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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敗而彌堅

朱棣聽了方瑜的分析,動容道:“果然好計,不但是一戰可定乾坤的巨大戰果,且不會有太大的戰損。”

朱能也興奮地道:“方參将說得是啊,俺們反正已經千裏奔襲從北平府跑來了渭北,何不一口氣再跑遠點,直擊藍玉的涼州衛老巢呢?這與昔日鄧士載偷渡陰平奇襲江油豈非有異曲同工之妙?”

道衍卻皺着眉頭沉聲道:“計是好計,只是此去涼州不近,我們的軍糧補給恐怕……”

“四哥不必擔心軍糧的事。”說話的是朱玉洛,“我随你們一道去涼州,只要把行軍路線向北偏一下,就可以途徑寧夏衛。寧夏衛的總兵胡東權是我的人,他雖然因為兵力薄弱不敢輕舉妄動,給燕王的北平軍補充糧草卻是不成問題。”

朱棣聞之大喜,一拍桌子說道:“如此便成哩!只要涼州落入我手,藍玉的敗亡将只是時間問題。”

朱能興奮地摩拳擦掌,視線不斷在方瑜的臉上掃來掃去,道:“方參将國士無雙,不知是否一道與我們大軍同行。”

方瑜輕輕擺了擺手,搖頭道:“有燕王殿下和公主殿下坐鎮,你們取下涼州衛應不成問題,小将便不同你們去了。”

朱棣愕然道:“那方參将意欲何往?”

“到潼關去。”方瑜故意将視線轉向窗外的雨夜,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輕描淡寫地道,“我若再不出現,某些人又該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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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無求跨坐一匹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之上,手持一柄五尺長刀,刀鋒微微翹曲,狀若流星,本是雪亮而鋒銳,現在卻已沾滿了血跡。看着己方的戰陣被沖擊得混亂不堪,身旁的新軍戰士一個個被叛軍砍下馬來,他的心痛如刀絞。

藍玉不愧為當朝最偉大的名将之一,他手下軍隊的訓練程度和戰術執行力遠遠超乎了冷無求的預料。兩軍決戰不到兩個時辰,冷無求的新軍就開始逐漸落在下風。藍玉的臨場調度總是能高他一籌,通過頻繁的陣型變化來拉扯冷無求新軍的戰陣,并派出小分隊切入到冷無求陣型的關鍵位置阻礙冷無求變陣,然後等到新軍變陣不及的時候再利用他們陣型不整發動總攻。

三國時漢丞相諸葛亮也曾與魏大将軍司馬懿鬥陣于渭河平原,展開雙方總兵力超五十萬的一場決戰,司馬懿正是因為在陣型轉換上棋差一招被諸葛亮攻破,兵敗如山倒。

熟讀史書的冷無求沒想到他自己也會有這麽一天。

冷無求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挫敗感,敵人沒有用火攻,沒有用水淹,沒有斷他糧,沒有劫他寨,沒有打埋伏,沒有玩離間。藍玉是在這一場堂堂正正的正面決戰上,把他精心操練的應天新軍打得一敗塗地,讓他輸得沒有理由,沒有借口。若非風月明的前鋒部隊還在戰場的核心苦撐,他的新軍恐怕早已潰敗。

陣型混亂至斯,冷無求已無法向下傳遞任何有效的指令——除了撤退。他咬着牙,強忍着不喊出那兩個字,他現在能做的只有拼命砍殺,盡可能多的對叛軍造成殺傷。

然而面對數以萬計的叛軍,他又能殺幾人呢?

冷無求猛一矮身,伏在馬背上閃過一員敵将的長戟,順勢一刀揮出,直劈敵将面門。敵将倉皇招架,冷無求卻在長刀上附上他獨門真氣,一刀斬斷敵将的長戟,将其斬下馬去。

身處戰陣垓心的風月明處境比冷無求更兇險,他一杆龍膽槍舞得密不透風,同時接住周圍近十人水銀瀉地般的連番猛攻,竟是守得滴水不漏。他的勇猛也激勵了手下的将士,個個奮勇作戰,沒有一人後退。

通常來說,如果你在戰場上不幸碰到了這樣可以以一當百的勇将,最好的辦法不是派更多的士兵圍攻送命,而是派去一員同樣勇猛的武将——藍玉當然懂得這個道理。

風月明忽然感覺手上一沉,本來可以憑手中龍膽槍輕松撥擋封架來自背後的攻勢,卻沒想到這一擊勢大力沉,剛猛的真氣幾乎震得他龍膽槍脫手。回頭一看,一個四十來歲的白袍将軍正手持一柄豪戰斧,騎着戰馬威風凜凜地出現在他的身後。

本來圍困着風月明的敵軍士兵紛紛向後退開,給二人留下單挑的空間。

風月明絲毫不懼,微扯嘴角,冷笑道:“群毆不成,改單挑了嗎?”

