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我不回來了
雖說鳳凰一族從來不屑于将本族的小鳳凰崽子們送到歸元神宗修行,但也絕非獨立到不與這大宗來往,之前也還派了小鳳凰們,前來游學相互切磋,小住幾日倒是常見,因此,此次也接到了邀請,鳳皇便也帶着鳳後,以及族內的幾位血統高貴的小輩,一起前來此處觀戰。
鳳皇容貌淩厲美豔,有着天生貴血獨有的霸氣,端得是一個惹人心生向往臣服的美男子,他旁邊坐着的那位鳳後,亦是絕代風華,讓人看上一眼便恨不得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這樣一對養眼的夫妻,本該是神仙眷侶,然而此時,兩人卻各自端坐,全程并無任何交流。
鳳燃身為鳳族準繼承人、大族嫡子,自然有資格坐在主位上。
鳳燃坐在鳳後旁邊,眼看着月見微已經射中了八十個圓球,便忍不住不悅地哼了一聲,表達自己對他的不喜。
鳳後轉眸看着鳳燃,甚是溫柔,笑道:“阿燃怎地不太高興的樣子?今日這般熱鬧,莫要板着一張臉來,當心成了個小老頭。”
鳳燃氣呼呼地玩弄着自己的發尾,道:“那個月見微,慣會出風頭,什麽好處都要被他搶完了,生怕別人看不到他——像是個花孔雀一樣,我最不喜歡那些見了人就要把尾巴毛長開抖一抖的孔雀了。”
鳳後聞言,倒是笑了笑,說:“原來如此,不過,我看那少年,倒是挺厲害的,應當是有些真本事的。”
“誰稀罕他有真本事!”鳳燃擡高聲音,道:“他私下拐走我們鳳凰一族的小崽子,本就已經是大罪,你們竟是都不管的,我看到他就恨不得沖上去噴一口火,讓他連毛都不留一根!”
鳳後眸色微微一沉,旋即掩蓋了那些深意,道:“鳳熾也不算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了,他既然喜歡與這孩子混在一起玩耍,我們也沒什麽可說的,鳳族從來都不缺小輩,少一個也不礙什麽事情,反正,這孩子修為不俗,也不會讓鳳熾吃了虧。”
“可是——”鳳燃還想辯駁幾句,卻被鳳後看了一眼,便像是被掐住了嗓子眼兒似的,閉上了嘴巴,兀自扭頭繼續自己和自己生悶氣。
鳳熾不是和月見微關系好嗎?
他不是最喜歡和這只妖獸崽子混在一起嗎?
怎地這妖獸崽子大出風頭,鳳熾也不過來看看?
鳳燃四處尋不到鳳熾的蹤影,原本就不大愉快的心情,就更加不愉快了。
他已經許久不見阿熾了。
聽說,墨滄瀾所在的第十三峰,位處于數萬裏外的南陵郡,若是走了,就見不到了。
鳳熾定是已經鐵了心的,要和月見微一起走。
鳳燃每每想到這個,便忍不住一陣陣的心慌意亂,雖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麽亂什麽,反正就是很慌亂就是了。
可是,鳳凰難道不該住在鳳凰嶺嗎?
鳳凰嶺中,有鳳凰們最喜歡的醴泉,最喜歡的竹食,還有懸崖峭壁上的小窩,哪裏有鳳凰喜歡四處漂泊的?分明這整個蒼茫大陸,都沒有比鳳凰神嶺,更适合鳳凰生活的地方了。
外面的竹食,都是苦的,絲毫沒有清甜甘爽的神仙味道。
外面的水,也都是馊的,用來洗澡都嫌髒了羽毛。
還有,外面的氣候,不适合火性的鳳凰,會讓鳳凰得了脫毛病的。
鳳熾那小崽子,修為還沒有自己高,雖說從小就被欺負,也還是有竹食吃,有醴泉水喝,吃喝上面,卻是不曾受到虧待的,他若是就這麽去了鳥都不願意拉屎的南陵郡,還能好生護着自己的毛嗎?
鳳凰向來在意自己的羽毛,鳳燃禁不住憂心忡忡,想着萬一來日鳳熾全身的毛都掉了、或者顏色不亮不好看了,豈不是就過得更凄慘了?
反正,自己是不喜歡禿毛鳥的。
鳳燃越想便越覺得悶得慌,便倏地起身,道:“我去別處,透透氣,你們不用管我。”
鳳後微微蹙眉,道:“阿燃,坐下。”
鳳燃扁着嘴巴,說:“我就去旁邊逛一逛,又不惹麻煩。”
鳳後還想說什麽,便聽鳳皇道:“他想去玩,便讓他去吧,莫要到處亂跑。”
鳳後道:“你慣會慣着他的脾氣。”
鳳皇說:“我自是要慣着他。”
鳳後身子微微一僵,緩聲道:“阿燃是個有福之人。”
鳳燃得了首肯,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跑去人少的地方透透氣,他本就不願意見到月見微這小子出風頭,更不喜歡看這些無聊的比賽,若非心懷期待鳳熾會來看月見微出風頭,他從一開始就選擇躺在客棧裏面睡懶覺。
歸元神宗山明水秀,靈氣充裕,處處可見長勢良好的參天古樹和奇花異草,再加上數千年代代人的設計,亭臺樓閣小橋流水一樣不少,鳳燃逛着逛着,心情竟是好了一些。
他不知不覺中,來到了一處設了結界的洞府周圍,本打算拐彎再去別處,免得沖突了這洞府的主人,卻突然聽到個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
“鳳燃,你到這裏來做什麽?”
