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以王為餌
風月明不祥的預感在第二天一早得到了應驗。
天才蒙蒙發亮,風月明就被急促的號角聲驚醒過來。他連忙披了戰甲登上城牆,一看之下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發現消失了一整夜的賽哈帖木兒再出現時,他身邊四萬人的部隊已忽然變成了八萬。
沙城的四面八方被潮水般的北元軍圍了個水洩不通。從城上向下看去,城下的蒙古騎兵如同一片一眼望不到邊的兇惡狼群,他們手中閃亮的馬刀正如惡狼尖銳的獠牙,準備向自己腳下這座夯土堆砌的小城發動最猛烈的沖擊。數萬戰馬的嘶鳴聲和馬蹄落地的聲音混雜成一片,似戰鼓,更如雷鳴。
“這……怎會忽然多出這麽多人馬的?”雲河也被眼前的陣勢吓傻了。
“原來昨夜賽哈帖木兒棄營而走,是去搬懷來城的援兵了。”風月明明白過來。
“他來了。”朱棣的神色同樣沉重,指着遠方馬蹄揚起的沙塵中一面大纛旗說道:“這是大汗的大纛①旗,看來也速疊爾是動了真火,把懷來城的部隊傾數帶出,勢要奪回下沙城這通往大草原的唯一退路不可。”
風月明看着胡塵中象征着北元皇帝親臨的大纛旗,心中忽然暗生出一絲懊悔。
其實昨夜是他被困沙城二十三日以來第一次能夠全身而退的機會。當時賽哈帖木兒棄營而走,他們只要全軍撤出沙城就可自保無虞。然而他為了完成和方瑜“死守沙城等待會師”的約定,選擇了繼續等待。
他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不是正确的。為了錯過會師日期且杳無音信的方瑜,他真的應該把手下六千琅琊鐵騎置于險境,等待一支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援軍嗎?
如今圍困沙城北元軍的兵力從四萬驟增至八萬,固守城池已成妄想,甚至連突圍也希望渺茫。風月明和他的手下難道真的要為方瑜的失約而殉葬嗎?
不能再等了,就算他風月明可以為了和方瑜的約定守城死戰,他卻決不能任由燕王也落入這等危險的處境當中。
風月明決心突圍。
兩個時辰之後,在北元騎兵的一片叫嚣聲中,沙城的北門和南門同時洞開,兩位少年英挺的将軍各率領千五騎兵殺出城外。出北門的是任政,出南門的是雲河。
北元軍迅速做出應對,只見賽哈帖木兒身後帥臺上令旗揮舞,附近的北元騎兵開始向北門和南門處聚攏。這些身披重甲的騎兵結成密集的鐵陣,以南北兩個半圓形的騎兵戰陣把任政和雲河的人馬牢牢鉗制在城門外兩百步的範圍之內,任他們如何沖殺也難以突破重圍。
既然沖不出去,那便回城去也。
任政和雲河各自傳下命令,帶領手下突圍無果的千五騎兵退回沙城城門之內。
攻了二十三日未能破城,如此城門大開的機會豈容放過?賽哈帖木兒再傳将令,北元騎兵銜尾掩殺,緊跟着任政和雲河的退軍強沖進沙城南北兩座不及關閉的城門。
明軍堅守了二十三日的沙城,終于在第二十四日的上午告破。
然而入城的北元騎兵幾乎是立刻就發現自己中了圈套。
任政和雲河的人都是輕裝上陣的輕騎兵,入城後立刻如海綿吸水一樣消失在沙城內複雜狹窄的各個小巷之中。而跟随他們掩殺進來的北元重騎兵就沒有這樣好的機動性了,他們沿着正對城門的大道進城,卻不幸遭遇了各式陷阱陷坑,以及火雷和絆馬索,弄得這些最先入城的北元騎兵人仰馬翻,狼狽至極。