那人面無表情,仿佛只是在做生活中千萬件瑣碎小事的一件,淡淡道:“本人烈陽,請前将軍賜教。”

風月明心中一凜,同時知道烈陽是故意告訴自己身份對自己施壓。烈陽名列“李梁安烈靳”黑道五絕的第四位,本是江湖上有名的西域烈焰谷的谷主,行事向來我行我素,不買任何人的帳,不知怎地也被藍玉招攬過來成為叛軍的重要力量。

風月明心中閃念,手上卻毫不放松,龍膽槍挺槍便刺,直取烈陽的心窩。

烈陽把豪戰斧轉得呼呼作響狀若車輪,然後猛地向風月明甩過去,同時用另一手去抓風月明的龍膽槍,這一招不但連攻帶守,更是後發先至,瞬間逆轉了場上的攻守之勢。

風月明見豪戰斧劈面而至不敢大意,龍膽槍改刺為封,用最老實最穩妥的方式雙手舉槍将豪戰斧封住,同時二人真氣交擊風月明渾身劇震,只感覺耳鼻都似要沁出血來。

僅是一招風月明已知論武功敵不過此人,趁着烈陽招式用老虛晃一槍撥馬就走。烈陽大喝一聲“哪裏走”,拍馬追在風月明身後。

風月明正被追得心中叫苦,幸好冷無求及時趕到,替他截住了烈陽。

冷無求是對應白道五絕上的人物,論戰陣雖輸了藍玉一招,論刀法卻絕不含糊。他在馬上與烈陽你來我往,長刀戰斧上下翻飛,矮小的身材竟似蘊藏着無窮的力量,與烈陽招招對攻,不落絲毫下風。

雙方将士們看兩大高手對決看得如癡如醉,紛紛縱聲吶喊,聲如潮水。

在後方掠陣的張子義見冷無求通過卓越的刀法為己方打回些許氣勢不致一敗塗地,連忙鳴金收兵——此時不退,更待何時!

藍玉也不追趕,同樣退回關城——冷無求不可小觑,這一戰雖占了便宜,卻還沒到能一鼓作氣把對方打垮的地步。

接着就是雙方清掃戰場,把各自陣亡者的屍體拖回大營。

風月明回到營帳的時候已近日落,一場大戰從正午打起,一直打到黃昏時分才罷,這一下午驚心動魄的戰鬥讓風月明看上去有幾分疲憊。

白沁早已守候在側,見風月明進來先恭敬地蹲了個萬福,然後走到他身邊想為他脫去戰甲。

“我自己來。”風月明朝白沁擺了擺手,同時下意識地往旁邊走了兩步不讓她碰自己,徑自脫下戰甲挂在牆上,然後坐到椅中。他是心疼白沁,像她這樣一個小女孩,風月明不想讓她接觸這身滿是血污的厚重铠甲。

白沁年紀雖幼,卻很明事理,她記得姊姊交代她要好好伺候風月明的話,也不嗔怨,又蹲到風月明的面前,伸手替他脫靴。

風月明則被白沁的舉動弄得有點懵,他不慣拒絕,這次便由得她,随口問道:“你姊姊呢?”

白沁道:“她出去了,說是到外面弄點新鮮食材回來,好犒勞将軍。”

“嗨,她這又是何必?士兵們能吃幹糧度日,我又何必例外?”風月明苦笑道。

白沁替風月明脫了靴子,又徑自去端了壺茶給風月明倒上,恬靜地笑道:“我們知道将軍的為人,只是我們姊妹既然承蒙将軍收留能有口飯吃,總算也得有點表示才是。”

“其實我一個堂堂男兒,讓你一個小姑娘伺候也是怪不好意思的,好像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風月明輕嘆一聲道:“軍營畢竟是朝不保夕的險地,等這邊事一了結,我便送你們到應天去。到時候你想做活便做活,想念書便念書,想嫁人便嫁人吧。”

第二日,藍玉又複至陣前挑戰,冷無求率軍出寨迎敵,兩軍遂與前日如出一轍地再戰一場,同樣以藍玉小占上風告終。第三日雙方再戰亦是如此。兩軍如是這般一連打了七八日,藍玉每每能夠占得先機,故愈戰愈勇,冷無求也從不認慫,只要藍玉挑戰必出擊迎敵,雖然很難占到便宜,他不屈不撓的精神仍然感染并引領着将士們繼續戰鬥,故敗而彌堅。唯一可慮的是,伴随着連日連場的大戰,應天新軍這邊的傷員不斷增多,而可用的生力軍也越打越少,且疲憊不堪。這種戰況若再持續下去,冷無求的新軍終有一天會全面崩潰。

當風月明再次抱着染血的頭盔回到營帳,白沁照常出來行禮迎接,而風月明卻一眼看到在營帳的另一邊,白靜正和方瑜坐在茶幾前喝茶聊天。

風月明只覺得渾身一顫如在夢裏,胸中一股莫名的暖流升起,眼眶也不禁濕潤。他把頭盔塞給白沁,然後三大步走到方瑜身邊,一言不發張開雙臂,将他抱緊在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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