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最後的相處
羅諾耶的腦子裏亂成一片,尤其看到戈蘭多并不是很在意的樣子,小少爺就更為着急。
為什麽他看不到呢?他自己的也就算了,因為他是沒辦法看到自己的靈魂的,但是戈蘭多那空白的未來是怎麽回事?在解除封印的儀式上看到的那些片段裏也找不到戈蘭多的身影,戈蘭多的存在就像是人間蒸發似的,被上帝之手從費爾加的未來裏抹除了。
可是羅諾耶知道的,七年後的戈蘭多絕對會出現在低語森林然後帶領他們去改變歷史,就算不提那麽遠的事情,現在的戈蘭多也正站在這裏不是嗎?
他看到了大皇子的未來,看到了大祭司的未來,至于其他看不到未來的人羅諾耶是心存僥幸的,或許他們和費爾加關系不大,或許他們的未來并不重要……他找了很多理由說服自己。
和預言之子有關的問題大祭司最為了解,因此羅諾耶也就這個問題去問過大祭司,然而大祭司沒有給出明确的回答,只問了他近日的時間軌道是否會有重大的轉折點。
解除封印後,羅諾耶所能看到的未來有三種,一種是解封儀式上走馬燈般零碎的場景切換;一種是在時間軌道圖上指定了時間後才能看到的所謂“時間全景圖”,那個時間點會發生的大事件将會填鴨式塞進他的腦裏,相當于一瞬間接收了一大堆信息,要找出具體的某個事件還需花時間在腦裏搜尋;第三種就是與人對視,從對方的外表直接看到對方的靈魂,接着就能看到靈魂上發散出的個人時間軌道圖了。
大祭司問的是第二種,羅諾耶便像查詢資料一樣查詢了典禮當日的時間全景圖——這件事在決定舉辦受封典禮前也做過一次,後來他得出的結論與上一次相同,沒有額外的大分支,小分支也不會影響主要的走向,典禮會很順利,沒有異常事件發生。
羅諾耶對這個結論深信不疑,并非他對自己信心十足,而是他虔誠地相信着神,相信神給他展示的畫面不會是虛假捏造之物。
确認了羅諾耶的結論,大祭司說了讓他放心後就不再言語,可是那時祭司大人的表情卻引起了羅諾耶的懷疑。他清楚地看到大祭司微蹙眉頭,一副為此煩惱的模樣,羅諾耶還沒見過大祭司的臉上出現這麽人性化的表情,幾乎以為自己看到的是身體原主而不是格納。
從大祭司的反應來看,他看不到未來這件事并不是小事,經過幾天思考,羅諾耶覺得自己不能就這樣帶着疑問和不确定成為費爾加的聖子,那樣費爾加的人民也不會認可他。
可當他再次上門請教大祭司時大祭司只對他說了一句話——
“不管發生什麽,典禮都不會取消。”
大祭司一定隐瞞了一些重要的事情,無奈羅諾耶掌握的能力是預知而不是讀心,沒辦法知道大祭司隐瞞的究竟是何事,他的心裏不踏實,唯有一再地尋找樣本,得到的卻都是空白的答卷。
現在他連戈蘭多的未來都看不到,預言之子的能力真的如此不靠譜嗎?
羅諾耶心如亂麻,再看一看戈蘭多總是深藏心事的雙眼,越看越覺得戈蘭多就像是一朵來去無蹤飄忽不定的雲,也許下一秒就會從他身邊離開游蕩到別處去。
這麽一想,連那雙眼裏透露出的些許眷戀和溫柔都變了色調。
“羅諾耶,你怎麽了?”
