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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解封

“爹,他這個時候,最想見到的人,定然是我。”墨滄瀾絕色容顏上,雖還是那副不濃不淡的表情,但他的眼眸之中,卻帶着濃濃的痛苦,讓墨意寒難以忽視。

“他在這白雪境中,最喜歡最在意的人,莫過是我了。”墨滄瀾聲音微啞,低沉說道:“縱然是屍體,也應該是我,親自帶他回家。”

墨意寒:“……”

他倏然睜大了眼睛。

他竟是看到了墨滄瀾眼角,有什麽透明的東西一閃而過,轉踵即逝。

“你……”墨意寒本想說些什麽,但他開了口,卻是終究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身為墨滄瀾的親生父親,自然是了解自己兒子的,他何時關心過旁人的死活了?一個半路才認回來的義弟,本以為墨滄瀾縱然偏愛一些,也絕不會将人那般放在心上。

可墨滄瀾此時此刻,卻是要為了尋月見微的屍身,解了自己封存許久、保命用的一道封印,更讓墨意寒難以置信的是,他竟是掉了一滴眼淚。

多少年,他都沒見過墨滄瀾哭了?

墨意寒心中一疼,終究是艱難地點頭應允了。

“人死不能複生,你莫要強求。”

墨滄瀾點點頭,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墨意寒想了想,也還是跟了上去。

月詩雪看了半天,已經忍耐許久,此時見氣壓最可怕的墨滄瀾離開了,便蹙起眉頭道:“是什麽人死了?”

南星長老看着月詩雪,道:“是城主的義子出了事情,家中有大事發聲,還請四位貴客先行随我去客房休息調整,待到城主回來,再親自賠禮。”

月詩雪臉色難看了幾分,道:“這該不會是你們的陰謀詭計吧?我才說通墨滄瀾解除婚約,墨城主剛準備去拿婚契,怎麽人就死了?這世上,哪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墨雲澤從未見過月詩雪,方才被月見微掉到崖下的事情弄得悲痛欲絕,又被墨滄瀾說自己要去冰涯吓得魂飛魄散,竟是此時才注意到,屋子裏面竟還有其他人。

墨雲澤一聽,頓時傻了,道:“什麽、什麽解除婚約?你又是何人?”

月詩雪看了眼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形象全無的墨雲澤,心中對自己的決定越發滿意,這白雪境從老到小,不是殘就是廢,想來也撐不了幾年了。

月詩雪便坐了下來,勾了勾塗了色澤明麗胭脂的雙唇,道:“你大哥如今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縱然長得好看又能如何?臉終究是不能當飯吃,我正是要與他解除婚約的月家郡主。”

說完,她掃了眼目瞪口呆宛若雷擊的墨雲澤,起身對其他三位長老說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等他們幾日也無所謂,我倒要看看,他們究竟還能耍出什麽花招來!”

墨雲澤在風中淩亂,他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心裏面轟然倒塌了。

……………

尚軒長老的藥廬之內,墨滄瀾說明了來意,尚軒勸了幾句,但發現墨滄瀾主意已定,心意已決,便長長嘆息了一聲,便讓墨滄瀾在那床上躺好,拿出銀針和幾粒早已準備好、随時備用的丹藥,正式開始為墨滄瀾解封。

當年,萬骨枯之毒霸道淩厲,不到數日便已經蔓延到了肺腑之中,還是聊賴閣的葉無涯教了尚軒封印毒素之術和解封之術,将全身的萬骨枯之毒,強行逼迫到了雙腳和眼中,以至于墨滄瀾目不能視,腿不能行。

但封印的同時,也有解封之法。

葉無涯曾叮囑道:“萬骨枯每解一次,再次封印就會往上蔓延十寸,心脈受損更深一層,重新封印的時候,便會難上百倍。解封期間,修為最多能保留三日三夜,待到這時間一過,毒素會游走到全身各個地方,其中痛苦,不不必我多說,想必墨少主最為清楚。”

墨滄瀾緊閉雙眸,感受到随着毒素一起被壓抑住的真氣和修為,正在一點一點地回歸體內。

他乍一聽到月見微掉到崖下的消息,只覺得是假的——月見微分明連歸元神宗都不想去,就想要留在他身邊一輩子,怎可能舍得就這麽走了?不,這絕不可能,縱然是掉下去,那小東西定然還活着,還在崖底眼巴巴地等着自己去救他。

至于解開封印的後果如何,他怎可能不知道?徹底成個癱瘓在床的廢物不是沒有可能,直接要了性命,也不是沒有可能,但很多時候,理智和感情之間,終究是理智占據下風。

墨滄瀾此時也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地意識到,月見微為他做了那麽多,他并不是無動于衷,他這顆已經冰封了近百年的心髒,亦不是磐石,不是隕鐵,終究是被那個小家夥給捂暖了。

尚軒長老在墨滄瀾的百會xue紮下了最後一針。

忽而之間,強大的真氣如同驚濤駭浪似的湧入了四肢百骸,和那萬骨枯之毒形成了劇烈的對沖,毒素蔓延有一定時間,但真氣游走大周天的速度卻是驚人,只待一炷香的時間,墨滄瀾便已經回到了原來的巅峰狀态。

他睜開眼眸,那雙原本被蒙了霧的眸子,因為毒素分散,而重新獲得了光明,燦若寒星,黑如沉淵,顧盼生輝,整個人都變得極為生動,尤其是那雙眼眸,一眼看去,動人心魂,竟是令天地都黯然失色。

