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節
起身來,冷笑道,“都到這時候了,你竟還想我修習劍法?你要我如何修習劍法!”
季雍不慌不忙:“當年我找了三年,才找到的你,資質心性無不是絕佳,将來必不會辜負合真之名。你有如此好的條件,怎能不修習劍法?”
季合真道:“若我不肯呢?”
季雍皺起眉:“你再好好想想。”
他離開後,季合真看了眼地上的步天歌,拿了過來,枕在腦袋下面,睡去了。
此地當真沒有人來,每日吃食都是放在外頭讓他自取,時間久了未免百無聊賴,他不練步天歌,閑來無事只好練些別的,權當消遣。
三個月後,季雍來看他,見步天歌被棄如敝履,難得有些惱怒:“你這是做什麽?”
季合真的劍叫做止水懷月,乃是對方早年佩劍,他将劍回鞘,道:“師父想我做什麽?”
季雍冷靜下來,道:“你在與我嘔氣。”
季合真只笑不語。
又三月,季雍見他仍不肯碰步天歌,沉默了會兒,道:“之前是我太慣着你。宮中不需你做什麽,你若再不聽話,便永遠留在這兒吧,對你也好。”
季合真卻道:“永遠留在這兒的确挺好。”
季雍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
他之後又來了幾回,季合真卻沒松過一次口。
起初季雍很是平靜,時間拖長了,也開始着急,某次沒控制住情緒,竟掐着徒弟脖子,将人抵在石壁上,道:“合真合真,你是要與道合真的,如何能止步于此!”
季合真頭回見他失态,斷斷續續道:“不過一……一個……名字。”
季雍眯起眼,手下力道更大:“你既叫了這名,如何能回頭!”
若非不方便,季合真幾乎要笑出來:“您為……為何……比我還……還——”
直至發覺對方閉了氣,季雍才松開手,任人摔在地上。
他并未真正起殺心,沒過一會兒,季合真便醒了,見他站在跟前,撐坐起來:“我不會學步天歌的。”
季雍不解:“此乃雲上宮不傳之秘,不知為多少人觊觎,你怎能不學它?”
季合真低低笑了幾聲,道:“天下人都說我偷盜秘籍又如何?我知道自己沒做過便夠了。可若我學了步天歌,又算什麽?與偷盜秘籍有何異?”
他擡頭看對方:“這事不能做。”
季雍道:“你且想清楚。”
兩年期滿,季合真想法未變。
季雍道:“你既靜不下心,便再待兩年吧。”
沒有人喜歡被囚的日子,季合真面上不顯,實際憋了許久,原先以為師父不過是威脅,此時方知竟不是假的。
——若他不肯順從,關上一輩子也可能。
然而他年紀尚輕,還未學會低頭,笑道:“您再關我三十年,我也不會碰步天歌的。”
季雍看了他一會兒,點了他xue道,将步天歌攤在他眼前。
季合真一口氣憋了兩年,此時身體不能動,連目光也移不開,只覺心如火燒,氣血翻湧。
他目光落在秘籍上,心思卻早飄遠了。
過了許久,季雍才解了他xue道。
兩年。季合真頭回肅容,拔出了止水懷月。
季雍原以為他聽話了,不想徒弟一劍向他刺來。
二人修為有差,縱然季合真拼盡全力,耳朵沒有錯過一點細節,也撐不過百招。
季雍道:“你若要殺我,便認真習劍,想來那一日不會遠,到時誰也阻不了你。”
季合真知他這話出自真心,卻道:“我不是什麽一言九鼎的大人物,但說過的話萬萬不會更改,說了不想學,就是不想學。”
季雍蹙眉,正要說話,見徒弟左手持劍,劃過右腕,之後一掌劈在腹下。
季合真唇角挂着血,笑道:“雲上宮弟子入門時,需由師長在丹田放入氣種,如此方可修習內功。若我沒記錯,要離開雲上宮,只需廢了修為便行。今日我将右手也廢了,師父肯放我走嗎?”
季雍死死盯着他,過了會兒,竟也低頭嘔了口血,眼神忽地渙散:“合真合真,你是要與道合真的,”又道,“徒兒莫怕,待為師找藥來治好你這傷。”
第一句話他曾說過一遍,當時季合真沒多想,現在聽來,卻有了了悟,從外及裏,身體霎時冷透了。
他看着對方唇角的血痕,仍道:“師父肯放我走嗎?”
