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荊州戰雲
風月明帶着他的兩萬應天新軍進駐洪都,才剛一進城他就收到了一個壞消息——九江失守了。
據從九江逃難來的百姓介紹,張冀北在占領武昌之後并不停留,水軍順流而下進擊九江。藍若海幾乎沒做出任何抵抗就被張冀北攻破了城池,藍若海的水師船隊則退入茫茫鄱陽湖,化整為零,消失不見。
九江本是扼守應天上游的臨江重鎮,風月明怎麽也沒想到會丢得這麽快。這個藍若海,又是不戰而退,他究竟在搞什麽名堂?
幸好風月明還得到一個好消息,一個自稱朱玄的年青人從荊州叛逃出來,到洪都投靠官軍。有了這個人,風月明将對張冀北的叛軍有更加深刻的理解。
他把這一壞一好兩個消息告訴方瑜,方瑜微微一笑,略作思索後沉吟道:“好消息未必真是好消息,壞消息也未必真就是壞消息。”
風月明問他:“此話怎講?”
方瑜道:“首先說九江失守的事。聽說左将軍藍若海是你爹的至交,同時也是深谙水戰之将,他在幾乎不做抵抗的情況下連失武昌和九江兩城,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難道藍若海真的是愚不可及之人嗎?”
“你這麽說的話确實事有蹊跷。”風月明道,“那你可曾猜到,藍若海真正的用意是什麽?”
方瑜道:“當藍若海棄武昌退九江的時候我還沒想明白,然而如今當他棄九江退鄱陽湖,我卻想明白了。”他不等風月明再問,繼續道:“鄱陽湖不但使張冀北陷入騎虎難下的兩難境地,更是藍若海為張冀北精心準備的決戰場。他之所以先棄武昌再棄九江,就是為了把叛軍引到鄱陽湖這個他早已準備好的戰場上。”
“就像皇上當年在鄱陽湖與陳友諒的決戰一樣?”風月明道。
“有些相似卻也有些不同。”方瑜道,“同樣是選鄱陽湖作戰場這點不假,不過藍若海可不打算與荊州水師正面決戰。你看他退入鄱陽湖後并未建設水寨,而是化整為零,把水師分散隐藏在沿岸各處漁村之中,目的就是讓張冀北尋他不到。”
“這樣就可以消耗張冀北的時間?”風月明問。
“不只是消耗時間。”方瑜道,“準确說來是一種很高明的牽制策略,你假想一下,如果你是張冀北,率領超過十萬的水軍浩浩蕩蕩開進九江,敵人卻忽然消失不見了,你要怎麽辦?是進入鄱陽湖一點點把隐藏的敵人找出來呢,還是去什麽別的地方?”
風月明醒悟過來,點頭道:“張冀北當然不能忽略藍若海直接進攻應天,因為他的主力船隊一旦離開九江,本來消失無蹤的藍若海就會突然出現,從水上截斷他的後路。他想必也不願意原路撤回荊州,把到手還沒捂熱乎的九江再送還藍若海。”
“這就是了!”方瑜激動地一拍大腿,“這正是藍若海此計的高明之處,不費一兵一卒,就把張冀北超逾十萬的水軍牢牢牽制在九江不能動彈。”
風月明也說得有些興奮:“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這一支奇兵将徹底打破荊州戰場的均衡,讓張冀北顧此失彼。”
“正是!”方瑜道,“我們雖然沒有戰船,卻可以從常德着手,從陸路向西進兵,一旦攻克常德,張冀北的大本營荊州城将成為我們隔江相望的兵鋒所向,屆時就不由得他不引兵回防,而藍若海就可以趁機在鄱陽湖與他展開決戰。”
風月明不禁感嘆:“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藍若海對整個荊州戰場的戰略布局,實在令人驚嘆。”
方瑜笑道:“說完壞消息,再來說說好消息。朱玄這人從荊州投靠我們當然是好事,卻也不得不防,說不定他是張冀北派來我部刺探軍情的奸細。”
“防人之心不可無嘛,你說得是。”風月明同意道,“我會遣雲河盯緊他的一舉一動,試探幾次過後方會信任他。”
方瑜道:“來吧,招他進來,看看他能給我們帶來什麽有用的訊息。”
風月明和方瑜在洪都的中軍帳接見朱玄,只見此子身長玉立,僅比風月明矮半個頭,同時生得眉清目秀細皮白面,手持一柄折扇,頗有種逍遙俏書生的款兒。
與會者還包括雲河和任政,其中雲河首先提出疑問:“究竟是什麽原因,讓閣下甘冒奇險,從荊州叛逃至洪都?”
