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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家有俏姝

五月是初夏的時節,對應天來說,已隐約可感到盛夏的熾熱。陽光透過沒有一絲流雲的天空照射在應天城的大街小巷,不但晃得人睜不開眼,也把腳下鋪路的青磚照得燥熱起來。路旁不知什麽品種的小野花無精打采地打着卷,寸長的野草也被曬得垂下了頭。陽光下行色匆匆的路人汗流浃背,男人們換上了短裝短卦,碼頭上做工的勞力更是精赤上身。至于穿着輕薄春衫的婦女小姐,則紛紛卷起褲腳挽起衣袖,打着遮陽的油紙傘,婀娜多姿地在街上穿行而過。暑熱的氣息讓人口幹舌燥喘不上氣來,只有在那一棵棵參天蔽日的梧桐樹下,才能稍感絲絲涼意。

風月明在應天的家位于秦淮河的下游,是一座十分古樸的小院,不大,也算不上富貴堂皇,卻好在比較涼爽。

“緊鄰秦淮河,家有梧桐樹。這或許就是你們應天人好住處的标準吧。”方瑜站在風月明家已有些掉漆的木門前,仰頭望着門房瓦面上一處新築的雀巢說道。

風月明露出一種回家般特有的溫暖笑容,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道:“寒舍簡陋,還請莫要見怪。”

還沒等風月明扣門,忽聽“吱呀”一聲,木門被向裏拉開,現出一雙少女的眼睛,她看到風月明立刻眼睛一亮,歡呼道:“是少爺回來了。”說着忙不疊地拉開了門。

那少女個子不高,一身樸素的布衣,一副幹練的樣子,拉開門後扭頭就朝院裏跑去,一邊跑還一邊喊:“小姐小姐,少爺回來了,是少爺回來了。”她實在過于激動,以至于險些被院中的石隙絆倒。

“進去吧。”風月明有點不好意思地朝方瑜笑了笑,“這姑娘叫小蓮,是在我家做事的婢女,沒想到一年不見還是這麽莽撞冒失。”

方瑜理解地道:“家人重逢嘛,激動些是難免的。”

風月明帶着方瑜走進大門,又道:“小蓮是家父領養的棄嬰,從小在我家長大,平時負責整理房間、浣洗衣物以及照顧小妹起居,另有一個傭人許姨負責做飯等其他雜物。我久未回家,如今倒是有些垂涎許姨的手藝了。”

方瑜看着風月明高瘦的身影,搖搖頭道:“雖然你這麽說了,但我總覺得你口中這位許姨,做飯的手藝其實并不咋地。”

這時就聽得環佩聲響,方瑜一回頭,就看到一位絕美的少女從房裏款款而出。

這少女約莫十四五歲的樣子,臉上雖尚有稚氣未脫,五官卻生得極為精致。一雙清澈不含半點雜質的大眼睛,彎彎的黛眉,纖長的睫毛,秀潤的朱唇,配合上她如瀑的青絲,顧盼輕笑間就已讓這秦淮河畔的初夏黯然失色。她一身杏花白的輕絲長袍,卻以嫣紅的線頭縫邊,頭戴檀木簪,腳踏繡花鞋,一雙皓腕上挂着幾個或金銀或珠翠的镯子,發出叮叮當當的悅耳撞擊聲,整個人彷如一場春光乍洩的初見。

方瑜看得呆了,只覺得自己的心跳仿佛都跳漏了一拍,直到那少女走到近前,一股令他迷醉的芳香氣息充盈了他的嗅覺,他才驀然醒悟自己的失态,有點口齒不清地讷讷道:“在下方瑜,見過小姐。”

那少女聽得方瑜的話,一雙美眸卻片刻沒離開風月明,她強忍住內心久別重逢的激動,故作平靜地道:“哥,你回來了。”

“回來了。”風月明的聲音也有些哽咽,他伸開雙臂,一把将妹妹攬入懷中,擁抱了半晌才将她放開,一邊用手輕輕撫摸着她頭上的發絲,一邊柔聲道:“許久不見,菱兒又長大了不少,生得也愈發标致了。”

少女不好意思地整理着衣角,妙目終看向方瑜,問道:“這位公子是你帶回來的客人嗎?”

“是。”風月明介紹道,“他是我的參将方瑜,也是我同生共死的戰友,沒有他也就沒有我這次在沙城的大捷,這次我們共同回京複命。”

“哪裏哪裏。”方瑜尚是首次在被表揚的時候現出不好意思的神情,陪笑着撓了撓頭。

“原來是哥哥的生死之交,方大哥,小妹有禮了。”少女說着裣衽一禮,甜甜地道:“小妹名喚夜菱,方大哥如不嫌棄,可随哥哥一般喚小妹作菱兒。”

她這一聲“方大哥”叫得方瑜心都要化了,更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他深吸了兩口氣緩和一下過快的心跳,然後定了定心神,想着自己平時說話的方式,故作嬉笑地應道:“看來菱兒妹妹不但人長得甜,說起話來嘴也甜得很呢。”又朝風月明道:“你們一家人名字起的可真夠風雅的。哥哥這邊是唐詩,水流山暗處,風起月明時。妹妹又是宋詞,羌管弄晴,菱歌泛夜,真是太美了,怎麽想出來的。”

風夜菱略顯羞澀地道:“讓方大哥見笑了。”

風月明摸出那包糖炒栗子,遞給妹妹道:“來,我們進城時買的,你拿去吃吧。”

風夜菱一看立刻睜大了眼睛,露出幸福且驚喜的神色:“板栗!”她幾乎是蹦起來從風月明手中搶過了紙包,然後立刻打開取出一粒,用手指輕輕一捏,就将整顆板栗輕巧地取出,送入口中,細細咀嚼,滿臉都是享受的神色。

風月明看到妹妹開心,自己也十分滿意,轉頭問一旁的小蓮:“怎麽沒看到許姨?”