與此同時沙城的東門洞開,風月明揮舞着龍膽槍一騎當先殺入敵陣,燕王朱棣在他的右側堕後半步,馬快刀更快,一時間殺了因注意力集中在南北兩門而陣型松散的北元軍一個措手不及。
跟在兩人身後的是風月明的六千琅琊鐵騎以及燕王朱棣的八千北平軍。任政和雲河從南北入城後繞過小巷,又跟着大隊從東門殺出,為突圍的隊伍殿後。
賽哈帖木兒至此終于明白風月明的突圍方向,令旗連揮,調集主力至東門城下,與明軍展開厮殺。
一場由詭計開頭的突圍大戰全面打響。
朱棣是天生的戰士,他伴随砍刀散發出來的王霸之氣可令任何敵人為之膽寒。
這當然更是屬于風月明的戰場,他手中的龍膽槍如同飛天的鳶鳥入海的游龍,行跡無定,每次槍影閃過,必有北元士兵落馬。
北元軍的優勢除了騎兵的數量,更在于他們卓越的單兵作戰能力。此次突圍不同于昨日風月明的輕騎突襲,在北元重甲騎兵的層層包圍下,明軍的移動力降至最低,他們不得不在馬背上與蒙古騎兵展開殘酷的搏擊,傷亡慘重。
朱棣的北平軍此時展現出比風月明應天新軍更加良好的質素,他們在和蒙古兵單兵對抗的情況下不但不落下風,甚至經常還能占到些便宜,久而久之朱棣的北平軍開始聚集在明軍陣型的外圍與蒙古兵厮殺,而應天新軍則被包在北平軍中間,補位,補刀以及使用弓箭掩護自己的隊友。
風月明無奈陷入苦戰,北元軍的人數實在太多,僥使他英勇無匹,想要前進一步也必須踏着敵人的屍體才行。
兩軍從上午一直打到日落,風月明已數不清他将多少敵人挑下馬背。他唯一知道的是,敵人已經完全控制了沙城,并從東門殺出封住自己回城的路線,現在的他們除了死戰突圍已再無退路。
“當!”
風月明龍膽槍封住一位北元千夫長砍來的馬刀,他一聲厲叱,用槍尾一掃把那千夫長掃下馬去。本以為對方會就此摔落地面,不料那人雖然落馬卻緊拽着馬鞍,一用力又坐回到馬背上。
風月明一陣暈眩,知道這是自己真氣枯竭真元受損的征兆,他強行壓下自己幾欲嘔吐的不适感,龍膽槍連刺三槍,前兩槍為虛,第三槍為實,終于騙過了敵人,把龍膽槍紮入了他的胸腹。
可戰場就是這般無情,任你武功如何高強,一個人的力量對上千軍萬馬仍是蚍蜉撼樹,難以逆轉注定的戰局。
風月明劇烈地喘息着,連續的搏殺讓他沒有絲毫回氣的機會,真氣已近枯竭,他只能完全憑借自己的體能與敵人周旋,這和兩個完全不懂武功的大漢肉搏厮殺并沒有本質的區別。
身邊的朱棣同樣也到了力竭的階段,他的砍刀已遠不如初時鋒快。
又一個千夫長帶着他的千人隊朝朱棣湧了過來。朱棣大喝一聲,奮起餘勇,接連擋下繞馬燈般圍着他轉的三騎攻出的三刀,卻已沒有反擊的力量。
風月明拍馬靠近過來,龍膽槍連刺帶掃,總算暫解朱棣之困。
這名千夫長顯然是蒙古人中的技擊高手,和風月明連戰八個回合未分勝負。到了這個階段,風月明終于感受到一絲絕望的苦澀,難道自己就要這樣在北元軍的怒潮之中力竭戰死嗎?
風月明環目四顧,看着一片混亂的戰場,歉然道:“末将終究是拖累了燕王。”
朱棣卻灑然一笑道:“莫說此話,且随本王奮戰到底,大丈夫為國捐軀,死而無憾。”他明明已臂上無力,卻仍然借用腰背的力量,配合砍刀的重量又砍翻一人。
風月明精神為之一振,龍膽槍再掃飛一人,喝道:“那麽就請容末将奮戰到底,看看有沒有福分陪燕王共賞明天的日出。”
朱棣一仰身躲過一記馬刀橫掃,順勢從側面踢出一腳,把那人踢下馬來,笑道:“想殺本王,可沒那麽容易!”
