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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以步制騎

以步制騎,自古以來就是困擾中原農耕文明的大問題。

面對游牧民族來去如風的騎兵攻擊,以步兵為主的漢人軍隊很難占到便宜。故自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伊始,漢人也開始學習馬背上作戰的騎兵戰法。雖然漢人騎兵在某些歷史階段達到了足夠與游牧民族抗衡的高度,但也不得不承認,在大部分的歷史階段中,漢人軍隊的戰鬥力确實比不上這些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游牧民族。

所以如何以步兵對抗騎兵,在過去的上千年中始終是中原王朝最關心的軍事話題之一。

有人曾提出一種戰術,以幾千名步兵組成陣型緊密嚴整的大方陣,人人身披重甲,手持鋼盾和長矛,這樣不但可以有效地防禦敵騎射來的弓箭,甚至還能抵擋敵人騎兵的近身沖擊。然而其最大的缺點就是笨重,且雖有無懈可擊的防守卻缺乏有效反擊的手段,只能任由敵人戲耍,直至累到筋疲力盡。

所以再後來的将領在面對游牧騎兵的時候,多采用由多兵種組成的綜合部隊,他們雖以步兵為主,卻也有自己的騎兵和弓箭手,用于突襲和掩護陣型,真正實現了攻防一體化。

方瑜為這套攻防一體的戰法又加上了一個全新的單位——樓車。

樓車為木架結構,高逾三丈,分兩層,占地兩丈見方。上一層是三丈高的頂端平臺,可供十餘人居高射箭,占據射程優勢。二層平臺位于兩丈高處,有爬梯通往地面。不但可另容士兵放箭,還可作為上層箭手的箭矢囤放之所。上下兩層平臺的四周都由半人高的木板圍起,木板上塗有防火塗料,既可防箭,亦可防火。

整個木架看上去與營寨中的箭樓相似,卻在底端增設輪軸,可由步兵推動前行,成為移動中的箭樓,故又稱為樓車。

在行軍時,樓車位于整個陣型的核心,由步兵推行,弓箭手居高哨戒,一旦發現敵情,便可利用射程優勢予敵人以遠程打擊。

如若敵人膽敢接近強攻,步兵将和騎兵換位,以步兵手持堅盾守在外圍,騎兵收在樓車周圍伺機待發,而樓車上的弓箭手将持續發箭,讓敵人付出沉重的代價。

樓車上的指揮官居高臨下,一旦發現敵人陣型的破綻便可立即指揮騎兵出擊,從而徹底打破敵軍的陣型。

風月明卓立樓車之上,在他身邊站着的是戎裝英挺的燕王朱棣,還有一身儒裝的參将方瑜。環目四顧,他的寶駒“逐日”正悠閑地跟在隊伍之中,士兵們結成整而有序的左中右呈品字形的三個方陣,各環繞着三座樓車緩步向前行進着。再向遠看,則是一望無際的開闊平原,只在視野盡頭的地平線附近才能隐約看到起伏的山脈。

沙城一戰獲得大勝後,他們并沒有選擇繼續追擊已成窮寇的北元軍,而是回到宣府打造樓車。

因為他們的下一個目标是應昌①。

也速疊爾收拾殘部之後,将部隊重新整編,暫駐于北元位于關外的應昌城內。

應昌曾是元帝國的軍事重鎮,它位于邊牆以北三百裏許處,地勢險要,東西北三面環山,只南側為地勢開闊的平原,城高強厚,兵精糧足,堪稱由中原入草原的一大閘口。

也速疊爾屯兵應昌,顯示他不甘就此吞下失敗的苦果,試圖憑借草原與城池的地利優勢挽回敗局。一旦明軍盲目出關進擊,将進入對游牧騎兵最為有利的平原戰場。在從邊牆到應昌這絕不好走的三百裏路程上,明軍不但會遭遇敵人防不勝防的游擊偷襲,更有可能在一場平原上的主力決戰中被蒙古騎兵可怕的戰鬥力擊垮。

所以風月明不能冒進,他必須步步為營。回到宣府七日之後,九座樓車同時打造完畢,風月明與朱棣合兵一處,開出邊牆,向應昌進發。

風月明留下傷兵在宣府醫治,只帶了最精銳的一萬六千騎兵。朱棣除了随他支援沙城的八千精兵以外,另有前日從北平府趕到的張玉②部三萬步兵,兩軍合計五萬四千人外加九架樓車,昂然走上遼闊無際的大草原。

他們都知道大草原上的這三百裏路不好走,卻仍然沒想到敵人在他們出關的第一天就已恭候前方。

來者是風月明的老朋友賽哈帖木兒,還有随他而至的兩萬北元騎兵。

他們仿佛來自幽冥的靈魂收割者,忽然從黎明時昏暗的地平線上出現,然後如狼似虎地向明軍士兵這些他們眼中的羔羊沖殺過來。

朱棣的眼睛眯成一條線,然後猛然睜大,長笑道:“來得好!本王這就讓他領教一下這樓車的威力,拿弓來!”

早有手下遞上一把華麗的雕花大弓,朱棣直接交到風月明手中道:“前将軍槍法出衆,卻不知箭法是否也同樣厲害?”

