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泛舟秦淮
錦繡十裏春風來,千門萬戶臨河開。如果說莫愁湖是應天城神秘的眼,那麽秦淮河便該是應天最婉約的一條黛眉。點點江南水鄉的氤氲,為這大明帝國的雄偉都城填上些許鐘靈毓秀之氣,更令無盡繁華彙聚于此,舞文弄墨出名士,妝樓粉影照婵娟。
這是艘再普通不過的烏篷船,細葉般的船型,小小的船篷,可供最多六人同乘。風月明戴着一頂大大的鬥笠站在船尾,悠然搖動船橹,小船兒蕩然而出,逆着溫柔流淌的秦淮河水,向上游駛去。
方瑜坐在風月明不遠處,一邊饒有興致地聽着風月明介紹應天的各處盛景,一邊目不暇接地飽覽秦淮兩岸的動人風光。
比秦淮河更美麗的是風夜菱。此姝并不安于乖乖坐在船篷之內,反而大膽地坐在船沿,卷起褲腿褪去鞋襪,把一雙白玉般的赤足濯于清澈的秦淮河水之中。清風徐來,撩動風夜菱的發絲,她一手攏住秀發,同時調皮地用雙腳把河水向上撩起,水滴在西斜日光的照射之下如珠玉般璀璨閃亮。水借風勢,風夜菱濺起的水滴不少被風吹到了風月明身上。風月明不禁苦笑,卻沒有絲毫怪責之意,皆因此時此刻他最想看到的,就是妹妹在午後陽光下那天真燦爛的笑顏。
“都多大了還玩這種小孩子般的把戲,也不怕你方大哥笑話。”風月明笑着調侃她。
風夜菱嘟長了小嘴兒道:“人家本就是小孩子嘛,方大哥怎會見笑?”她歪着腦袋想了想,忽然又有點害羞了,把雙腳從河水裏抽出來,整個人抱膝坐了起來。
方瑜看着風夜菱青春無邪的動人模樣,本已看得呆了,見風夜菱瞧向自己,才猛地回過神來,陪笑道:“菱兒活潑自在,我又怎會笑話?”
風夜菱向方瑜投去一個讓後者心神皆醉的微笑,然後把下颌枕在雙膝上,向風月明問道:“不知剛才遣人來約的宋小姐是何許人也?哥哥認識她嗎?”
風月明神色如常地道:“她是武昌煙波閣的人,其父便是江湖上非常有名的劍法高手‘禪劍’宋亭。”
風夜菱微露訝色,恍然道:“菱兒聽過宋亭宋大俠的名字,也知道煙波閣在江湖上是個人人敬仰的門派。沒想到這位宋小姐竟然有這麽大的來頭,和哥哥又是怎麽認識的?”
風月明道:“兩年前父親曾帶我造訪過煙波閣,我是那時候認識她的。”
風夜菱忽然露出十分暧昧的詭笑:“那看來這宋小姐對哥哥還是蠻有意思的嘛,巴巴地從武昌跑來應天,以慰相思之情。”她頓了頓,旋又問道:“她美嗎?”
風月明啞然失笑,故意板起臉來道:“這是我們大人的事,菱兒你既然還是玩水的小孩子,那我似乎也沒有必要告訴你吧?”
“哥你欺負人!”風夜菱不依地拍着船幫大嗔道。
這時小船駛近一座石橋,風月明擡眼一看,看到一個落拓書生模樣的少年人,正憑欄遠眺,看似是在欣賞秦淮美景,實則目空無神,滿眼盡是憂慮的神色。
“長青兄。”風月明摘下鬥笠,遠遠地向那人送出話去,“好久不見。”
書生聞言向小船看來,看到風月明後立刻朝他招了招手,難掩激動的神色道:“月明!”
風月明撥動船撸,将船停至岸邊:“既有緣相會,長青兄何不上船一敘。”
書生連連點頭:“這是自然。”然後就從橋頂向河岸走來。
方瑜問風月明:“這是你的老朋友?”
風夜菱代答道:“尹大哥比我哥還大兩歲,以前是我們家的鄰居,和哥哥一直關系不錯。他十四歲便中了秀才,後來考舉卻落了榜。”
這時那書生尹長青登上小船,和風月明寒暄幾句之後又朝風夜菱道:“幾年不見,菱兒也生得愈發标致哩。”
風月明再介紹了方瑜之後,問尹長青:“方才見長青兄面含憂色,不知有何難事?”
尹長青苦笑道:“我能有何難事,只是我荊州的親戚今早入城告訴我說,武昌失守了。”
風月明聞言一驚:“什麽?此話當真?武昌失守等若荊州全境淪陷,左将軍怎麽樣了?”左将軍即是指他們應天新軍的左将軍藍若海。
尹長青道:“事情是千真萬确。荊州叛軍領袖張冀北二十日前曾與左将軍的應天新軍決戰于漢口,雙方盡遣水師,大小船只達上千只,最終占據上游的張冀北占據上風趁勢攻克武昌府,左将軍的水師則敗退至九江。”
“原來如此。”風月明醒悟過來,難怪今早入城的時候徐秋雨告訴他說皇上正和他父親,以及宋國公馮勝,穎國公傅友德商讨大事,他們讨論的定然是荊州的軍情。
風月明道:“左将軍藍若海是個難得的将才,怎會不敵叛軍?”
