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節
着,肩膀時有碰上,雖未言語,卻覺得此時的安靜好極,再不需別的聲音。
一路未有什麽事,将到出口時,師無我見前頭最光亮的一盞燈下立着個高挑女子。
陸華存身着雀金裘,輝彩耀目,奢華無匹。頭上別無冗飾,只在烏黑的發髻間漏出一點點暗綠,耳垂上綴着米粒大的紅寶石。她看來與尋常的江湖人一點不同,手中卻正握着一把劍,劍形古怪極了,仿佛枯枝在水上的照影。
走步時,她腰背筆直,身形立時又拔高一截,師無我見到她時,好似見到了祝東亭的的那把純鈞劍。
他們見過幾面,少年時的陸華存,衣裙華麗,容顏嬌美,此時再見,師無我忽覺,原來那當真是十分久遠的事了。
陸華存妝容精致,豔光攝人,一雙眼卻似樹上攏翅的老鸹,幾沒有波動。她擡起眼皮,目光在息神秀身上停了停,又看向師無我。
“季合真,你果然來了。”
一把劍當頭落下,師無我擡手接住。
陸華存道:“你的止水懷月。”
35、
師無我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聽見當年佩劍的名字,他本要與好友說這事,後來一直沒遇着機會,拖到現在,正要轉頭去看息神秀,卻已被人抓住手。
對方仿佛只是臨時起意,氣力并不大,他心跳原本快了幾分,被這一碰,又靜下來。
“你是為我來的?”
“倒也不是,”陸華存自己用的是一柄烏鞘長劍,模樣普通,拔出時鋒刃卻如日光下的白雪,她道,“別人說你死了,我卻不信,但這些年又找不見你。聽聞你會來,便在這兒等着,縱然遇不上你,也有別人相陪,不算差。”
師無我知她劍法雖高,但與當年的季合真相較,要稍遜一籌,若遇上息神秀,絕無十成勝算,那神秘高手不是她。
息神秀捏了捏師無我的手掌,踏上一步,擋在前頭。
陸華存道:“你最好別提內力。他們早知你不會碰食水,另做了手腳。”
師無我心裏一緊,又笑了:“這打算倒齊全,”轉頭與好友道,“莫怕,我與陸姑娘是舊相識,再者洗心劍派重心境,門下不是喜歡見血的。”
息神秀卻道:“你說好要養我的。”
師無我後知後覺對方是說養蛟一事。
“可沾了一身水,我便不好叫你睡枕邊了。”
息神秀道:“不在枕邊也可以。”
他這就是做好要動手的打算了,師無我仍攔了他,道:“信我一回,好不好?”
陸華存忽道:“你們可以多說些話,我不着急。”
她說的真心話,師無我握住止水懷月,笑道:“不好叫陸姑娘等久了。”
他們從前動過手,季合真那會也年輕,性情仍有幾分沖動,但對她頗欣賞,又比她大幾歲,切磋的成分更多。然而學劍好比逆水行舟,不提如今狀況,縱然未曾毀了手、破了氣海,以他那時動蕩的心境,也勝不過對方。
對方一劍刺來的時候,師無我瞬間斂盡雜思,左手提劍,劍尖一斜,兩劍劍鋒擦過,發出短促又刺耳的一聲細鳴。
他只剩了一成內力,架勢好看,裏邊卻是空的,硬碰硬必定讨不得好。幸而對方并無乘人之危的意思,只與他以劍式對招。
陸華存用的是習慣的右手,師無我左手不靈便,然而聽覺上占優,一時二人竟戰了個旗鼓相當。
“痛快!”師無我喊道。
他越戰越勇,竟忘卻自己用的是左手,劍勢如羚羊挂角,來去無跡可循,幾如天外之劍,純以劍式之威,竟逼得陸華存不敢撄其鋒芒。
若好聽說,這六年是師無我蟄伏的六年,實際卻是自我放逐的六年,然而他心上影影綽綽的沉抑之氣,此時随劍招洩出,戰到最後,他握劍的指節泛白,青筋畢露,自己卻渾若不覺,雙眼亮如星子,未冠起的長發無風自動,激揚如少年時。
息神秀站在一旁,神情看似冷淡,卻一直懸着心,見友人适應過來,才暗松了口氣。待見了師無我這副模樣,忍不住想,原來阿師從前是這樣的。
他記得對方提起過季合真的事,那會兒不懂其中的異樣,此時回想,方明白那時字字句句都帶了血。
那邊師無我一劍劃過對方衣袍,在袖上撕出道口子。
陸華存神色無動,趁其力竭,劍尖終于抵上他胸膛。