朱玄露出切齒痛恨的神色,道:“姬烨他不是人,他搶了家姐做他的姬妾,卻又始亂終棄,導致家姐羞憤自盡。我是一氣之下從荊州跑出來的。”
任政問:“姬烨是何許人也?”
方瑜解釋道:“姬烨是張冀北手下的頭號智囊,與另一猛将左刀一文一武,堪稱張冀北的左右雙臂。”
雲河補充道:“姬烨雖然很少親自上陣作戰,在武學層面卻是個絕頂高手,即便與前将軍相比,勝負也只在五五之數。也正因為有姬烨坐鎮荊州大本營,張冀北才得以放手進攻九江。”
風月明忽然冷聲道:“只看你說話之時僅故作悲痛仇恨之色卻未見氣息湧動,本将便知你朱玄在撒謊!若不速速從實招來,休怪本将軍法無情!”
朱玄一聽慌忙跪在地上,求饒道:“前将軍慧眼如炬,前面那些的确是小人随口杜撰的,為的只是讓前将軍相信小人投奔的誠意。”
“那真實情況到底是什麽?快說!”任政忍不住喝道。
朱玄露出個無奈的神色,苦笑道:“說了實話怕各位見笑,其實小人在荊州地方上也是個小有名氣的劍客,只是比起劍法,我更相信自己的眼光。張冀北這人目光短淺難成大事,跟着他遲早在覆巢之下完蛋,投奔官軍只是為自己找好出路罷了。”
風月明見他說得誠懇,語氣和緩下來道:“說得倒也不錯。你為了個人的前途叛逃荊州并不可恥,實話實說便可,本将不會介懷。”
這時方瑜忽然道:“左右都是叛逃,為何來到洪都而非其他地方?”
朱玄擡頭看了方瑜一眼,肅然道:“只因小人早已預料,長沙将成為九江之後的下一個戰場。現下長沙守軍不足三千,一旦荊州軍來攻必難保全,而唯一能解長沙之危者,只有洪都的人馬,所以才來洪都碰碰運氣。”
風月明和方瑜對視一眼,均感到這個朱玄大不簡單。
任政沒有什麽戒心,脫口說道:“那你小子可走了鴻運了,如今洪都有前将軍的兩萬……”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風月明冷冷地打斷了:“亂說什麽呢,給我出去!”
任政至此方知自己口無遮攔,赧然告退。
朱玄卻絲毫不以為意,喜出望外地道:“我以為洪都只有本地的六千城衛軍,沒想到竟有新軍的琅琊鐵騎在此,那便勝算大增了,莫說守住長沙不在話下,就連荊州叛軍的重鎮常德,也是唾手可得。”
方瑜打斷他道:“你先說說你是因何有荊州軍欲取長沙的判斷的。”
朱玄侃侃而談道:“這要分兩方面的因素。第一是外部因素,張冀北現在被藍若海牽制在九江動彈不得,若想打破僵局,就得另尋一處戰場。而比起北方的宛洛,顯然長沙是最容易的突破口。一旦他們攻克長沙,整個湖廣将再無障礙,衡州、永州、桂陽等地勢将依次淪陷,成為荊州叛軍糧饷補給的大後方。第二是人員調動因素,荊州軍方的第二把手,江湖人稱‘星落無雙’的左刀近日從襄陽調往常德,不用說也知道是準備發動對長沙的攻勢。”
“啧啧啧。”方瑜輕搖着腦袋道,“還‘星落無雙’呢,明明是叛軍耍大刀的武将,竟起了個這麽雅氣的江湖外號。要我看,他就該起個外號叫什麽大肥魚啊,大笨牛啊,過山虎啊之類的,這才合适嘛。喂喂你們想笑就笑出來,別憋着,到時候再憋壞了。”
“抱歉并沒有人覺得好笑。”風月明淡淡道。
“呃……”方瑜尴尬地撓了撓頭,又轉向雲河,然後發現後者早已笑得前仰後合,只是強忍着沒發出聲音。
“左刀的外號雖然有那麽點……嗯……不合适……”朱玄道,“不過我們決不能小看此人,此人帶兵有方,其所部兵員的質素和裝備都是荊州軍裏頂尖的,其本人更是幾十年難見的刀法大家。若論武功,在整個荊襄湖廣地區,也只有‘禪劍’宋亭能與他匹敵,就連張冀北都略遜他一籌。”
“這麽厲害嗎?”風月明沉吟道,“那我們該采取何種計劃?”
“最簡單的戰術通常也正是最有效的。”方瑜道,“既然事先知道了左刀要帶兵進攻長沙,我們不妨在他進攻的路途中設下埋伏,争取一次伏擊就要了他的狗命,然後趁勢奪取常德。”
“善。”風月明點頭道,“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