“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尹長青道,“只是叛軍人數實在太多,他們以荊州為根據地,北至襄陽,南至常德,軍隊數量聽說近二十萬。他們的首領張冀北更自稱是昔日陳友諒賬下虎将張定邊的後代,武功蓋世。左将軍以區區四萬水師守武昌,不敵叛軍也在情理之中吧。”
風月明沉吟不語,尹長青又道:“若是只有張冀北這一支叛軍還好說,他以荊州一省之力終敵不過我全國之兵。然而如今天下狼煙四起,西有叛據雍涼的涼國公藍玉,再加上在四川造反的太平教妖人,搞得皇上只能拆東牆補西牆,疲于應付。幸虧月明解決了北元的邊患,否則再加上也速疊爾虎視眈眈,恐這來之不易的盛世江山危矣。”
風月明終于開口:“漢口水戰,藍若海軍損失如何?”
尹長青微一愕然,答道:“藍若海确然了得,水軍敗而不亂,退而不潰,雖然失了武昌,卻保存了水師主力。”
“這就好。”風月明長長松了口氣,道:“自開國以來,由于朝廷主要面對蒙古的北方戰場,水師編制便一減再減,訓練質素更是愈來愈差,左将軍的水師已是我們唯一的水軍精銳。他若全軍覆沒,那麽張冀北便可趁機順流而下攻占九江,進而威脅到應天的安危。”
尹長青點了點頭道:“事情應該還沒壞到那個地步,藍若海水師尚在,我們還有扳回局面的可能。”
“張冀北急功近利迅速擴張,軍隊雖多卻人心不穩,這正是我們絕地反擊的最好機會。”說話的是久不做聲的方瑜,“張冀北漢口一戰雖勝,卻必然損失慘重,如今進駐武昌與九江的藍若海對峙,此時若能有一支人馬出現在他們背後,又當如何?”
“我這就去面見聖上!”風月明斷然道,說罷一陣風般跳上了岸,一轉頭卻又看到風夜菱不舍的目光。“唉真是的。”風月明一拍腦袋,“說好今天下午陪菱兒的。”
尹長青道:“這麽說月明又不願進宮面聖了?”
方瑜笑道:“有宋國公穎國公文昌伯他們這些大人物在,何用得到我們進宮說話了?前将軍剛才是太激動了。”
風月明笑笑道:“說的也是。相信皇上定能做出最有利戰局的決定,我等小官小将,又何必操那麽多心呢?”
風夜菱高興道:“這麽說哥哥可以繼續陪菱兒劃船了?”
“當然。”風月明一伸腿又回到船上,搖起船撸,“起航!前方兩三裏處就是離皇宮最近的松林酒家,我們就到那去,一邊吃喝一邊等待從宮裏傳出的最新消息。”
風夜菱坐回篷中,俏然一笑道:“趁還有些水程,菱兒便為幾位大哥撫琴一曲,以助游興。”
午後秦淮水悠悠,江湖兒女泛輕舟。千裏荊州戰如火,一曲琴聲解心愁。
風夜菱妙手仙音,衆人聽得如癡如醉。曲畢餘音繞梁,尹長青豎起大拇指贊道:“菱兒生得已是傾城之姿,再加上她這手應天城內獨一無二的琴藝,異日誰能得她為妻,定是這世上最有福氣之人。”
風夜菱輕垂臻首,赧然道:“尹大哥又取笑人家。”
風月明停船泊岸,四人下船走百餘步,便來到了最繁華、最熱鬧、同時也是離宮門最近的松林酒家。
此時已近黃昏時分,酒家裏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風月明帶着三人登上設有雅座的二樓,幾人點菜落座,好酒好肉,大快朵頤。席間方瑜笑道:“幸虧有此一行,讓小弟免于再吃一次西紅柿雞蛋面的尴尬。”
風夜菱大嗔道:“不許你說我哥壞話,吃飽了罵廚子,菱兒不理你哩!”
尹長青會意地一笑,打圓場道:“方公子只是開玩笑而已,不過就我對月明的了解,他的廚藝的确是有夠嗆,哈哈。”
“連尹大哥也……”風夜菱俏目圓睜,“哼,你們都是壞人!”
風月明自己倒是不以為意,笑道:“餓不死不就得了嘛,要求那麽高作甚?”他說着話,眼角忽然瞟到一個身穿天藍色衣裙背負寶劍的明豔少女,正緩緩上樓,朝他們這一席走來。
風夜菱見哥哥神色不對,一回頭也看到她,只見那少女大約雙十妙齡,明眸皓齒衣着光鮮,所過之處吸引無數目光向她注視。風夜菱一皺眉,表情有點不屑地道:“這位美人兒還真是有夠搶眼。”
風月明朝妹妹一擺手示意她不要人後話短長,然後低聲道:“她就是煙波閣的宋芷晴宋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