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武肅
第301章 武肅
墨滄瀾一錘定音,道︰“你若真不願與他繼續下去,那就趁着這個機會,将話說個明白,人活一世,總不能渾渾噩噩,成日醒醉不知。”
宋長離︰“……”
宋長離露出了慚愧之色。
到頭來,倒像是他做了個縮頭烏龜,成日躲在這靈山之中,不願出門,想要将顧輕塵那張出塵的臉,給抛到腦後。
宋長離沉默了半晌,道︰“我再想想。”
宋長離想要想想,墨滄瀾也不逼他,宋長離想要做一只縮頭烏龜,這邊傀儡金的事情刻不容緩,轉臉,墨滄瀾便派人去找顧輕塵,将此事交代個一清二楚。
顧輕塵倒是比歸元神宗反應更快,當即便回了信,說千機閣那邊已經交代好了,必會派人盯着那傀儡金和驅邪石,但凡現世,就會順藤摸瓜抓起來。
這件事情只能等和查,急不得,但馮家的事情,卻是被掀了出來。
宋長離打頭,墨滄瀾與他一起将馮家行徑劣跡狀告了直接管轄馮家的武家,先等着他們給出個結果來,若是不滿意,再将馮家直接告到道宗去。
佘上塵收到消息,便第一時間趕到了水寒淵,等着武家給出一個處理結果。
數日之後,随着南陵郡五十年一度的資源分配大比即将開始,南陵郡各大有資格争搶的世家,也已經請了背後的支持者前來參賽。
向來頗為冷清的南陵郡,頓時變得與往常大不一樣。
靈山倒是并未閉門謝客,只是,但凡想要來拜訪的,都要先投遞拜帖,幾日下來,墨滄瀾也只不過接待了武肅一人罷了。
武肅乃是武家世子,也是武家下一任南帝王繼承人,他素來不怎麽在意南陵郡的內部事宜,更是沒有任何家族,有資格請他親至,只是此次,武肅閉關出來,得知墨滄瀾竟是成了第十三峰峰主,還去了南陵郡,便主動請纓,借此機會來見見這位老友。
武肅容貌頗為俊朗,目若寒星,眉目冷冽,一看便是個匡扶正義的正派人物,他腰間挂着一把長刀,身着縧色法袍,頭戴紫金冠,走起路來飒飒生風,只是面容冷肅,像是下一秒就要拔刀砍人似的。
武肅見到墨滄瀾,便道︰“我就知道,你早晚會回來,拔劍吧。”
墨滄瀾正一襲白衣如雪,端坐在一棵飄着粉白色花瓣的桃樹下,焚香煮茶,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墨滄瀾看着武肅,道︰“多少年了,見人就要喊打喊殺的毛病,還是老樣子。”
武肅見他慢悠悠的樣子,便坐在了對面,将大刀拍在桌子上,說︰“不拔刀,我來找你作甚?”
墨滄瀾道︰“我以為,你是為了馮氏之事前來找我的。”
武肅皺了皺眉頭,道︰“馮家的事情,我也派人去查了,但情況沒你說的那麽簡單。馮氏的确有一位長老叫長道,但馮家人說,三年之前,馮長道已經身死道消,沒了性命,至于之後做的什麽事情,他們馮氏,一概不知。”
“好一個一概不知。”月見微恰巧出現在這片桃林之間,冷笑一聲,道︰“馮家派去屠滅蕭山佘氏的那些渣滓,屍骨還扔在亂葬崗中,不如把那些屍骨,給拿出來讓馮家人辨辨,看他們究竟有無舊相識!”
這聲音帶了幾分不羁,又帶了幾分不屑,武肅轉臉看去,便看到這麽個一襲紅衣似血膚白發黑的漂亮少年。
武肅眸子微轉,打量他一番,道︰“馮氏不認賬,自是将所有過錯,都推到一人身上,或者說這件事情,他們一概不知,你們若拿不出證據來,武家也不好處理他們。”
月見微簡直要氣笑了,走到墨滄瀾身邊坐下,望着武肅,道︰“蕭山佘氏,一家上百人,都被馮氏給殺了個幹淨,這筆賬,難道說不認就不認了麽?”
武肅道︰“你讓他們,如何認賬?我便直說吧,你們捅破此事,最大的問題便在于,時機不對。”
墨滄瀾眉梢微微一擡,道︰”武家出什麽事了?”
武肅眸子微沉,道︰“墨滄瀾,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聰明。我今日來此,便是借着與你切磋的由頭,與你透露些事情,也好讓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武肅的手指在那把寬背長刀的刀鞘紋路上撫過,道︰“馮家背靠着的最大靠山,并非武家,而是杏花谷。”
“杏花谷?”月見微臉色難堪幾分,道︰“怎麽哪兒都有他們?這杏花谷,到底是什麽東西!”
武肅道︰“你們可聽說過藥人?”
月見微一愣,道︰“蒼茫大陸,難不成還有藥人?”
藥人曾記載在各種丹藥書冊之中,乃是傳說之中的存在。
傳說這世上,本有一種将人給煉制成全身血肉大補、百毒不侵、靈氣充沛的道法,可将人煉制成藥人,既能用來試丹試藥,又可以血肉入丹,還是雙修的絕好爐鼎。
只是,這種道法已經被歸為邪術之中,早些年就被廢除了,道宗更是嚴令禁止使用這種道法,違者必殺。
不過,紫澤仙陸倒是對藥人态度不同,但凡厲害的丹藥宗門或者大世家族,總是願意豢養藥人。
但說起來,能被煉制成藥人,也不容易,許是百萬人中只能找出一人,所以紫澤仙陸也不常見。
武肅點點頭,道︰“馮家一門,專出藥人,且給杏花谷送去了不少,杏花谷還指望着馮氏為他們再送去藥人,怎可能讓馮氏,就這麽倒了?”
