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節
路,卻見前面山徑上冒出個頭。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俊俏少年,身材瘦削,衣裳普通,但精神極好,走路輕快,若年紀再小些,到似附近村落裏的牧童。
師無我見了他面孔,微微蹙眉,只是他身體一直不舒服,這神情便也不明顯。
二人相距十來步遠,那少年眼力卻好,竟看見了,跳着走近問:“叔叔要幫忙嗎?”
師無我沒氣力,仍勉強笑了一笑,輕聲道:“我想見季宮主。”
少年“啊”了一聲,問:“這是誰?我怎沒聽過?”
師無我道:“你必定是聽過的。”
少年又“啊”了一聲,極緩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幾乎将眼裏的光遮盡了,才道:“那你是誰?”
這當真是個好問題。師無我袖中的手指摩挲着簪分一葉的劍柄,道:“我是季合真。”
“啊!我知道,”少年拍手歡喜道,又看了眼師無我,撇下嘴,“可你一點不像。”
師無我自然不像。曲無弦衣衫寬大,他穿着倒不突兀,只是長發披散,既未束發也未戴冠,十分失禮,發下的面孔慘白,眼中神光黯淡,似命不久矣。露在袖外的左手明顯扭曲,合上脖頸上斑駁的痕跡,再狼狽不過。
他心知肚明,因而半點不惱,笑道:“你過來,我給你看樣東西。”
少年有些懷疑,但又覺得他實在沒威脅,便走了過去。低頭看去時,雪刃朝他眼睛刺來,吓得他身體一僵,而劍尖與他眼眸相距分毫。
簪分一葉輕巧,到底有分量,師無我連舉手都難,遑論持劍,正要開口,那少年噗哧一笑,向後退開。
“師兄膽子真大,也不怕傷了我。”
師無我放下劍:“你喊我什麽?”
少年道:“我随師父姓,排行十八。”
師無我原是季雍關門弟子,行十七,若對方所說屬實……
“他收新弟子了?”
季十八歪頭想了會兒,道:“我喊他師父,實際記在師兄名下,正經算是你徒弟。”
師無我皺眉:“什麽意思?”
季十八道:“你現在沒認我,我姑且喊你師兄占點便宜。當年你雖走了,名字可還未劃去,師父……哦,要叫師祖,師祖他老人家說你總有一日會回來,以你年紀該有個徒弟,便挑了我。”
又問:“你怎知道我是雲上宮的?”
師無我道:“上回西寧城裏,你就出現得古怪。神秀一看便知不好惹,尋常人哪敢撞上去。”
季十八不太高興:“怎麽可能就這麽猜着我身份?”
師無我聲音愈發輕了:“除了雲上宮的人,誰會關心我用什麽劍呢。”
方才動過手後,他身體更糟,怕拖久了誤事,道:“你既來了,想必季宮主也……我想見他一面,求他樁事。”
季十八卻笑了:“這回你可猜錯了。江湖傳聞多有不實,六年前師祖收了我後,就離宮了,這些年沒回來過幾次。”
師無我的确沒料到,問:“他做什麽去了?”
季十八從袖中摸出只瓷瓶:“喏。這丹藥以大海極深處才生長的鬼草制成,吞下後能重聚氣海。你若吃了,大概能留下一成功力。”
師無我看着瓷瓶,道:“原來他是讓你送這東西來。”
“你!”季十八本想問他如何猜到了,到底沒問,只道,“你吃不吃?”
師無我道:“自然吃的。”
季十八挑眉:“師祖說你脾氣倔,吃軟不吃硬,要你治傷比登天還難,讓我無需着急,好好磨着便成,怎麽——”
師無我道:“我的情郎不見了,若不如此,要怎麽帶他回來?”
季十八險些忍不住又“啊”一聲,腦袋裏情郎兩字轉了好幾圈,才定下心神:“那……”
師無我知道他要說什麽:“季宮主無論想我做什麽,我都應下。”
季十八有點委屈:“師祖只讓你等他帶藥回來,把手也給治了,”又問,“你後悔離開雲上宮嗎?”
