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運動會已經開始,在不遠處的跑道上不知哪個年紀的男生們排成一排,在發令槍響之後,如搭在弦上的箭,猛地向前沖去。
圍欄外有不少人進不去場地,站在邊緣靠近的地方,舉着手扒着欄杆嗷嗷交換的為裏面的人加油打氣,看起來還真有幾分遲穗說的意思。
小慫貨們本來就不太開心,見狀,各個耷拉着腦袋,像是霜打茄子一般打不起精神。
遲穗原本沒多在意,那話也是随口一說,壓根沒過腦子,但此刻看到這群人精神越發萎靡,她也下意識的意識到了點兒什麽。
她是不是說錯話了?
習慣性的轉頭看向沈燃,他正倚着椅背向裏張望,側頭瞥了自己一眼,末了淡淡的來了一句:“我倒是覺得,我們才應該是來圍觀大猩猩的游客。”
“怎麽說?”
“他們被圍在裏面,行動範圍只有那麽大,而我們只不過是不能進去而已,再者裏面那不是還在給我們表演節目嗎,你看,那邊馬上就要開始表演雜技了。”
正起身準備參加跳遠的周琦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片刻臉一黑。“沈燃,沒你說話這麽埋汰人的吧。你要是這麽說,那你去年還是雜技表演第一名呢。”
身邊轉來一陣笑,沈燃側頭瞧了一眼糾正道:“你誤會了,我說的不是跳高,是鉛球。”
捂着嘴正在憋笑的遲穗:“……”
行吧,這下笑不出來了。
……
運動會緊鑼密鼓的進行了一天,一切均無異樣,只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到了第二天上午突然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
看臺上問題不大,有半包圍的屋頂遮着,就算有風,雨也吹不進來多少。與此相對,圍欄外的高三就痛苦許多了。
已經入秋的天氣,氣溫本就忽高忽低,昨天夜裏猛然降溫,就算此刻只是毛毛小雨卻也冷的直往骨頭縫裏鑽。
由此,學校也不再做硬性要求,打開廣播臨時通知,如有不能在外繼續觀看比賽的高三同學可以允許回班自習。
此話一出,大半的人抱着椅子就往回跑,沒一會兒,原本水洩不通的圍欄外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幾個人還舉着雨傘堅守在陣地。
但說是自習,在這種氛圍下其實沒多少人真的願意翻出卷子來繼續複習。
放下凳子,除了個別幾人,大部分都回宿舍的回宿舍,出門玩的出門玩,就連沈燃也難得的沒再摁着遲穗的腦袋說“做題。”
喧鬧過後,教學樓繼續重回原有的安靜。
遲穗趴在桌上有些犯困的盯着窗外的小雨,一擡頭,就見張澤口袋裏鼓鼓囊囊的塞着什麽,榮光滿面的走了進來。
挨個敲了邊趙樹鑫王雯他們的桌子,末了反坐在言鈴的位置上,瞧着遲穗的桌子問:“來玩牌啊。”
他這一敲聲音不響,但桌面貼着遲穗的耳朵,多少還是讓她腦子清醒了起來。
“你怎麽天天往我們班跑?你們班人呢?”看了一眼他擺在桌面的卡牌,遲穗奇怪的睨了他兩眼,“你什麽時候成玩牌一黨了,之前不是說電子競技最刺激。”
“害,刺激那肯定是刺激,可現在問題不是我被換成老人機了嘛。”
提到這個,張澤就是滿心的委屈。“高三怎麽了,高三我就不配擁有智能手機了嗎?高三我就不是智能人了嗎?高三我就不能和同學一起暢游刺激戰場了嗎?”
遲穗斜眼看他沒說話。
倒是趙樹鑫搬着椅子過來補刀:“是的,你不配,你不是,你不能。”
張澤:“……”
損友,都是損友。
經過張澤剛才敲了那麽一圈,這會兒他們都自發的挪了過來,拆開包裝就打算開始。
遲穗還記得張澤一個月了還沒背下《蜀道難》這件事,發牌之前故意逗他:“要是沒點兒懲罰玩起來也沒意思,這樣吧,誰輸了誰當場背一遍《蜀道難》,背不下來的抄十遍或者做一份數學卷,怎麽樣?”
張澤聽得出來這是在針對他,當即苦了臉,“有必要嗎有必要嗎?玩個牌而已,要這麽狠嗎?”