這說話的熟人,竟是鳳熾!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鳳燃當即便眼睛一亮,朝着那出了洞府外圍結界的鳳熾沖了過去,喊道:“鳳熾,你怎地不去看月小賤人射箭出風頭,卻偏偏在這個地方縮着?”
鳳熾一愣,本以為鳳燃是想要闖入結界,他從裏面看到,才跑出來制止,但現下聽鳳燃這話,竟是什麽都沒注意到。
鳳熾心下生出些懊惱,道:“你管這麽多做什麽?你來這裏,又是做什麽?”
鳳燃一愣,以前鳳熾還從未這樣與他說過話,現下卻是骨頭硬了,竟是說話如此沖撞。
“你這麽大脾氣做什麽,本世子只是從這裏随意路過罷了。”鳳燃遇強則強,自然不會給鳳熾勢弱,當即便收斂了臉上流露出來的興奮之色,冷着一張小臉,道:“鳳熾,你別以為攀上了墨滄瀾這條大腿,見了本世子就可以不行禮了,你只是鳳凰一族撿來的小雜種罷了,本世子才是血脈最為濃厚的真鳳凰,你記清楚了?”
鳳熾面無表情地盯着鳳燃,片刻之後,竟是突然笑了。
鳳熾本就長得極好,以前總是繃着一張臉,又總是受欺負,穿着破舊衣裳,臉上身上也髒呼呼的,還因着吃不好變得骨瘦如柴,所以究竟長什麽樣子,根本無人在意。
如今,鳳熾被月見微精心調理身子,養得白白胖胖,原本只能看到骨頭的小臉,也被肉給撐起來了一些,再穿上身繡了金絲銀線量身剪裁的新衣裳,洗幹淨了小臉,倒是顯出了俊美模樣。
鳳凰一族,本就是得天獨厚,還未曾見過那只鳳凰長得不好看。
這一笑,稱得上是風華初成,險些晃瞎了鳳燃那雙眼珠子。
“你對我,倒是锲而不舍。”鳳熾開口,卻是字句冷漠徹骨:“你不必在我面前總是晃來晃去,時刻提醒着我的身份血統,我是個什麽東西,自然比你清楚得多。只是,我有一事卻是想不明白,鳳燃世子總是刻意與我過不去,處處為難,本該對我眼不見心不煩,讓我早日滾出鳳凰嶺才是,卻又要死皮賴臉地,在見不到我之後,到處尋我蹤跡——”
“所以,鳳燃殿下,你究竟是喜歡我,還是讨厭我?”
鳳燃一下子便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鳳熾拉長了腔調,眸色冰冷,直視着鳳燃滿是被雷劈了的不可置信的眼眸,往前走了一步,道:“你若是喜歡我,那不如省省心,我鳳熾這人,很是記仇,旁人對我的壞,我可記上一輩子,旁人對我的好,我可記到下輩子,你待我如何,你自己心裏清楚得很,你還是放過自己也放過我吧。”
“……”
鳳燃簡直震驚了。
他萬萬沒想到,總是縮成一團任由他欺負的鳳熾,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這簡直就是大逆不道、不知死活、厚顏無恥!
鳳燃頓時炸了,跳腳指着鳳熾道:“你與月小賤人在一起呆的時間久了,居然連腦子都不正常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本世子喜歡你的?我就算去喜歡孔雀家的那只成日翹着屁股開屏求偶的崽子,都不會對你有半分喜歡,你、你簡直白日做夢,大言不慚!”
“如此甚好。”鳳熾被連番罵了一通,也面不改色,似是早已料到這結局,只淡淡說道:“既然你讨厭我,不願見到我,那便不要再出現在我眼前了。我已見過鳳皇陛下,他也允我離開鳳凰嶺,不再問我去處,從今往後,若非鳳族有滅族之災,我亦絕不會再回到那個地方。”
鳳燃一下子便怔住了:“……”
鳳燃臉色慢慢變得蒼白,他望着鳳熾那張絕情的臉,不知為何,總覺得心裏面有何處像是被針紮了似的,絲絲密密地疼着,卻又不知道怎麽就會疼起來了。
“你不回來了?”鳳燃問。
“我不回來了。”鳳熾平靜地說:“但我亦是留着鳳族的血,總歸是逃不開鳳族的,若是來日鳳族有什麽大事發生,需要我回來相助,我亦是義不容辭。”
鳳燃突然生出了一股無名之火,露出了嘲諷之色,道:“鳳熾,你可當真是個不記仇的好鳳凰啊,鳳族都這樣對你了,你竟是還要做好将來為鳳族效力的打算,你還不如,直接與鳳族一刀兩斷,徹底沒了幹系,從今往後,你縱為半身鳳血,也與我族再無半點瓜葛,既然要走,就走的徹徹底底,以往認識的人,全都當成做了場夢,不用記得任何欺負過你的壞人,這樣豈不是更好?”
鳳熾淡淡說道:“你若是鳳皇,我自然聽你的。可惜你不是,鳳皇也一樣不會輕易讓我脫離鳳族掌控——你當我,不想一拍兩散,不想和鳳凰一族,徹底脫了幹系?”
鳳燃:“……”
他心中五味陳雜,有些苦澀,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恍然察覺,原來他是真的有些舍不得鳳熾徹底消失在他的生命之中。
可是,他為何會舍不得鳳熾?
明明這小子騙了他,又讓他原本幸福美滿甚是溫柔的長姐,險些因着受了太大打擊,而郁郁寡歡,精神失常,且與鳳皇原本恩愛和諧的夫妻關系,直到如今都無法得到改善。
他合該恨這個小雜種。
可他又偏偏在這個時候記起,最初那個被他又是嫌棄又是歡喜地從大街上撿到自己小窩裏面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