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鐵索橫江
“你……你怎麽跑回武昌了?”風月明不無疑惑地問,同時心底暗暗祈禱她不是追着自己來的。
“這是我在武昌的私人住處。”宋芷晴接過風月明喝過藥的空碗,坦然道:“那日在應天聽說風大哥即将兵駐洪都,我便知道風大哥志在荊州戰場。不日九江失守藍若海退入鄱陽湖的消息傳至應天,朝野震驚。家父當即表示要去鄱陽湖助藍若海一臂之力,便帶着我們煙波閣的一行人趕到了鄱陽湖。”
風月明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藍若海棄守九江,的确是影響深遠的戰略決定,這幾乎意味着官軍已退出了荊州戰場的争奪,而他風月明也是在得方瑜點醒後才明白藍若海此招的深意。
宋芷晴又接着道:“我們見到藍若海方知他一退再退的戰略意圖,恰逢彼時風大哥帶兵離開洪都,藍若海便讓我和他的長公子秘密前來武昌,以配合風大哥的行動。我們當時都不相信風大哥在攻克常德後會來武昌,而現在看來,藍若海真是世間罕見的戰略大家。”
風月明轉向藍橋問道:“不知左将軍對風某有何調遣?”
藍橋一拱手,肅然道:“調遣不敢當,家父只是懇請前将軍,無論發生什麽事,請務必守穩武昌城。”
風月明心中一凜,知道藍若海在一連退了兩步之後,終于準備反擊了。
武昌城位置奇特,地處漢江彙入長江的三江口險地,位于長江的東南岸,是荊州平原的東大門,同時也是扼守長江和漢水水路的重要軍事堡壘。現在武昌落入風月明的掌控,等若切斷了張冀北在九江十萬大軍的水路補給線,這對于張冀北來說毫無疑問是個致命的打擊。
失去補給的十萬叛軍在九江難以常駐,唯一的選擇就是溯流而上,以兵力上的絕對優勢,重奪武昌城。而這時化整為零藏于鄱陽湖內的藍若海軍将銜尾掩殺,與風月明兩面夾擊,将張冀北一舉擊潰。
這便是藍若海整個戰略布局中最後的決戰。
由此亦可見藍若海的戰略境界,他已不再糾結于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将目光放在更廣闊的戰場上,用一場以消滅敵人有生力量為目的的殲滅戰來扭轉荊州戰場的形勢。
對于風月明來說,他需要做三件事:第一,封鎖水道,沿江設立據點,架設投石機,切斷叛軍補給線,同時也切斷張冀北從水路直接退回荊州的路線;第二,面對張冀北別無選擇的十萬叛軍,守穩城池,等待藍若海集結兵力前來會師;第三,與張冀北叛軍決戰。
這三件事中以第二件事最為兇險,雖然風月明在沙城曾證明過自己卓越的守城能力,但武昌不同于沙城,它太大了。
城大意味着更長的城牆距離,更分散的守軍力量,也意味着敵人擁有更多的攻擊點,面對兵力接近己方十倍且背水一戰的猛攻,風月明并沒有絕對的把握能守住城池。
風月明望向一臉堅毅之色的藍橋,明白藍若海的意思。藍若海把他的長公子派到武昌來,一來是給風月明送信,二來堅定風月明守城的決心,三來這背後還隐藏了一個約定,那就是藍若海以自己的骨肉作賭注,他決不會失約。
“雲河!”風月明忽然對雲河道:“傳我的将令,鑄鐵索橫江斷流,封鎖長江水道,未經許可任何船只不得通過!”
“是!”雲河大聲領命,轉身去了。他走到門口忽又停住,轉過頭來朝風月明擠了擠眼睛道:“你的傷口都是宋姑娘為你處理的,她還幫你淨水擦身,更衣煮藥,別忘了感謝人家。”說罷他一低頭出了門。
風月明聽了一怔,內心感到些許窘迫——他本以為這些事都是藍橋做的。他看向宋芷晴,見後者低垂着臻首,一副女兒家害羞的模樣。再看藍橋,藍橋也有點尴尬地道:“當時我把你交給宋姐姐照顧就去外面打架了,所以……這……”藍橋雖未直言,卻無異于承認了雲河的話。
“呃……那個……”風月明只得抓了抓腦袋,不好意思地道:“宋姑娘,謝謝你。”
宋芷晴仍不擡頭,用蚊吶般的聲音說道:“風大哥可以喚人家芷晴。”
“那……芷晴……謝謝你。”風月明頓時感覺整個房間裏的氣氛都不對了,求救似的把目光投向藍橋。
藍橋會過意來,替風月明解圍道:“剛才我打架的時候,發現西面的城牆有一處破損,前将軍請随我來。”他說着話就向門外走去。
風月明感激涕零地抱住藍橋丢來的臺階,連忙追着藍橋走向門外。宋芷晴在後面一跺腳,嬌嗔道:“風大哥的傷還沒好呀!”然而那兩人就似是沒聽見一般,頭也不回地走了。
離開宋芷晴的私宅,風月明長松了一口氣,對藍橋感激的道:“多謝小公子仗義相助。”
藍橋笑道:“前将軍此番謝我可比剛才感謝宋姐姐要真誠得多了。”
“哈哈。”風月明笑着撓了撓頭,不知該作何解釋。
“多好的機會呀。”藍橋狀作扼腕地道,“宋姐姐對你那麽有心,你怎麽好像有點不解風情啊?”