墨滄瀾拂袖而起,強大的氣勢壓過整個白雪境,不少弟子和侍仆,感受到這股磅礴的、駭人的威壓,竟是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驚駭不已地雙腿發軟,趕緊尋了個東西穩住身形。

墨滄瀾身形修長高挑,龍章鳳姿,冷漠的鳳眸一眼掃過去,竟是比當年衆星拱月意氣風發的鼎盛時期,風姿更盛,他宛若險峰之巅那把插入冰層、在烈日之中散出凜然不可冒犯寒光的那把絕世之劍,又像是孤高傲岸獨立于世讓人不敢亵玩卻心生向往的一樹紅梅。

尚軒長老望着墨滄瀾,禁不住眼眶發熱——這才是那個風靡蒼茫大陸數年、讓人競相追捧的天下第一人墨滄瀾!

他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到墨滄瀾和少年時那樣,傲然玉立,重回巅峰。

墨滄瀾對着尚軒長老道:“多謝,三日之內,我必回來,還請長老提前做好準備,怕是到時候,又要麻煩長老了。”

尚軒長老點了點頭,深吸口氣平複了下心情,道:“少主放心,老夫自是随時準備着,希望少主能夠得償所願,順利歸來。”

墨滄瀾不再多言,出了這面積不大的藥爐,吹了一聲穿透雲層的清哨,不消片刻,一只通體冰白毛發如雪每根翅膀都宛若尖冰利刃一樣的雪鷹,發出了長嚎,自空中盤旋而下,歡喜地落在了墨滄瀾身前。

這是墨滄瀾少年時期,從北瑤峽谷之中馴服的一只冰妖雪鷹,奈何這些年,墨滄瀾身體不好,便将這崇尚武力和自由的雪鷹,給直接放走了,雖說雪鷹已經認主,對墨滄瀾留戀不已,但平日裏卻仍是在附近獨自歷練,非得墨滄瀾召喚而不歸。

此時,雪鷹不停地叫着,激動之情溢于言表,恨不得整只雪鷹都湊到墨滄瀾身上,讓他撫摸擁抱。

墨滄瀾縱身宛若羽毛似的輕飄飄躍到了雪鷹背上,在雪鷹腦袋上揉了揉,道:“去絕命冰涯。”

雪鷹長鳴一聲,撲打着足足有兩人長的強勁雙翼,托着墨滄瀾朝着空中飛去,扇起了原地的一層土灰和雪沫。

………………

絕命冰涯之中。

月見微掉下來的瞬間,本下意識地用匕首去刺懸崖峭壁,然而當他一刺不成,發現那峭壁竟是厚厚冰層、匕首連一絲一毫的痕跡都不曾留下的時候,便知道這法子怕是不成了。

吸力強大,草木妖獸都和月見微一起紛紛墜落,一時間哀嚎聲一片,甚至有的在半路就被這強大的罡風給刮成了碎片。

月見微只覺得身體快承受不住,馬上化作原型,變成了一只不大一點的雪色麒麟,他驅動着強大的麒麟血脈,順着記憶中懵懂的傳承,用麒麟火包裹着全身,還撲楞着好容易長大一些但依然沒什麽卵用的小肉翅膀,以減緩掉下來的沖力。

那麒麟火不愧為麒麟世家最強悍的血脈傳承之一,在燃燒到極致的時候,竟是讓周圍的罡風冰雪都盡數避散,恨不得遠離月見微,這麽一來,月見微自然避免了被那法陣絞殺成碎片的可怕後果。

掉了一會兒,月見微只剩下一個想法——

啊,這冰涯可真深啊,都這麽久了,他居然還沒落到底。

忽而,“砰砰砰”地碰撞聲傳來,月見微心頭一緊,馬上化作人形,雙手結了個法印,以有史以來最快的速度在兩掌之中凝聚起了風旋,轟然朝着下面一掌接着一掌拍去,這股已經耗費了月見微全部真氣的掌風,極快地減緩了月見微下降的速度。

不過,月見微依然摔得不輕,躺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只覺得全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還直接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月見微才隐隐約約從昏迷之中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睛,腦子不大清醒地暈了好一會兒,滿腦子都在想——我是誰,我在那兒,我在做什麽?

一炷香的時間過後,月見微總算是想起了之前都發生了什麽,他不禁感慨自己還真是福大命大,從那麽高的懸崖摔下來,還是如今這等尚未到達先天的修為,竟是還能活下來,當真是他那個不知死活的父親在天保佑,給了他這身牛逼沖天的返祖麒麟血脈傳承。

要不然,他非得摔成個肉餅。

月見微艱難地坐起身來,朝着四周這奇異的景象打量過去,滿心都是震撼。

原來,這崖底并不是想象中的黑暗,而是因着冰層裏面不知冰封了什麽東西,竟是都散發出了淡淡的白光,再加上冰層的擴散和折射,讓整個崖底,都變成了一個明亮的地宮,再看周圍,兩側矗立着幾乎直上直下的冰透山壁,走過去一看,那冰層竟是能反射出月見微的容貌來,像是鏡子似的。

月見微用刀子在冰層上刮了一下,卻是絲毫痕跡都未曾留下。

月見微再看了看周圍那些七零八落散了一地的殘肢斷骸,發現它們在死過之後,已經落了一層冰霜,顯然是沒了溫度,被冰雪侵入,想來要不了多久,它們就會和那些一層層埋在冰層中的亡物一樣,成為崖底最獨特的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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