這時忽然從賽哈帖木兒的帥臺一側傳來了尖銳而急促的鳴金聲,風月明和朱棣相顧一怔,風月明道:“我沒聽錯吧,賽哈帖木兒竟然鳴金收兵了?”
朱棣跳起身來站到馬鞍上向遠處眺望,仰天長笑道:“他當然要收兵,我們的援兵來了!”他運起僅餘的內力大喝道:“武定侯率領宣府的三萬精兵來援,我們贏了!”
“我們贏了”這四個字被朱棣運功傳遍全軍,明軍聽了士氣大振,紛紛開始追擊開始撤退的北元騎兵。
風月明學朱棣般站在馬背上向南眺望,朱棣手指着領頭一位須發皆白卻精神抖擻盔甲鮮明的老者說道:“他就是武定侯郭伯伯。咳,其實要論起輩分,本王應稱他作郭爺爺。”
風月明見馬背上的郭英甚為英勇,在北元軍中奮力沖殺,絲毫不顯老态,激動道:“既然武定侯來到這裏,說明宣府之圍解了!”
“走!”朱棣坐回馬鞍上,“前将軍還有力氣嗎?敢否與本王再沖殺一場?”
風月明也坐回馬背,笑道:“樂意奉陪。”
兩人縱馬而出,身後的明軍高聲呼喊,氣勢震天。
整個戰場因為郭英的援軍而完全反轉過來。
藏在大纛旗下的也速疊爾見勢不妙第一個向東撤退,賽哈帖木兒見皇帝走了連忙下令撤退,八萬蒙古兵兵敗如山倒,在倉皇撤退的途中淪為被明軍肆意掩殺的獵物。
風月明和朱棣先是會合了郭英,然後三隊人馬合兵一處,從後追擊敗退的北元騎兵。
也速疊爾和賽哈帖木兒沿着山路,一路向東敗退了有三十多裏,好容易擺脫了郭英的追兵,剛想收住陣腳就聽兩側山上炮響震天,滾石箭矢如雨點般傾灑下來,緊接着喊殺聲響起,兩隊騎兵分從兩側殺出,對北元軍展開了毫不留情的屠殺。
一番混戰之後風月明、朱棣和郭英也從後拍馬趕到加入戰局,又一輪追殺之後,才終于收住軍勢。
燕王朱棣勒馬站定,目送也速疊爾的殘兵敗将消失在視野盡頭,微笑道:“這隊埋伏在此恭候北元敗軍的人馬,是否就是前将軍苦苦尋找的參将方瑜呢?”
風月明輕輕一笑,氣貫丹田縱聲喝道:“方瑜你給我過來!”
很快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路旁的山坡上傳下來道:“來了來了,別着急。”
伴随着聲音,一個清秀書生模樣的少年悠悠然從一旁的山坡上走了下來,他身披厚厚的狐裘大氅,走得不緊不慢,和一身狼狽血跡斑駁的風月明朱棣等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方瑜你小子,讓我等得好慘。”風月明不滿地道,“要是我還按照和你的約定死守在沙城裏,恐怕早就力戰而死了。”
方瑜沒有絲毫愧疚之意,先是向郭英和朱棣分別見禮,然後才搖頭晃腦地道:“我認識的前将軍風月明又豈是不知變通之輩?更何況既有燕王一同被困,前将軍肯定會為大局着想,拼死保燕王突圍的。”
“少說這沒用的。”風月明哼了一聲道,“你這身狐裘是哪來的?我不記得你畏寒呀?”
“我是不畏寒,但卻喜歡穿得暖些。怎麽,你有意見?”方瑜走到風月明的馬前,自有人讓出自己的坐騎讓他騎上,方瑜向那人道謝一聲,又道:“是在懷來城的軍需庫裏繳獲的,我眼光還不錯吧?”
