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多新奇啊,他的老大,這個以前給個窩就能睡,生活毫無“水平”“品質”追求的男人,今天成了賢惠的四項全能好男人︰會做飯會暖床會洗衣服會刷碗!
陸征帆好像讀懂了梁晟的心思,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我一爺們疼老婆有錯嗎?!有嗎?!于是色厲內荏地沖他吼︰“還不滾出去幫璐璐幹活!”
梁晟飄了出去,他一個人坐在那轉筆,想的都是蹤跡不明的跛腳六。
對,跛腳六是個瘋子,他有仇必報,而且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得罪了他,或者在其他人眼裏,不值一提的小事或許就是引起跛腳六恨意滔天的傷害。
陸征帆不由得想起離開葉宅前,走廊盡頭回蕩着的跛腳六的咒罵聲……
他有些乏力,捏着眉心,把眉心都捏出一條紅印,千帆就走了進來。
“怎麽,葉松還是葉家出事了?”千帆站他身後幫他捏肩膀,他做的生疏,但一下下很用心,一邊按捏一邊觀察陸征帆的表情,他要是眉頭舒展些他就繼續那個力道,他要是皺了皺眉,他就換一種勁。
“都不是,他們都挺好——”陸征帆捏住千帆的手指,拉到嘴邊親了親,把嘴唇撤退了幾公分,“剝蒜了?”
“洗了好幾遍,你這也能聞得出來?”
“味道大的很,這蒜是陳璐娘家帶來的吧?當地的蒜,味道重又烈,爆炒那叫一個香!”
兩個人扯東扯西的,講起了蒜頭的用途,千帆給他這麽一繞,忘記了先前要問的。
并不是陸征帆不願意告訴千帆,以千帆目前的性格,如果一聽到陸征帆的安全可能受到威脅,那準得一天到晚緊繃着神經,會陷入極度的不安。
千帆的安全感在這一年好不容易才一點一點聚集起來,然而那就像沙礫堆起來的,稍微的風吹草動似乎都能把它吹成一盤散沙,他可不想有什麽蛛絲馬跡驚動了他。
這年的初三,千帆沒有出去送禮走動關系,而是驅車帶陸征帆去了一個地方。
這兩年,車又換了一輛,陸總經理的座駕怎麽能是以前那輛送貨的得利卡呢?
車還是陸征帆掏腰包買的,他買東西從沒這麽婆媽過,擔心買貴了千帆要唠叨,可是便宜的配備自然差了,又得價格适中又得各方面性能好的,陸征帆買車的時候想︰要不然投資一家汽車廠商?
千帆要是知道他動過這個念頭絕對不要他買的車了。
車子開到一條電線杆歪七斜八的街道,車還沒停穩,陸征帆就感受到四面八方矚目的目光了。第一次被這麽多人圍觀還真有些不适應。
千帆解了安全帶說︰“還要走一段路,車先停這。”
下了車發現,圍觀他們的多數是老弱婦孺,三五成群自成小團體,拉着家長裏短。有的人手裏還捧着飯碗,愣是邊聊天邊把飯扒拉幹淨。還有一些小孩,穿了三天的新年衣服已經看不見原來的顏色,怯生生地躲在大人後面看着從車裏出來的人。
千帆顯然對這裏很熟,他帶陸征帆熟練穿過雞零狗碎的小巷子,把身後的目光甩下。
走了幾步路,陸征帆就反應過來了︰“帶我去你以前住的地方?”
“嗯,那是我住過最久的家。”
他用的是家,而不是通用的“地方”,可見千帆很在意那裏。
陸征帆不由得吃起一間老屋的醋了,很不是滋味地搖頭失笑,笑自己越活越回去了。
其實人這輩子總會有“歲數越長性格越童稚”的時候,這樣的情況不多,但那種情态的表露幾乎是對着自己最重要的人。
試問,這世間有幾個人能成為那個“最”,又有幾個人能看到自己的真真性情?
千帆前幾天咳嗽沒好利索,聲音還有一些低啞,說話不疾不徐︰“那時候奶奶,我,後來來了餘小魚。唔,我們三個人住在這裏。奶奶去世後,我跟小魚就搬出來了,也不知道奶奶那什麽親戚什麽時候進來的,啧,你說怎麽有這麽不要臉的人啊?”
陸征帆一聽他咳就來氣,他一邊生悶氣,一邊替千帆拍背,趕緊自己的心火跟着咳嗽旺盛起來。
昨天就叫千帆吃藥了,他偏不吃,說不能依賴藥物,要自身形成抗體。可見他丫的把上回咳出了肺炎住院忘得一幹二淨了!