看到小少爺的異樣,戈蘭多詢問出聲。他沒有喊小少爺,而是直接喊了羅諾耶的名字。
小少爺的臉色陰晴變幻,就跟害怕着什麽又不敢說出來一樣。
戈蘭多不由訝異,看不到自己的未來就這麽讓他不安嗎?他是異世界人,靈魂肯定和這裏的人有差別吧,羅諾耶要是能看到他的過去和未來才有趣呢。
——哦對了,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事情還沒有告訴過小少爺,大祭司也不像會把這種事随便說給羅諾耶聽的人。
戈蘭多在小少爺沉默不語的幾分鐘裏好好地琢磨了一會兒,最終決定坦白。
他們之間不需要秘密。
戈蘭多用手擡起了羅諾耶的下巴讓小少爺好好地看着他,在小少爺開口前戈蘭多搶先說道:“我有件事必須告訴您,我想那也是您看不到我未來的原因。”
羅諾耶果然睜大了眼睛關注起他将要傾吐的內容。
戈蘭多熟練地湊近羅諾耶的臉,直到他們的鼻尖距離只有一條縫。只要他這麽做,小少爺就會變成一只被蛇盯上了的青蛙,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很好,小少爺的注意力全在這兒了。
他借機又一次端詳起這張他以前尚未專心觀察過的臉,依稀還能看出年幼版羅諾耶的輪廓,只是很多地方又被上天進一步精雕細琢了。
他從發梢看到羅諾耶的眉心和鼻梁骨,又從鼻尖和人中看到兩片泛着健康光澤的嘴唇,唇瓣的形狀和顏色都及其美好,讓他想起公爵府裏那幾道可口的點心。
戈蘭多在很多事上都缺乏動力,但在感情方面一旦用心向來說幹就幹,他毫不猶豫地在羅諾耶的唇上印下自己的痕跡,觸碰之時感到恰到好處的柔軟和冰涼,那感覺誘人着迷,于是他就又來回碾磨了幾次。他用舌尖頂開兩扇門,其主人也沒有反抗,外面是冰涼的,內裏的溫度卻不低,還差點給戈蘭多造成一種将會低溫燙傷的錯覺。
本來是想好好說事的,一不小心就偏離主旨了。
不過也無所謂。
戈蘭多維持着當前的姿勢把下颌貼了過去,使得兩人的肌膚相接得更加緊密,小少爺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睫毛如顫動雙翼的蝴蝶,戈蘭多的視野裏晃過純白如雪的祭袍一角,那是聖潔的代表,上面還配了金邊綠底的授帶跟教廷的标志。
戈蘭多落在羅諾耶雙肩上的手加大了力氣,一席整潔無垢的祭袍就在同時間被戈蘭多的手掌揉皺了,大片的皺褶從指間的縫隙裏瀉出,順着平滑的弧線擴大延長至足底,羅諾耶的後背撞擊上門板,戈蘭多發覺對方身體在下滑,一只手分出來握住了羅諾耶的腰際,皺褶的領域便又增加了。
典禮前兩人分離了九天,典禮後又很快要說再見,這是他們最後的相處時間了。
羅諾耶留在教廷,有皇室的軍隊護衛,而他則前往同在尤萊尼的骁勇之鷹,他們還在一個城市,但無法通信,唯一能聯系到對方的手段就是傳音魔法,以及因契約魔法而産生的微弱維系。
無數根若有若無的精神絲線把他們拴在一起使他們能夠互相感應,戈蘭多下定決心,如果羅諾耶出事,不管多遠都一定會去救他。
“戈蘭……多……”
兩人唇舌相交,小少爺呼吸不穩的口中間或洩出幾聲輕微的呢喃。
戈蘭多的呼吸也随之粗重了,他的喉結滾動了兩下,最後挑逗了一次羅諾耶的上颌就從對方嘴裏退了出來,他看着羅諾耶,手指仍流連在羅諾耶的臉頰。
他一邊把玩小少爺有些散亂的頭發,一邊用低沉的聲音責怪道:“笨蛋,接吻的時候就不要叫我的名字了。”
“為什麽?”羅諾耶偏了偏頭,乖巧地去蹭戈蘭多的手心。
戈蘭多嘆着氣道:“我會忍不住幹壞事。”
羅諾耶道:“現在的也是壞事吧。”
“比那更壞的事。”戈蘭多說。
“比如?”羅諾耶裝作不明白。
羅諾耶的裝不懂在戈蘭多眼中自是無所遁形,戈蘭多想羅諾耶大概不在乎被自己看穿這點,所以他無奈地問:“……您是認真的嗎?”
羅諾耶眼瞳清亮,口吻堅定:“嗯,我很認真。”他頓了頓又補充,“戈蘭多,下個月我就滿十八歲了。”
在費爾加,滿了十八歲就意味着可以脫離父母成家立業,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了。
羅諾耶的話就像在暗示戈蘭多:他這顆果子就快要成熟,可以采摘了。
戈蘭多讀出了小少爺暗示的意思,這個發展雖然在他的意料之中,但确實有點過快了。
他揉了揉羅諾耶的頭,望天發了一陣呆,最後收回目光莊重地問:“這可是你說的?”
羅諾耶點了點頭,戈蘭多就再一次覆蓋上羅諾耶的嘴唇,這次的時間比上次還要長,羅諾耶也主動踮起腳,還抓住了戈蘭多的衣領,可是長吻結束後戈蘭多沒有再做多餘的動作,他輕輕拍了拍小少爺的背就放開了他,留下滿臉迷惑的羅諾耶。
羅諾耶愣了半晌,失望地問:“為什麽?你不願意?”