季雍看着他,像在看一件難解之事。
雲上宮三千玉階,季合真頭回走下去。
殘破不堪的丹田氣海再無法給他任何溫度,鮮血自腕間淌下,落在潔白的玉階上。他經過之時,所有侍立在旁的弟子盡皆低頭,唯有那人筆直射來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
那人看着他一步步走下山,不曾說一句話,也不曾移開目光,似乎在等他回頭。
可他如何會回頭?自廢修為,又毀了用劍的手,已經斷了自己的後路。
雲上宮季合真,天資橫溢,劍法絕倫,遠勝同侪,滿身光華,只有一樁不可與人說的事,便是對師父生出了畸戀。
如今這唯一的一樁錯處,也沒了。
26、
師無我一人待了月餘,息神秀才到。
那天,客棧中人與他說,他的朋友找來了。
他問人在哪兒,推開窗,便看見好友站在樓下,擡頭望過來。
許是天候轉暖的緣故,他仍是一身白衫,但再不會讓人想見冰雪,反倒像天邊一抹流雲,又輕又軟。
于是師無我的心也軟了。
可如今他膽子小了許多,話到嘴邊,不知怎麽開口,只得笑着招好友上來。
息神秀仍舊坐在他對面,手裏捧了杯茶,卻沒喝,只一意看他。
師無我臉上挂不住,轉過頭,道:“曲神醫把你毒啞了不成?”
息神秀輕聲道:“沒有。”
師無我道:“那你是惱我自己跑了,扔你一人在山上?
息神秀道:“是我逼你太急。”
他這麽一說,師無我想起月前二人談話,不敢多說,只得道:“你身體好些了嗎?”
息神秀道:“曲神醫為我撫了一月琴,已無事了。”
師無我道:“那便好。”不說話了。
息神秀忽道:“求曲神醫診治要百兩黃金,滄浪主人那裏也不會簡單,你許了什麽?”
若放在從前,師無我絕不會與他說,但這一月間,他想着前塵往事,偶爾會想——試試如何?
縱然将來神秀恨他惱他厭他惡他,朋友或是情人都沒得做,情誼兩斷,他盡數擔下便是了。
他笑道:“你咬我時候沒察覺嗎?”
息神秀微驚,不知他意,過了會兒想起他肩上的傷,略有恍然,但仍不知具體,只心內有不好預感。
師無我道:“我修習的內功與尋常人不同,根系于丹田內的氣種,氣海被破後,氣種仍在,只不過似無根浮萍,九成內力散入經脈,潤澤血肉。”
息神秀很少在面上顯露出情緒,此時抿緊了唇,直似要拔劍。
師無我渾若不覺,道:“我氣力不足,但若受了傷,要比一般人好得快些。既對我有效,對別人也是有效的,滄浪主人自小體弱,我以此做償,他總不吃虧。這事不算隐秘,他知道我來歷,便猜出來了。”
見息神秀面色鐵青,他又笑道:“放心,傷不了性命的,我至多給他半身血。”
息神秀低頭看手中茶水,睫羽輕顫,仿佛湖邊輕抖羽翼的水鳥。
過了半晌,他道:“我若不問,你是不是永遠不會與我說?”
師無我道:“若是之前,你問了我也不會說的。”
息神秀道:“現在為何肯說了?”
師無我想了想,道:“挾恩求報的确是個好法子。我與你說了,你心中覺得虧欠我,無論将來發生什麽,總不會對我太差,避而不見——這便夠了。”
息神秀臉色原本很不好看,這時忽地松融下來,道:“我那時也是這麽想的。”
二人見面的時候,便已有些晚了,此時天暗下來,他看着友人點燈,仿佛又回到了禪院。
師無我容貌不可說不好,若他肯溫柔相對,當真如春風和沐,叫人心曠神怡。若收了笑容,卻又如冰冷的劍器。
這兩種模樣,息神秀都見過,但從未見過他此時的模樣。
對方目光落在燭火上,眉眼間有一種輕盈的神态,息神秀覺得他仿佛在笑,又仿佛沒有,仿佛說的是玩笑話,又仿佛再認真不過。
可他知道自己說的不是玩笑話。
想及此,息神秀道:“我身體已沒事了,你……你要往哪去?”
師無我嘆了一聲:“一月不見,你這是要趕我走?”又道,“我去多要床被褥。”
說完并未離開,等息神秀回答。
息神秀再不知事,也知他暗示,實際二人說了這些話,他早猜着對方意思,此時聽了這句,有種重擔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