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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床上的青年先是感覺到溫暖,全身像被溫水托着,然後發現有人在握着自己的手按摩。他伸直了手指,帶來一點刺痛感,很快又把手指彎曲了。一雙手掌包攏過來,掌心對着掌心,手指摸着手背,在刺痛點的周圍輕輕撫摸。千帆感覺回到了被奶奶撿的那一天,奶奶也這麽幫他按摩過因為紮針而腫起來的手背。

其間,身邊有走動的聲音,好像有人進來詢問病情,千帆聽了個迷迷糊糊,他想醒過來,可是哪不對勁?

他一時有點時空錯亂,仿佛自己還是少年,一邊是病怏怏又時刻警惕的警戒狀态,一邊又安撫自己想奶奶在這,安心休息吧。

一直到聽到一個遙遠又熟悉的低沉男聲與醫生對話,他才猛地睜開眼楮。

陸征帆?

不是,做夢的。

張開一條眼縫,千帆只看到陸征帆的背,他很快閉上眼楮,心裏催眠似的重複︰假的,是夢,是夢……一定又是夢。

他不是沒夢見過陸征帆,夢見他對自己笑,然後抱着他,有時候很溫柔,有時候很暴力,像之前兩個人抵死纏綿,恨不能把他融到自己骨肉裏的那種力道。有時候他在他身邊坐着,雙眼緊盯着電腦屏幕,而他呢,在一旁看陸征帆給自己選的書。或者兩個人在一個陌生的家裏,雖然從未見過那個地方,但夢裏千帆知道,那是他們倆後來生活的“家”。

也有過不好的夢,陸征帆出事了,不見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的睫毛突然就濕了,他不明白這兩年來為什麽反反複複地夢見陸征帆?在一起不過短短數月,憑什麽他能輕而易舉地入夢來?

他有那麽點不甘,沒意識到陸征帆,他的大哥,他已經夢了這個人十幾年。

柔柔牽扯,悵然若失。

心裏的大起大落,自然是沒人發現的。他眼角溢了一滴淚水。

直到那滴淚水被輕柔地揩淨,他才不确定地張開眼楮,那張擾他清夢的臉就這麽撞見他眼簾。

千帆的嘴唇顫抖着,聲音發啞︰“……陸征帆?”

眼前的人點了點頭。

“哥?是夢?”

眼前的人露了個發苦的笑。

千帆飛快地眨了眨眼楮,像要把眼前的男人收進眼眶中關着。克制地偷偷地想了許多次的一張臉這在眼前,他的心強烈跳動,要撞出胸口了,一方面在擔心受怕地呼吸,怕重了把眼前的人吹走,一方面又熱切地望着陸征帆,生怕一錯眼這個人就消失了。

像無數次的夢醒時分,孑然一人。

他看着陸征帆,用沒紮針的那只手摳了摳掌心,有感覺,是真的。

他看陸征帆,看着看着又一陣心酸,心想︰“這怎麽瘦了?黑了?眼眶裏怎麽有淡紅的血絲?不要皺眉頭看我,我會以為你不再喜歡我了!”

陸征帆嘆氣,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臉上,不舍得移開。千帆那點表情變化全落在他眼裏,他怎麽能猜不到?

可是他終究不敢猜千帆目前的心意,他這輩子可以說是怎麽想怎麽來,從未有過裹足不前的困惑,栽千帆手裏了。

可見愛有時候不僅僅高尚偉大,它高明到令聰明的人也束手無策。

陸征帆替他把被子拉高了,很艱難地找到自己的聲音,說道︰“你真氣死我了。”

千帆住的是單間,所以就他們倆。千帆沒接話後,病房寂靜得吓人。

千帆看到了床頭櫃上放着的報告單,各種檢查和結果報告起碼十幾張,他想起自己的胃,想起之前那烏鴉嘴醫生的預言,再看看身邊的陸征帆,他有些慌,我的身體不是出大毛病了吧?