戈蘭多笑了笑:“還是等該完成的事情完成後再做吧。”
這個世界十八歲結婚,他那個世界十八歲才算剛剛成年呢,小少爺太小了,他下不去手。
很可惜的是小少爺生日當天他無法出場,不能為其送上一份生日禮物。
小少爺的青春和夢想都是他曾失去并再也找不回的東西啊,他有多麽珍惜年少時的夢想,就有多麽珍惜眼前的小少爺。
是羅諾耶讓他知道他是戈蘭多,也是羅諾耶讓他醒悟他不只是戈蘭多。
羅諾耶悵然若失了好一會兒才弄清了戈蘭多的話,在戈蘭多吻住他時他都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了,只要戈蘭多有索求那方面的意思他根本不會拒絕,誰知戈蘭多竟真的只是親親他而已,除了親吻外再沒有別的後續。
他們即将分離,他看不到戈蘭多的未來也就等于看不到他們兩人的未來,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遇,錯過這次的機會,他們什麽時候還能再像現在這樣接近對方呢?
戈蘭多已經就此打住,羅諾耶看戈蘭多的神态也真的沒有往下繼續的意願,只得收回了旖旎的心思。
腎上腺素褪去,大腦也回複了清醒,羅諾耶想起了戈蘭多在吻他前說的話。他忙問道:“戈蘭多,你要告訴我的那件事是什麽?”
即便因動情打亂了步驟,戈蘭多也并沒有忘記自己提出的這個話題,他清了清嗓,說出那個早被大祭司看出的秘密:“其實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你說什麽?”羅諾耶條件反射地反問,問過後一秒方反應過來,吃驚地重複了戈蘭多的話,“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這句話背後的意義太荒誕離奇了,他長這麽大只聽過天界和魔界,“異世界”一詞只知道其概念,但究竟存在與否是各大學者和魔法師都争相探讨了幾千年都沒探讨出來的問題,他個人一點也不相信異世界存在的真實性,可戈蘭多竟一板一眼地告訴他……他是異世界人?
“你、你不是費爾加的人?不……你難道不是從貧民窟裏來的嗎?這點西德尼校長也可以作證……”
羅諾耶語無倫次,一張嘴像金魚吐泡泡似的一張一合,看上去難免滑稽。
戈蘭多苦笑着打斷了小少爺混亂狀态下的說辭:“我就是異世界來的人,您可以去問大祭司,他前不久才揭露了我的身份。”
“該死……祭司大人沒跟我提過這個,只說你是天生元素體,于我的能力有益。”羅諾耶嘟囔着說。
“哈哈,那個人本來就不喜歡說無用的話吧。”戈蘭多調侃道。
他很輕松就可以揣摩出大祭司的心理,從大祭司的角度出發的話,比起天生元素體對預言之力的增幅,他這個異界人的身份一點都不重要,十三年前的事又滿是謎團,就算給羅諾耶說了也沒用,反而還會增加小少爺無謂的煩惱,得不償失。
“有證據嗎?”羅諾耶不死心地問。
“沒有證據,我是靈魂穿越過來的,那個世界的東西我什麽都帶不來。過來的契機是死亡,我在那邊的世界遇到意外嗝屁,再睜開眼就是費爾加的貧民窟。這個身體的主人是被混混圍毆而死,我過來時他剛咽下最後一口氣,我還沒來得及和他的靈魂說上話他的靈魂就飄走了。”
混混揍死了前主落荒而逃,幸虧前主的手裏抓着最後一把救命火柴,他用魔法的火焰點燃了火柴保住了性命。穿前苦逼,穿後還是苦逼,不管在哪裏他都是個深受衰神寵愛的倒黴蛋。
當然這些就沒必要對小少爺一一詳說了。
戈蘭多正了正色:“總而言之,我來自另一個世界,真實的年齡也比您大得多。”
羅諾耶聽到這裏擰了擰眉,戈蘭多在說什麽?年齡比他大·得·多?
“大了多少?”羅諾耶問。
戈蘭多伸出手來掰掰手指,輕浮地說:“唉,可能大了二十一二三四五,也可能大了三十六七□□十,要是我帶着身體穿過來,您都可以叫我一聲叔叔了。”
羅諾耶震驚地聽完戈蘭多的話,聽到末尾才曉得又是在诳人。
“我不信,以及那樣的話你也不會見到我了。”羅諾耶撇撇嘴說,“你以前的身體有沒有魔法天賦還很難說。”
說罷羅諾耶定定地盯住戈蘭多的臉,腦海中思緒萬千,心情亦忽上忽下,起起落落。
戈蘭多的身體原本不屬于戈蘭多,确切來講戈蘭多的本質是一只來自異世界的孤魂野鬼,在這個世界借了一個殼子重生。
難怪一言一行總是老氣橫秋,合着以前都是仗着多出來的那點閱歷在以大欺小。那惡作劇欺負他的時候又算什麽呢?返璞歸真童心大發?