小蓮解釋道:“許姨的弟弟聽說患了病,上個月她已回老家照顧弟弟去了。”

“原來如此。”風月明道,“那最近家裏豈非沒人做飯了?”

小蓮不好意思地道:“近來都是小婢在做,不過小姐總是嫌棄小婢做的飯菜不可口。”

“也是難為你了。”風月明拍了拍小蓮的肩膀,“今天你且歇息一下,做飯就交給我吧。”

小蓮吓了一跳,驚道:“那怎成?少爺貴體怎能入得庖廚之地?”她話還沒說完,就聽到風夜菱一聲歡呼:“好啊好啊,菱兒最喜歡吃哥哥做的飯了。”

“可……可是……”小蓮低頭玩弄着衣角,有點擔心地道,“可是少爺您不是除了西紅柿雞蛋面從來沒做過飯嗎?”

“噗……”方瑜沒忍住笑出了聲來,風月明則略顯尴尬地一攤手。

小蓮這麽一說風夜菱可不樂意了,她狠狠地瞪了一臉委屈的小蓮一眼,嗔道:“我就喜歡吃哥哥做的西紅柿雞蛋面,不可以嗎?”

“走。”風月明大手一揮,“菱兒你先替我招呼一下你方大哥,我這就去廚房開工。”

小蓮的擔心很快得到了證實。當風月明一臉得色地端上招牌菜西紅柿雞蛋面後,方瑜只吃了一口就心中了然——風月明做面條的水平或許還比不上他們琅琊鐵騎軍中最普通的夥夫兵。

面湯有些黏稠不夠清亮,面條與面條之間有的粘在一起,有的則韌性不足斷成幾節。方瑜低着頭沒敢說話,偷眼瞄向飯桌上的另外幾位。

風月明一手端着碗,另一手則瘋狂地用筷子把湯面掃入口中,粗豪暢快,看他的樣子,也許認為自己做到“能吃”這地步便已足夠了。當然,也許他自己也根本分不出怎樣的食物才稱得上佳肴。

小蓮吃得就明顯慢多了。她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從碗裏挑出幾根尚算完整的面條送入口中,然後輕皺着眉頭小口咀嚼。很顯然,她并不享受這一餐。

風夜菱的樣子則更值得玩味。她既不像風月明的吃相那般粗豪不羁,也不像小蓮般蜻蜓點水。她的筷子伸入碗中輕輕一卷,然後把卷起來的面連帶着湯汁一起吃下,一口接一口毫不停歇,只是眼神不時瞟向風月明。她雖然吃的比風月明慢,卻沒有絲毫嫌棄哥哥廚藝的樣子,滿眼都是受寵般的幸福。

她是真吃不出食物的好賴嗎?方瑜看着她真摯的眼神,沒有答案。

席間風夜菱自然問起離情,方瑜抓住機會,如說書先生般眉飛色舞地把整場戰役從沙城到應昌細細講了一遍,當然不乏添油加醋的誇大之處,只逗得風夜菱和小蓮笑得花枝亂顫,風月明則啞然失笑。到最後講到他們攻破應昌城,風月明單槍匹馬殺入指揮所的時候,風夜菱更是拍掌叫好,氣氛歡騰至極點。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風夜菱似乎更喜歡風月明在戰場上的英姿,卻對方瑜精心研制的樓車并不感興趣,這讓方瑜多少感到些不被看重的失落。

飯後小蓮收去碗筷,風夜菱拉着風月明道:“哥,你看今天天氣那麽好,又是春夏之交不算太熱,左右午後閑來無事,可願随菱兒去秦淮河上泛舟?”

風月明毫不猶豫地道:“當然沒問題。我這次回家來就是要好好陪菱兒玩的。方瑜你也跟我們一起來吧,正好讓你飽覽我們應天的繁都盛景。”

“好啊。”方瑜痛快答應。

幾人收拾停當正準備出發,忽聽有人扣門。小蓮拉開門一看,是個夥計打扮的陌生少年。小蓮微微一怔,問他:“這位小哥找誰?”

少年很有禮貌,恭聲道:“敢問貴府可是前将軍風月明的住所?小人是城南陸羽茶舍的夥計,有封信件想要當面轉交。”

“我是風月明。”風月明大步走到那少年的身前,風夜菱也好奇地跟在風月明身邊。

風月明拆開信箋,裏面是一張被花香熏染過的精美信紙,上面是兩行娟秀的小字。“聞君凱旋,甚是思念,烹茶煮酒,與君把盞。”下面署名則像是個女子的名字,芷晴。

“誰托你送信來的?”風月明問那少年。

送信少年道:“是一位姓宋的小姐,長得挺漂亮的,她中午來到我們茶舍,讓小人送信到貴府上。”

“她還說什麽了?”風夜菱在一旁插嘴道。

送信少年搖頭道:“沒說別的,就說要小人送信,請前将軍到茶舍與那位小姐一敘。”

“那她現在人呢?”風月明又問。

“那位小姐訂了我們茶舍最好的雅座,正在那恭候呢。”

“那麽煩請你回去轉告那位宋小姐,說我今天俗務纏身不便赴約,請她回去吧。”風月明淡淡道。

“可是……”送信少年有些意外。

風月明塞給他幾枚銅錢:“這點錢賞你了,快回去吧。”

送信少年無奈,只得拿了錢走了。

風月明一轉身,看到風夜菱正含笑看着自己,道 :“怎麽,好笑嗎?”

“我是笑那位叫人送信的宋小姐。”風夜菱的笑容好似盛開的夏花,輕巧而又俏皮地道:“多情卻被無情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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