有人脈和基礎,幹脆從經銷商切入,少賺就少賺吧,他想。

開始入冬,他的胃蟄伏着,準備來一次一年一度的沸反連天了。千帆每年入冬前都要懷揣一包熱水袋,捂着胃,暖着腹部,活像姨媽痛。

秀秀沒羞沒臊地說︰“老大,我們女的來月經有時候也這麽緩解疼痛。”

“合同拟定了嗎?這個月賬對好了嗎?看來你時間太多了!”

秀秀輕飄飄地逃走,心裏嘆氣︰工作狂鬼見愁,都這樣了還屹立不倒。

然後看着手裏的一份策劃案,這是千帆打算跟g市最大經銷商合作的方案,他準了了好幾個月,撕掉了許多份,才敲定秀秀手裏這份。

為了進駐g市,千帆沒少熬夜,可是困難重重,就連發現了袋裝燒烤這塊市場的其他商家也垂涎三尺地望着g市,真是雪上加霜,內憂外患。

秀秀又看了一眼低頭修改出廠價的老大,心想,我還是陪老大去一次吧,順便看看老頭子。

就這樣,在秀秀的軟磨硬纏下,千帆帶着她往g市出發。

千帆還帶了一瓶正露丸,寄件人還是“陳璐”。

陸征帆時不時給他寄一些東西,那些東西讓千帆感覺到“陳璐”好像很了解自己的身體狀況,入冬前給他寄了三瓶正露丸,解釋說這是從日本回來,給家人帶的,多買了三瓶寄給他。跑生意的人哪個胃沒點小毛病的?

真是面面俱到又蹩腳的溫柔啊。千帆在心裏想。

就之前的金秋,對方還給千帆寄了一編織袋的柚子,紅心柚子,汁多而甜,皮薄肉厚。千帆給自己留了一個,喊秀秀扛走,一個部門發幾個,分食而光。

寄件人“陳璐”留紙條︰“柚子健胃消食解酒毒。”

千帆應酬時候哪一次不是玩命地喝酒了?

如果不是猜到了什麽,他都要懷疑“陳璐”愛上了自己。

就在千帆馬不停蹄地殺向g市,餘小魚帶着兩個人大搖大擺到了公司。

前臺姑娘是知道餘總的,他時不時來公司刷刷臉,跟千帆擡擡杠,免得他們的工作狂變态老板變成名副其實的工作機器。而這個挂名董事真是兩手一背,啥事也不管。

餘小魚身邊兩個高大英俊的男人把他夾成了一條山脈的凹處,好像發現了這一點,餘小魚轉頭對一個男人說︰“老顧,你走前面去。”

被點名的男人接旨先行了,留下餘小魚和另一個男青年。餘小魚問前臺︰“你們陸總有沒有定什麽時候回來?”

千帆一年前恢複了陸姓,現在叫陸千帆。這樣一來,兩個人的名字旁人一聽就知道是兄弟。所以他之前還在默默地抗拒改姓。

“不知道,他今天沒來公司,陸總的行程您可以問問王秘,不過她也跟着出差了。”

餘小魚點頭,對前臺姑娘飛了個媚眼,笑盈盈說︰“謝謝,今天的口紅很适合你,溫婉可人。”

一旁等待的男青年扯了扯嘴角,走了幾步問︰“你家老顧知道你這樣嗎?”

“知道啊。我說帆哥你太嚴肅了,人生會很無趣的。”

餘小魚帶來的另一個人就是陸征帆,他之前聽說千帆要去g市就趕緊跟讀者們說停更兩天,拉着顧桓約上陸征帆跑公司來了。

本來陸征帆是拒絕來的,他說他總有一天要光明正大地出入千帆的公司,光明正大地與他并肩攜手,光明正大地以另一種關系陪伴他。

可是餘小魚只用一個問題就擊潰了他的雄心壯志。餘小魚說︰“開業那天,千帆沒提你,不過他不經意呢喃了一句'要是他也看到該多好',這孩子累死累活撐起一個公司,你難道不想看看他的成績嗎?”