真正的戈蘭多會不會是一個胡子雪白的老爺爺?這樣還能解釋他時不時來上一發的“童心”。
羅諾耶盡情地腦補着,馬上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那樣的老爺爺對社會來說絕對是行走的麻煩制造機,欠揍又不能揍。
戈蘭多見羅諾耶忍着笑強裝鎮定,好奇地問:“想到什麽開心的事了嗎?和我有關?”
羅諾耶欲蓋彌彰地板起臉:“不,沒什麽。”
笑過後羅諾耶的心情豁然開朗,在聽到戈蘭多聲音的那刻更是無比肯定,這邊的戈蘭多和那邊的戈蘭多都是他認識的戈蘭多,就如同相愛之後愛上的理由便不再重要,事成定局一切的起因也失去了追尋的意義,他喜歡的是有着這個身體的外貌加上其中靈魂的性格的戈蘭多,承認這個沒什麽可恥的,人人都喜愛美好的食物,他知道戈蘭多對他的喜歡也建立在部分外貌之上……不,不如說外貌才是感情開始的契機。
“你的靈魂來自異世界,也許這就是我看不到你未來的緣故吧,不是這個世界的靈魂,我恐怕無法識別。”
思來想去,羅諾耶接受了戈蘭多的推論。
戈蘭多又笑了,他抱住小少爺獻上今天第三個吻,随即安慰羅諾耶道:“少在那兒東想西想把自己繞進去了,目前供你參考的例子太少,只有大皇子,大祭司和那幾個進了預言之間的人,典禮那日不妨多看看其他人,或許又會有新的發現。”
戈蘭多說得很有道理,羅諾耶同意了戈蘭多的意見,勉強放下心來。
他的确需要更多的樣例來推導,典禮當天會有很多尤萊尼的人民來觀摩,他将得到收取大量樣本的絕佳機會,漏掉的對象不用關心,觀察到的對象才值得留意。
兩人轉移到座位上又談了許久的話,這是他們在受封典禮前最後的相處時光,雙方都及其珍惜,抓緊時間談天說地,抓緊時間互訴衷腸,期間奇跡般的沒有任何人來打擾他們,戈蘭多想這應該是大祭司特意知會了的結果。
——那家夥還蠻有人情味的嘛。
他們間仿佛有說不完的話,哪怕把整個通宵都撥給他們都還是不夠,可是羅諾耶不能一直留在這兒和戈蘭多閑扯,天黑後妮娜就要過來送他回到預言之間。
臨行前氣氛又變得有點哀傷。
戈蘭多靜靜地看着小少爺欲言又止,心裏也滿懷依依不舍。
即使如此,他嘴上還是在說:“又不是這輩子最後一面,別做出這樣的表情。”說着幫羅諾耶整理起先前弄亂的頭發和衣襟,“妮娜等會兒是不是要過來了?”
羅諾耶消沉地應了一聲,低低的聲音和屋內昏黃的基調倒是很搭配。
日頭輪轉到原野旁,窗外的夕陽照耀進來,拉長二人的身影。
——早知道這麽快要分別,當初怎麽就沒多和對方說說話呢?分道揚镳了,又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再見一面?
看着誤入的夕光,戈蘭多和羅諾耶的心裏都産生了這樣的想法。
常理上講戈蘭多有着大皇子賜予的騎士徽章,等他從骁勇之鷹畢業後随時可以回到瑪蒂爾達,但是回了這裏還有沒有資格見羅諾耶卻沒人知曉,況且要多久才能從骁勇之鷹畢業也未可知,有的魔法師進了骁勇之鷹只花了一兩年出師,有些魔法師進去後就再也沒出來。
天才如何,凡人又如何,戈蘭多是以十二星魔法使為目标進骁勇之鷹,至少也要達到免咒的境界再出來,不然他是沒有臉面回來見羅諾耶的。
“好了,這樣就和您剛來時一模一樣了。”
整理好羅諾耶的儀表,戈蘭多拍了拍手,很滿意自己手下誕生的“傑作”。
羅諾耶從椅子上站起來,祭袍平順地展開,上面光潔如新,很難找出因外力擠壓折疊過的痕跡,他摸了摸頭發,同樣很整齊。
“沒想到你還有當執事的才能。”羅諾耶感嘆。
“當然,我無所不能。”戈蘭多攤手。
兩人懷着共同的愁緒,在夕陽餘晖中相視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 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