“哦?你也看出來了?”風月明若無其事地道,“那若是依着你我又該怎麽做?”
藍橋一本正經地道:“你可以找個理由把我支走,然後和宋姐姐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大家談談心吃吃飯,自是溫情脈脈。”
風月明對藍橋的“提議”嗤之以鼻,道:“這些招數你還是留着以後哄你自己喜歡的姑娘吧,對這位宋小姐,我沒有那種感覺。”
“不會吧?”藍橋奇道,“宋姐姐挺漂亮的呀。”
“什麽漂不漂亮的,他們女孩子不就那麽回事麽。”風月明淡淡地說着,忽然沉默了。
藍橋看着風月明的神色也是暗吃一驚,他緘默半晌,然後小心翼翼地道:“你是不是……不喜歡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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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六月十四日清晨,張冀北的船隊出現在武昌的長江下游。
一切正如所料,九江的張冀北得知武昌失守後大為震怒,他立刻調集全部十萬水軍及上千艘戰船,離開九江,向上游武昌城進發。與此同時風月明則嚴陣以待,在大江兩岸做好防禦工事防止張冀北越過武昌,同時加強城防以應對即将到來的守城戰。五根粗鐵索橫亘江面,龜蛇二山各設投石機十餘臺,一旦張冀北想要強闖過關,這些設施将對他們的水軍戰船造成毀滅性的打擊。所以只要張冀北的神志還算清醒,他就一定會選擇在武昌登陸。
那是個霧深露重的清晨,天才剛剛亮,一眼望不到邊的船隊就已占領了江面,一艘艘一片片大小不一形态各異,它們首尾相連,在濃霧的覆蓋下如同張牙舞爪的兇獸,又或索命的幽靈,靜靜地向上游逼近。艦首高高翹起的堅硬沖頭可以将任何試圖攔截的船只攔腰撞斷,一面面揚起的風帆則恰似來自鬼蜮的招魂幡。江水滔滔,發出一陣陣有節奏的“嘩嘩”聲,沒人能分清這是江水拍擊江岸的聲音還是千萬支槳橹同時入水操舟的聲音。這水聲雖不比戰鼓的壯懷激烈,卻讓人有一種異樣的壓迫感,仿佛置身于風暴安靜的正中心,稍不留神便會被那無法抵擋的狂猛力量撕得支離破碎。
果然,在靠近長江封鎖區域的時候,張冀北的船隊逐漸減速,并且極有秩序地緩緩向西岸靠近。
對岸武昌城頭的風月明看到這一幕,驚訝地道:“如果張冀北想要攻城,理該在東岸登陸才對,為何他的船隊卻靠向西岸?”
雲河道:“莫非這其中有什麽詭計?”風月明瞪了他一眼,心中暗道雲河總是說一些看似有道理實則毫無意義的話,這種誇誇之風不可助長。
只聽朱玄忽然道:“張冀北該不會認慫不敢攻城,直接上西岸跑了吧?”
風月明聽了心中一驚,緩緩道:“這也不是不可能,也許他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機智,所以看破了我們逼他攻城然後等待藍若海會師決戰的意圖。”
杜豫沉聲道:“所以他既沒有把握在藍若海到來之前攻破武昌城,也沒有把握打贏那一場決戰,與其被我軍殲滅在武昌城下,還不如及早撤走,保存有生力量。”
風月明問道:“如果他真的把大軍撤往西岸,目的地是何處?”
朱玄斷然道:“肯定是襄陽。如今常德和武昌已盡入我手,張冀北荊州孤城難守,只有回到襄陽,和荊州的姬烨成掎角之勢,方能抵禦住我們和藍若海聯軍的進攻。”
“那該如何是好?”雲河有些焦急地道,“難道我們就在這裏坐視他們上岸嗎?”
杜豫抱拳請命道:“張冀北十萬大軍,若要棄舟登岸,怎麽也要數個時辰才能完成,末将請命,率一軍至江邊,射以火箭,焚燒敵軍戰船。”
“此計甚妙!”雲河化焦慮為興奮,用手拍了一下武昌的城垛,“他們的戰船排布緊密,配合上現時這徐徐的東南風,正是火攻的絕好機會!”
風月明沉吟不語,顯然是對是否派兵出城作戰尚有猶豫。這時敵方最前排的戰場已停靠西岸,一批批士兵從下船上岸,在西岸整齊地列成一隊。
“前将軍請莫再猶豫了。”雲河又道,“他們已經開始登陸了,再不出擊恐怕就要坐失良機了。”
“好吧。”風月明一擡手,下令道:“杜豫,現命你率三千馬弓手,出北門至江邊,以火箭射擊敵軍水師!”
“末将領命!”杜豫轟然應諾,領命下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