風月明接過朱棣的弓,輕笑一聲道:“獻醜。”随手取過四支箭,分別夾在右手的四個指縫中,彎弓斜指天空,緊接着四箭連珠射出,在空中劃出四條驚鴻落雁般完美的弧線之後,命中沖鋒在最前排的四騎。

那中箭的四騎做夢也沒想到明軍可以從那麽遠的射程發箭,帶着驚恐的神色滾下馬鞍。

“好!”朱棣大笑,取過士兵遞上的另一把弓,也是連射兩箭,将後排的另兩騎射下馬來。

“燕王好箭法。”風月明同樣由衷贊嘆,朱棣雖不似他般能夠四箭齊發,卻射得更遠,顯然是對箭矢的飛行軌跡和對平原高空中風力的把握更勝過自己。

這時樓車上更多的弓箭手開始放箭,九部樓車上百人射出箭雨,從“射程外”把不知所措的北元軍射得人仰馬翻。

風月明和朱棣憑欄遠眺,驚喜地看着樓車首戰的成果,難掩內心的激動——他們終于找到了以步制騎的有效戰法。

朱棣看了看一旁平靜觀戰的方瑜,把弓舉到他面前道:“方參将何不也發上幾箭?”

方瑜尴尬一笑,推辭道:“不不不,小将力氣太小,就不讓燕王看笑話了。”

方瑜的坦白讓朱棣楞了一下,将信将疑道:“你身為應天新軍的參将,竟然拉不動弓嗎?”

方瑜無奈道:“何止是拉不動弓,燕王的弓一看就很重,估計連拿起來都很困難吧。”

朱棣無語地搖搖頭,和風月明繼續發箭,又一輪飛箭打擊之後,沖至近前的北元騎兵已被射得七零八落,陣型出現了不應有的破綻。

“走!随本王下去沖殺一番!”燕王放下長弓。

風月明也放下弓道:“走起!”當先跳下樓車。

朱棣轉頭瞟了一眼方瑜,方瑜無奈地一攤手道:“小将可親自為我軍擂鼓助威!”

戰鬥從一開始就已經結束,在風月明和朱棣的兩路精騎的沖殺下,配合從樓車上不停發射的箭雨,賽哈帖木兒的北元軍忽然發現自己眼中的羔羊竟變成了亮出獠牙的惡狼,本來出來打獵的他們則變成了對方眼中的獵物,人心惶惶下向草原深處逃竄。

明軍在幾乎不付出任何代價的情況下取得了出關後的第一場大捷。

清脆的馬鈴聲響起,風月明和朱棣并騎凱旋,衆軍士舉起手中的堅盾長矛高聲吶喊,氣沖雲霄。在蒙古鐵蹄下痛苦掙紮的時代,終于要結束了!

方瑜小心翼翼地一級一級順着樓車的爬梯下到地面,他緩慢而謹慎的動作看得朱棣直發笑。風月明卻似早習以為常,道:“方瑜他不通武功,尋常人爬上爬下的自是要小心些。”

朱棣坐在馬上,對緩步向他走來的方瑜道:“這次全仗方參将這樓車妙計,殺得賽哈帖木兒屁滾尿流,讓本王得以大展我大明的軍威。”

方瑜淡淡一笑道:“燕王且不忙稱贊小将,如果說樓車陣使我們有了在平原上與北元騎兵決戰的本錢,那麽接下來的一戰,才真正是決定也速疊爾命運的一戰。”

朱棣微一錯愕,問道:“接下來的一戰?你是說他們還會再次突襲我軍?”

“不是。”方瑜搖搖頭,“賽哈帖木兒此次突襲敗北,丢盡了他們北元騎兵的顏面,在弄清楚我們樓車陣的弱點之前必不敢再帶人來送死。”

朱棣又問:“樓車陣兼具高臺的射程、步兵的防禦以及騎兵的突擊,弱點何在?”

“弱點在後勤補給線。”方瑜道,“樓車在戰場上雖然威風八面,但移動緩慢也是不争的事實。本來三四天可到的路程,現在要走上七八天,所消耗的糧草也成倍增長。在這開闊平臺的草原之上,要想找到一只運糧隊,顯然不是什麽困難的事。”

風月明明白過來,同意道:“若我是賽哈帖木兒,今天頭一戰吃虧回去後肯定也會做同樣的思考,然後找機會派兵奇襲運輸隊,好斷去我們的補給線。”

朱棣道:“所以我們就可以将計就計,給賽哈帖木兒又一個驚喜?”

“正是如此。”方瑜笑道。

“賽哈帖木兒會在何處奇襲運輸隊?”朱棣問着,早有手下攤開附近一帶的地圖。

“這裏。”方瑜手指着他們行軍第五天即将經過的一處山地,自信滿滿地道,“賽哈帖木兒一定會選擇這裏,阿拉布托。”

作者有話要說:

①應昌:應昌城又名魯王城,故址在今內蒙古自治區赤峰市克什克騰旗西北達裏諾爾西南的達爾罕蘇木,元代蒙古地區重要城市。1369年6月,元惠宗妥歡貼睦爾由上都逃至應昌,臨時建都于此。1370年4月,元惠宗病逝于應昌。應昌城址南北長約六百五十米,東西寬約六百米,城牆、建築物輪廓至今還清晰可見。

②張玉:張玉(1343年-1401年),字世美,祥符(今河南開封)人,原為元朝樞密知院,後投降明朝,累功至燕山左護衛指揮佥事,隸屬朱棣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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