“怎麽?你去過懷來?”這時另一邊的郭英問道。
方瑜笑道:“當然去過懷來,不然那包圍宣府的七萬北元軍又是因何撤走的?”
郭英略一思索,随即釋然大笑道:“老夫明白了,方參将真乃運籌帷幄之大才也。”
雲河不解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你都把我繞糊塗了。我們苦守沙城的這些日子裏,你到底去了哪裏?”
方瑜擡眼環視,似乎很享受這種衆人皆醉我獨醒的美妙感覺,也并沒有任何因為得到郭英誇獎而自謙之意,淡淡道:“你既想知道,何不請教武定侯他老人家。我去了什麽地方,想必他已經知道了。”
雲河苦着臉無奈看向郭英。
郭英哈哈一笑,替方瑜解釋道:“既然也速疊爾親自率兵增援沙城戰場,那麽他本來用于屯兵的大本營懷來城豈非就是一座空城了?于是這位方參将就在昨夜趁虛而入收複了懷來城,然後再放出消息引得本來圍困在宣府周圍的七萬敵軍回救大本營,于是宣府之圍自解。”
風月明又問道:“難道你之前一直不在沙城出現,就是等着也速疊爾離開懷來城空虛?”
“正是如此。”方瑜得意地道。
“可是你怎知也速疊爾一定會帶兵開赴沙城?”雲河也問道。
方瑜笑着看向朱棣,悠然道:“我當然知道,既有燕王為餌,又何愁也速疊爾這條黃金家族②的大魚不上鈎?”
風月明微一錯愕,旋即明白過來。問題的關鍵在于也速疊爾南下的動機。
也速疊爾之所以南下寇邊,目的不在搶多少財寶又或攻幾座城池,而是恢複他阿裏不哥一脈黃金家族的榮耀。你忽必烈家族失去的榮耀,我身為阿裏不哥家族的後代,我要給奪回來,只有這樣才能證明我是黃金家族的正統傳人。
忽必烈建立大元帝國,其後人卻最終又丢了天下。只要也速疊爾能奪回昔日大元帝國的都城大都,就能恢複他阿裏不哥一脈黃金家族的榮耀。
所以他的目标是北平。
而要想得到北平,還有比擒住燕王朱棣更簡單的辦法嗎?
既然燕王朱棣當時就身在沙城,那麽也速疊爾又有什麽理由錯過這個奪回元大都最簡單也是最直接的快捷方式呢?
所以方瑜不愁也速疊爾不上當。
朱棣哈哈一笑道:“你的眼光确實不錯,本王喜歡你那身狐裘。”他這句話語帶雙關,表面上好像是說方瑜挑選狐裘的眼光,實際又隐喻他看待戰場的眼光。
方瑜卻好像沒聽懂朱棣的隐喻,警惕地捂緊狐裘,瞪了朱棣一眼道:“喜歡我也不會給的,殿下身為堂堂藩王,總不至于和我這個小小參将搶衣服穿吧?”
朱棣用折疊着的馬鞭輕輕點了一下方瑜,縱聲大笑道:“你小小年紀就這麽貪心,小心以後貪多嚼不爛。”
“貪呀,當然貪!”方瑜滿不在乎地道,“不貪怎麽贏?”
作者有話要說:
①纛:古時軍隊或儀仗隊的大旗。
②黃金家族:指具有純正血統的蒙古人。曾指成吉思汗的後人,後又狹義特指拖雷一脈的傳人。拖雷死後蒙哥繼承汗位,到蒙哥戰死前線,他的兩個兒子忽必烈和阿裏不哥分別在中原和草原自立為大汗,都視自己一脈為黃金家族正統。兩人一番內戰之後忽必烈戰勝阿裏不哥開創大元帝國,從此黃金家族變為忽必烈一脈,而阿裏不哥一脈的後人則為此蒙羞并懷恨在心。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藍玉北征捕魚兒海擊敗北元軍,皇帝脫古思帖木兒在逃亡途中被阿裏不哥的後人也速疊爾殺害,皇位也因此被也速疊爾獲得,黃金家族再次從忽必烈轉回到阿裏不哥的後人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