他想。

想看他的千帆出人頭地萬衆矚目,想看他的千帆朝氣昂揚揮斥方遒,聽他清朗的聲音不枝不蔓,布下宏偉藍圖,看他長身玉立于狂瀾之中,不動不搖逆風而行。

他的千帆從來都是一個俯首咬牙披荊斬棘的英雄。

思及此,陸征帆胸膛澎湃一股很複雜的情緒,自豪的,欣慰的,難受的通通來了。所以他盡量緩步行走在光可鑒物的走廊裏,壓抑那些亂糟糟的心緒,把每一處都認真記下︰落地窗把陽光讓進建築物,令一切看起來都蓬勃生輝。辦公樓一樓正門是展示櫃,陳放不多的榮譽證書,陸征帆相信那些未擺的空格終有一天會被擠滿的。

二樓是各個部門,有條通道通往車間,通道與車間之間還有一間獨立的更衣室,紫外線消毒燈每天開兩次,嚴格按照食品安全标準來保證食品衛生。

千帆說了,就像九線小明星如果想跻身前三線,自我要求不提高怎麽行?自己不改變怎麽行?不能只改外包裝啊!以前是現在,現在想做品牌得有品牌的配備。

兩個人在千帆的辦公室停下,餘小魚跟行政部的人打了招呼就領着等候在旁的顧、陸二人打開千帆的辦公室。

跟千帆的辦事風格一樣,這間辦公室布置得十分簡潔利落,連一盆多餘的植物都沒有。

陸征帆像剛戰勝敵手取得一片領地的大型動物,步履穩健地巡視,确保每一處都觀察入微。

餘小魚拉了張椅子,讓顧桓坐着,自己坐在顧桓腿上。他的雙腿懸着輕晃,對陸征帆說︰“千帆說公司整體運轉步入正軌,不過還有許多沒有完善……我說你們差不多了吧?可以的話我這個挂名董事想退位讓賢啊。你看我屍位素餐,一竅不懂也幫不上忙,千帆一個人管理不小的公司,連個商量的人也沒有,喝酒他上,孫子他裝,這讨價還價或者下屬出錯他也得先扛下……我太明白他那變态工作狂的外號是怎麽來的,這些,你忍心啊……”

雖然餘小魚說的那些,陸征帆都想到了,但是由第三個人親自說出口,那沖擊力又是不一樣的。

——你忍心啊?

——怎麽忍心!

在餘小魚給他寄的開業典禮的錄像裏,他一眼就看到了千帆。看整潔筆挺的西裝将千帆的腰身勾勒得修長利落,他會不滿他又瘦了;看他全程沒一個表情,會抱怨他過得不開心;又看見他在致辭環節得體大方地笑,會斤斤計較那笑容是給他的,誰也不準看。

有時候陸征帆會想起他從雲南回來遇到的一個游歷的和尚,那和尚跟其他和尚不一樣,渾身散發一種“同類人”的氣息。和尚酒肉不禁,所言也不是玄乎其玄的偈語,然而說出來的細細品味又真有一番禪意在其中。

比如陸征帆為打發旅途無聊便請教他︰“行正大師,佛說一切皆有定數,讓人別強求,可是我不信命,非要強求又如何?”

“行正”正是這和尚的法號,陸征帆實在不解他哪對的起這兩個字了。只見這和尚抹一把汗,雙手合十,稽首見禮,這套動作行雲流水,還真頗有高僧風範,卻聽他說︰“阿彌陀佛,施主別用譏諷的語氣說話,出家人聽了想打诳語。”

陸征帆丢給他一塊布讓他把汗抹了。

行正抹了汗正了神色,不疾不徐道︰“施主求佛乃是心中有苦。一切随緣不可強求,哪怕這'強求'也是命裏注定的,明白了嗎?過分執着錯誤的事物只會帶來痛苦和煩惱,別人不可能把那兩者帶給你,心若放下海闊天空。”

“若我執意不放呢?”陸征帆看着行正,目光有如磐石不偏不移。

行正道一句佛號又補了一句︰“施主心中必有放不下的人,只是那人是命定還是強求,在無所作為的前提下蓋棺定論還太早了。”

所以這禿驢是讓我去拼一拼?陸征帆心想,不過,還真叫這禿驢猜中了。

“等哪天有緣再遇,陸施主若不信神佛心中無惑,便是求得所求。”

陸征帆不會随緣而定,行正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樣的人跟出家前的自己太像了,非得陪到那個人香消玉殒才肯扔下十丈紅塵入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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