月見微禁不住倒吸口涼氣,滿是不可置信道︰“藥人怎會如此輕易就能煉成?馮氏若是有這種本事,豈不是要在整個蒼茫大陸,橫着走麽?”
“現如今,他們難道不是橫着走的麽?”武肅亦是冷笑了一聲,道︰“只要杏花谷一日沒有能與之分庭抗禮的對手,杏花谷罩着的所有家族,都會屹立不倒,無人願意得罪杏花谷,就像無人願意得罪千機閣一樣。”
“……”
沒有人會和掌控着整個大陸幾乎所有丹藥命脈的大宗過不去,若是有,那必然是鐵血世家。
所以,墨滄瀾便看着武肅,道︰“話雖如此,天下世家宗派皆可畏懼杏花谷,唯有你武家不可。南陸武帝,世代行得正坐的端,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氏族弟子行走天下間,皆匡扶正義,除惡揚善。”
若是這世上不平事,連向來以最愛多管閑事、最愛替弱者打抱不平的武家都不再插手,那只怕是,再無人願意行善事了。
武肅露出了幾分複雜之色,道︰“當年的武家,的确如此,但如今的武家,已經今非昔比了。前些年,我父親在修煉時出了岔子,境界跌落,如今整個南帝王府,悉數由我族叔一脈把控。若非我修為在同輩之中最高,地位不可動搖,只怕是連這世子之位,都要拱手讓賢。”
墨滄瀾微微蹙起眉頭,道︰“南帝陛下沖關失敗,此事已經發生多久?外界竟是一無所知。”
“挺長時間了。”武肅請嘆口氣,道︰“若非我那族叔武凡羲一脈崛起之勢不可阻擋,我也不會讓我弟弟武空,定要去歸元神宗修煉。武凡羲的夫人,便是馮氏嫡女,如今我幾位堂弟堂妹,也都是由她所出。”
武肅說完,便頓了一頓,又對墨滄瀾道︰“墨兄,不知你是否發現,當今五大家族,但凡在家族勢力安穩、前途坦蕩的世子,都不會選擇前去歸元神宗修煉。顧輕塵、林琅、孤淵太子,哪個想過去歸元神宗修煉?”
月見微說︰“月隐之就在首峰修行。”
武肅搖頭,道︰“他與我們,追求不同,他心中只有劍道,不沾世俗之事,所以與家族的牽扯,也頗為淺淡,日後,月家那帝王之位,必然不可能是他的,不信的話,你且看着。”
月見微仔細想想,上輩子似乎月隐之的确不曾成為西帝,而是飛升紫澤仙陸,走了道統。
出世和入世,的确是不同的兩條路,無人可兼顧。
“那你呢?”墨滄瀾問道︰“你如今,又要如何選擇?”
武肅眸色清亮,熠熠有光,道︰“我将武空送到歸元神宗,便已經再無太多後顧之憂,必要留在南帝王府,與我叔父争到底。說白了,武家這些年的清譽,容不得任何人來诋毀破壞。”
墨滄瀾點了點頭,思忖了片刻,突然拿出了七殺琴,道︰“讓我試試你的刀。”
月見微前世不曾和武家打過交道,雖說後來墨滄瀾在外游走,尋找那些解藥,也曾來過南邊,但對于武肅道求見,墨滄瀾從始至終都是避之不及。
許是已經覺得,當年旗鼓相當的對手,如今已經超出自己太多,縱然見面,也不能讓對方盡興,不如不見。
直至今日,月見微才親眼看到了武家人的刀。
若說月隐之的劍,乃是一個“孤絕冷徹”,那武家人的刀,就是“秋風飒踏”,幹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宛若一道豔陽徑直将萬裏無光的黑暗大地,給攔腰劈開。
月見微恍然想起,這蒼茫大陸原有四絕——
月隐之的劍,顧輕塵的琴,武慎言的刀。
至于墨滄瀾,只說美人一笑,天地寂寥,萬物失色,不敢相争。
墨雪衣的笑,乃是四絕之首。
只是如今這位一笑傾城的美人,手中撥着琴,臉上卻毫無笑意,身上仍是穿着一身雪衣,卻早已不是最初那“認為這世上萬物,本無垢無暇”的少年人。
刀鋒淩厲狠絕,刀刀致命,殺機沖天,武肅對着墨滄瀾,絕對不下輕手,趁此機會,便将陳年心中憋着的那股不服輸的勁兒,給發洩出來——他視墨滄瀾為畢生旗鼓相當的知己,他認為墨滄瀾值得他用盡全力拔刀出招。
墨滄瀾亦是一樣。
白衣翩跹,琴音時而猙獰,時而急促,卻從無緩和之時,數道傀儡絲宛若被十指操控,漫天翻飛,而控弦之人卻兀自靜站原處,任由外面刀鋒蕭飒,他自巋然不動,以不變應萬變。
不消片刻,桃林之中已是落英缤紛,滿樹桃花宛若一日凋謝,樹幹上只剩下光禿禿的花苞了。
只聽得“锵——”地一聲金屬相互碰撞響徹桃林天地,一把寬背長刀的刀尖插入地中,而持刀之人,手腕上已經纏繞了數道銀絲。
“你的修為,竟是又精進了幾分。”武肅神色肅然,略顯複雜,望着手腕上不知何時纏繞上去的傀儡絲線,竟是有了幾分暢快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