他靠一只手坐起來,陸征帆替他墊了枕頭,想起醫生說千帆醒了可以喝點白粥,轉身要走——

被克制和思念纏絞的千帆突然抱住了他。

陸征帆一呆,他趕緊低頭看千帆手背的針有沒有歪了,随即心裏又喜悅又酸楚,還有一點難以置信︰這算什麽?

千帆病歪歪着,這一抱可以說是竭盡了全力和勇氣。

走廊外是匆忙的腳步聲,還有發藥車的車輪聲,外面是密集低氣壓的嘈雜,這裏是密集壓迫人的寂靜。

千帆靠着陸征帆的腰,對方身上傳來的溫度讓他的意識全部回籠了。一別兩年,沒有任何聯系,他本以為時間是水,會把身體對那個人的感覺、心裏對那個人的思念都淋個幹淨,誰知道離別前他要把陸征帆刻在腦海裏的想法真不是想想而已,那個人真深深地刻在他心上了。

時間只會叫他看清楚心上的痕跡。

他曾經也想象過猝然相逢的情景,不覺得會有多大的情緒起伏,等見了才知道,有的人注定就是為“折磨”另一個人而降世的。

情,都是債。

陸征帆彎着腰由他抱着,生出了一種相依為命的感覺。他把千帆沒打點滴的手從腰上摘下,解釋說去給他買碗粥,千帆卻急急重新抓住他衣服︰“你不許走!”

陸征帆腰直了一半,又重新彎下,幹脆坐在床邊由他抱着。日複一日的執着就像一座山,他一向引以為傲的毅力和約束在千帆含着委屈的目光中“轟”一聲,塌了。

他心疼,心疼千帆,也心疼自己,終于開口︰“你……”

“我只有你了!”千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疾病會讓人情緒化和脆弱的緣故,還是全部的自制力在這兩年透支了,他低着頭不去看陸征帆,兀自說着自己的話,“我沒有爸媽沒有其他親人!以前看到別人家的燈火我會想為什麽我沒有家!你知道我經常夢見你有多開心又有多難受嗎?!開心是這世上我不是一個人,難受是我對我的大哥有……那是大哥的身份,不是,不是這樣的!這不對……”他語無倫次,據理力争的辯白也顯得力不從心。最後一句話,他破了音,帶了哭腔。

流浪又如何,被人驅趕又如何,食不飽寝不暖又如何,不敢去想明天是死是活又如何,一想到這世上還有一個親人,把他放心尖上疼着的親人,他就覺得生活沒糟糕透頂,拿着這個催眠自己別死在路上。

他一年又一年地活了下來,只為再生時蝴蝶的顏色。(注)

因為蝴蝶會蛻變,生命的神秘和極致美都在蛻變之中。千帆并沒有這樣詩情畫意的動機,他活着,只因為相信一切終将逝去,他會在流浪的某一站找到自己的親人。

陸征帆此行主要是來照顧千帆的,本來打算千帆醒後悄悄地走,不帶走一片雲彩。可是對着那張蒼白的臉,他的目光黏在他臉上撕不下來了,他被釘在原地不會動了。

如果說握着千帆的手是最大的克制,那千帆昏迷時喊的那幾句話足以讓他的心情信馬由缰了。

陸征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沒把千帆摟進懷抱裏,他無奈地擡手摸了摸千帆的頭頂︰“你讓我怎麽辦哪……”

那手掌猶如鐵扇公主的大扇子,扇得千帆魂飛幾萬幾千裏,怔愣着看着陸征帆,那眼神竟然有一點可憐。

陸征帆被他瞧得心狠狠一跳,他看慣了千帆,分開兩年也把他的模樣在腦海裏翻來覆去想了不知多少遍,已經不會注意他是俊俏還是一般,此刻驚覺千帆的五官清俊,自有一股青年穩重的氣質。

“混賬小子!”陸征帆想,“當時誰一聲不吭地跑了?”意難平啊,可是誰讓我樂意讓着他?他是委屈,難道我不委屈了?陸征帆橫了他一眼,用像平時上課教訓調皮男生的口吻道︰“不準□□!”

注︰原話是三毛寫的“我一年又一年地活了下來,只為再生時蝴蝶的顏色。”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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