劍尖帶來細碎的寒意,透過單薄的衣裳,肌膚也感受到了那種刺痛,師無我疾退,身後卻是石壁,數步後終于退無可退。
陸華存修為深厚,這一劍在穿透他的胸膛後,留有餘力,竟生生将他釘在壁上。
血跡在黑袍上并不顯眼,拔出劍時卻帶出一捧鮮血,陸華存收劍回鞘,伸手脫下被劃破袖子的衣袍,扔在腳下。
裏面卻是一襲白裙,她周身素白,氣質霎時冷冽,耳上的紅寶石仿佛雪中紅梅花。
息神秀攬住軟頓倒地的友人,點了幾個大xue,暫且幫他止血,雖是如此,血液已浸透衣服,他臂間一片濕膩。
這傷看似嚴重,實際陸華存有意避開了內髒,只要控制住失血,并不會有危險。他心知肚明,卻在見着時,仍忘了呼吸,腦中空白。
師無我面白如雪,看向陸華存,笑道:“你這……這是什麽意思?既不是留情,也不是……想殺人……”
陸華存道:“那件衣裳是我最喜歡的,因要見你,才特意穿一回。你劃它一劍,我也還你一劍,人還能活,衣裳卻不能補了,說來是你占便宜。”
師無我知道她與尋常江湖女子不同,既癡迷劍道,每日也要用一個時辰梳妝打扮,這兩樁事于她而言同等重要。然而他仍不信對方的說辭,只能還以一笑。
身體裏忽傳來一股暖流,他怔住:“神秀?”
息神秀手掌貼在他背上,為他輸送內力,道:“你要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師無我原本已沒了氣力,這時卻轉身抓住他手,道:“你瘋了不成!我根本不會死!”
息神秀卻道:“便當我瘋了吧。陸華存并非幕後之人,你受了傷,我得帶你出去。”
師無我擡眼見他眸如赤金,半張面孔及脖頸被黑鱗覆蓋,衣下情形想來也不會好,一時悲怒交加:“你怎敢!你怎敢——”
息神秀低頭吻他帶血的唇,道:“阿師這副神情也好看,”又從對方瞳孔中見着自己的模樣,道,“別看我好不好?”
師無我更怒:“傻子!他們的目的本就是要你化蛟!”
陸華存道:“化蛟雖有你動了內力的緣故,也因你沾了血,與有化蛟之念,三者合一,令你別無選擇。”
“正是此理,”忽有人道,“說來我也怪為難的,蛟龍無水不能變化,可得了水又要走脫,好不容易才選定大沙漠。”
師無我對這聲音熟悉,轉頭果見宮玉樓站在二十來步外。
此人雖是滄浪山莊之主,實際不通武學,貌若儒生,臉孔白皙,眉目疏淡,唇色也淡,看來仿佛一張白紙,無論是笑是怒,都如紙上的一縷折痕,叫人見了心生乏味,不願多交。
他朗聲道:“諸位,息神秀既現了蛟形,便應履行我們當日約定,事後宮某親下廚,做一席蛟龍宴。”
師無我嘗過他手藝,但未有哪次如今日般,叫人遍體生寒。
36、
宮玉樓因周絮的緣故,精于烹調,嘗過的人無不贊嘆。
早前師無我也稱贊過,然而現在他胃裏翻江倒海,将胸膛劍傷的痛楚都壓下了。
無論息神秀變作何種模樣,在他心裏,仍是自己那位好友,而宮玉樓此種言辭,分明将之看作俎上肉、盤中餐,說是一席蛟龍宴,實則是食人宴。
師無我平生未有如此深的厭惡,恨不得拿止水懷月割了他舌,攪爛他嘴。
想到止水懷月,他清醒過來。這劍乃是季雍早年佩劍,後贈了他,他離開雲上宮時身無一物,自然也沒帶劍。
若說之前不過是猜測,今日在此見到這劍,他清楚季雍必定來了。
方生此念,他看見宮玉樓身後走出一人。
此時息神秀大半裸露的肌膚覆上黑鱗,獸性與人性相争,卻在見到這人時心神一凜,恍如冰雪臨頭,有了短暫的清醒,想,這就是阿師的師父了。
季雍的年紀早可稱江湖前輩,然肌膚光滑,仍是鼎盛期的外貌。他玄衣白發,眉與眼睫也是白的,眸色略淡,乍看與常人沒區別,細瞧才發覺其瞳仁輪廓過分清晰,仿佛浮于眼白上。加之他容貌出奇俊美,整體有種強烈的非人感,眼珠轉動時,像偃師手裏的偶人。
然而他行止沒有半分生澀,再微小的動作,都挾着引而不發的威勢。
息神秀有某種獸似的直覺,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