師無我笑意微頓,垂下眼,道:“走了兩步,我就後悔了,習慣了強健的身體,現在每走一步都是折磨。兩百步時,我更悔了,我恨師父,想,我應當好好練劍,來日殺了他,才算對得起自己。兩千步時,我誰也不記得,因為疼——我突然便不後悔了。”
季十八好久沒說話:“……你喊他師父了。”
師無我愣了一下,才笑起來:“是啊。”
29、
季十八背他下山時候,只覺耳邊氣息一點點輕下去,呼吸卻熱起來,提心吊膽,生怕還未到地方,人已丢了命。
師無我道:“沒事。是藥效起來了。”
那藥不知季雍從哪拿到的,甫一入腹,他便覺得五髒六腑絞在一起,疼得厲害。幸好最近疼多了,他已習慣,撐了下來。左手也接了回去,外表雖仍十分糟糕,實際比原先好太多。
季十八乃是練武之人,背他不算吃力,知他沒事,抱怨道:“你身上好重的血味,難聞死了。”
師無我沒有應他,過了會兒才道:“是我識人不明,錯信了人,害了自己,也害了他。”
季十八對這些不感興趣,問:“你之前身邊那人就是你情郎?”又道,“一看劍法就不錯。”
師無我笑道:“豈止是不錯。”
季十八不想說話了。
他不懂醫術,安置下人後,想請個大夫。
師無我攔下他:“備好熱水、幹淨衣物,還有傷藥便成。”
季十八年紀小,未經人事,并不真正清楚他遭遇了什麽,雖不免擔心,到底聽了這話。
師無我比之常人恢複速度快許多,如此才撐到這會兒,正好又得了藥,回複了一點修為,身體漸漸好起來。
那時息神秀神智不複,但下手有些分寸,雖說是咬,并未見血。下身卻傷得厲害,沾水後極疼,他沒閑心多想,用溫水将身上髒污洗淨了。
傷藥是季十八從雲上宮帶出來的,效果極好,師無我用過後,覺得好了許多。
只是他傷得太重,睡了一晚後,仍是發起熱來。
季十八一面嘲他現在連個普通江湖人都不如,一面送藥喂飯與他。
師無我連燒了整整七日,每日都在半夢半醒間,提不起一點精神。熱度退後,因着鬼草的緣故,身上輕松許多,雖不如全盛時,比之前幾日,似脫了鐐铐,堪稱脫胎換骨。
簪分一葉躺在枕邊,他握上去時,感受到身體內如涓涓細流淌過的熱息,眼中起了些澀意。
——原以為不在乎,如今看來,倒是高估了自己。
季十八這幾日沒閑着,找了雲上宮弟子打探消息。進屋時候,他見對方坐在床頭,臉色終于有了點血色,忍不住道:“你可真會挑時候。”
師無我睡多了,腦仁正疼,聽他語氣怪異,問:“怎麽了?”
季十八悠然道:“有個壞消息,還有個好消息。”
師無我只問:“有神秀消息了?”
季十八哽住了。深呼吸後,他才道:“三日前摩羅教複出,新任教主荒淫好色,教衆正到處抓些美貌女子,學過武身體強健的更是首選,江湖上稍有些姿色的人人自危。”
師無我神情平靜:“這便是你說的壞消息?”
“這是好消息,”季十八認真道,“摩羅教與雲上宮關系不差,有新教主主持大局,對我們有好處。”
師無我已有預感,問:“壞消息呢?”
季十八神情倏然悲痛:“新教主名叫息神秀,仿佛正是您那位情郎。”
師無我不在意旁的,只需知道好友安好,已心滿意足,再者,比之旁人,他深知荒淫這詞與神秀絕扯不上關系。
有三戒在,他若有一分清醒,便不會做出這等事。反之,他沒了清醒,這事便不會是他做的。
除此之外,他只怕這消息是人有意傳出,真實情況并非如此。
然而無論哪種,師無我都不會畏怯,縱然天涯海角,只要神秀還在,便總要找他回來。
他笑道:“這可巧得很。鐘師伯當年正是單人獨劍,入的地下城,此番我效仿先人,不定也能領個摩羅王回來。”
季十八不甚真心地與他拱手:“那祝您心想事成。”
師徒二十載,師無我回想起來,對季雍未嘗沒有愧疚。但愧疚之外,尚存芥蒂,此番因息神秀的事,他才與季十八同行,只等見了季雍,還他這份人情。既是如此,他将季十八看作雲上宮的後輩,而非弟子,對他并不多要求,日常相處随意,即便聽他這麽說話,也沒生氣。
再者,這事的确難。他一身修為去九存一,右手半廢,已不是當年的季合真,若要入摩羅教,需得從長計議。
季十八與他說完話,便退了出去,只是轉眼又回來了。
“有人找你。”
師無我想,莫不是神秀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