感覺到陸征帆的手掌裏自帶怒氣,千帆忙調度出一個風情萬種的笑容,這有的放矢呢,那邊轉開視線無視了!
在外面,千帆不敢怎麽造次,于是靠近一步說︰“別生氣了,回去了我好好吃藥好好看病!”說着又是一串驚天動地的咳嗽。
陸征帆聽他咳成這樣心疼得要死,哪還顧得上發脾氣,把他大衣攏了攏,對老房子擡擡下巴︰“進去嗎?”
“不了。我帶哥來只是想告訴哥,終有一天我要買下它。”
可惜英雄氣短,剛表完決心緊接着又是咳咳咳。
“火鍋沒收!零食沒收!回去灌枇杷膏去!”
“哎這個好,我喜歡吃甜的!”
第三年的年中,千帆公司的展示櫃添了好幾塊鑲金邊的牌匾,一水兒的紅色表彰,什麽誠信單位,納稅人優秀獎,還有科技進步獎,ISO認證證書,還有一個市着名品牌。
千帆讓行政部的把這展示櫃立于辦公大樓的一樓,正對着門,每天他上班,一進門一擡眼就能看見肅整的榮耀,它們時時刻刻在提醒着他︰過去被一切踩在腳下的他終有一天會出人頭地的!
不愧對奶奶當年的期盼,亦不愧對陸征帆與餘小魚兩個哥的投資與幫助。
他的內心并沒有因為此時的小成績膨脹,他依然是最初那個,想好了要做出點什麽就全心全意為之努力的千帆。
可以說,在他不長的年歲裏,他就像一塊粗蠢醜陋的硬石頭,遭遇的一切是将石頭打磨成型的利器,奶奶和餘小魚是加固外層包漿的家人,而陸征帆是将他的石頭心柔軟變得有人情味的那個最重要的人。
有的人的決心來的很快,可是三年五載搖搖欲墜,遭遇一個打擊便潰不成軍;有的人的決心十分堅定,曲曲繞繞十萬八千裏也堅定不移。
試問,誰能幾年如一日地只做一件事,即使面前是荊棘蓬榛,即使一眼看不見前路,即使茕茕孑立踽踽獨行。
在千帆剛開始上補習學校時,他像天真又刻苦的學生那樣,鄭重地在書本扉頁抄錄了一句他喜歡的座右銘︰“誰也不能随随便便成功,它來自徹底的自我管理和毅力。”
于是他在煎熬之下,在思念之中,誰也不知道他怎麽“徹底”的自我管理,他怎麽拿出“徹底的毅力”。
所以陸征帆每每見他刻苦總要去廚房弄點什麽犒賞他,這是一種變着法子的重視和陪伴。因為千帆不輕易求助,非得咬破筆杆子才捧着難題請教陸征帆。
這天千帆拿着一份“總裁培訓班”的邀請問陸征帆這有什麽幫助?
陸征帆在廚房給他倒豆漿,豆漿又香又醇,再配幾籠小籠包,感覺起床氣霎時就煙消雲散了。陸征帆端了兩碗豆漿出來,一人一碗地分好,一笑︰“有幫助啊,花錢了本證。還有就是互相認識,濟濟一堂的企業領袖……我想想,唔,人脈積累。”
“去你的,有你這麽說的,那人還怎麽開課賺錢。”
“我也能去教你信不信?”
“信啊。”千帆吃着包子問,“對了,我一直沒明白你怎麽想不開當體育老師去了?”
“沒想明白就不用想。那時候剛到這裏,看到的第一座大建築物就是學校,腦子一抽就上了。剛好他們需要體育老師,我就上了。”
千帆差點噴豆漿,他哭笑不得︰“那人家要是缺教數學或者語文的你也上?”
“啊,怎麽,我教不了?”
“不是……屈才,屈才懂麽。”
陸征帆放下碗,突然嚴肅起來︰“帆兒,其實對我來說,現在活得開心才是最重要。什麽人言可畏什麽理當如此在我看來還沒有一天的快樂有價值。我希望你開心,別太拼太累了,懂嗎?”
陸征帆突如其來的一本正經有點影響了千帆,他特別認真地點頭。
餘小魚和陸征帆二人對千帆叨叨“別太拼別太累”的次數,加起來沒有千次也不下八百,千帆沒一次聽進耳朵裏,就這次他聽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