但再一想這下終于有人陪他玩了,還是咬着牙應了下來:“行吧,罰抄就罰抄。”
他買那麽多複印紙可不是當做擺設的。
張澤帶來的是UNO牌,正适合人多的時候一起玩。
沈燃沒做題,遲穗發牌時正準備問他要不要一起玩,就見他握着手機起身,說了句“我出去接個電話。”擡步向外走去。
“鈴姐什麽時候回來啊,這都出去集訓小半個月了吧?”
玩到一半,張澤開口問道。
“嗯。”遲穗摸了張牌,跟着上家走了張紅三,“不過集訓是半封閉式的,我和她聯系也不多,只記得上次她說還有半個月才能回來。”
“那這回來之後是不是就該去藝考了啊?”
“大概是吧,我也不知道具體時間。”
“那學校呢?學校她想好了嗎?”
“應該是北城舞蹈學院,我記得她之前和我哥聊過這件事。”
猛然聽到言鈴的名字,李林自上次文藝彙演過後,頭一次內心沒再湧起心酸的感覺。
雖已過去半年之久,可他在此刻還能清楚的記得言鈴在那時和他所說的話。
“我很感謝你喜歡我,但是對不起,我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我知道這事聽起來有些殘忍,但我只會是你生命中的過客,只在你生命中占很小的部分,你不該因為這件事就如此荒廢自己的時間和精力。”
“李林,你值得更好的人。”
這話聽起來像是拒絕人時的經典語錄,可看着言鈴的眼睛,由她親口說出來,李林就知道她是發自內心的在祝福自己。
她亦猶自己當初喜歡她時那樣耀眼又真誠,內斂又誠懇,就算已然被她拒絕了的此刻,他還是忍不住由衷的感嘆。
“她很棒,她一定能考上北舞。”
他這話聽起來有些突兀,衆人茫然的頓了兩秒有些不明所以。
只有遲穗笑了笑道:“那是當然,靈靈可是最棒的。”
一局玩完,被衆人針對了許久的張澤毫無疑問成為最後一名,被脅迫着背了兩段,最後憋得臉紅,無奈放棄選擇罰抄。
沈燃出門打電話許久還沒回來,遲穗有些擔心,在他們起哄讓張澤選擇做數學卷的聲音裏,起身跟着他之前的腳步出了門。
沈燃離得不遠,在樓梯的拐角處,捏着手機不說話,只時不時的“嗯”兩聲,見到遲穗走上來,側過身對着聽筒語氣無奈的說了一句:“就這樣吧,到時候再說。”便挂斷了電話。
“你爸爸?”遲穗走過去,伸手搭在欄杆上,看樣子有些不太适應此刻兩人之間的氣氛。“我不是故意偷看,只是看到你剛才你出來的時候不小心瞥到有一個沈字,所以……”
“嗯,我爸。”沈燃同遲穗一樣倚在欄杆邊,點點頭,樣子看起來并不在意,甚是還往下解釋了兩句,“他問我這次家長會的時間,說會提前騰出時間來參加。”
“但是你不想讓他來?”遲穗仰頭問。
沈燃摸了摸下巴,“唔……算是吧。”
自他初中開始,他就再沒父母參加過他的家長會。
倒也不是說他們忙,只是那時的姜帆和姜若還處于劍拔弩張的階段,沈致遠略有知情,算是為了不再刺激姜帆,他從那時起便從沒提過這件事情。
他大概是想着姜帆好歹也是新一的校長,參加兒子家長會這件事情理應方便,卻不知道姜帆在這一天其實格外的忙,忙到根本沒有機會露一面。
所以幾年下來,沈燃他其實很習慣只有自己一人的家長會。
他不是不想讓沈致遠來,他只是不習慣有人來的家長會。
周圍的氣氛一下子冷卻了下來,走廊上的窗戶不知被誰打開,裹挾着秋雨的寒氣,陣陣吹來。
遲穗側目看着沈燃垂眸落寞的樣子,一瞬間有些理解了上個學期,他為什麽那麽堅定的拒絕方覃要來幫他參加家長會這件事情。
她想他當時的心情,大概與此時無異。
該是困頓而又迷茫。
遲穗不會勸人,若是換成以往她并不覺得這是自己應該必備的東西,可在此刻,她卻由衷的恨自己嘴笨,不能為他開解一絲一毫的難過。
教學樓外的廣播傳來項目檢錄的播報,沈燃深吸一口氣,拍了拍遲穗的肩膀,說自己已經沒事,喊她一起回班。
說罷,走下兩階臺階,他的手臂就自身後被拉住,一轉頭,是遲穗低着頭,雙手拉着他的樣子。“等一下。”
“嗯?”沈燃不太明白,蹙眉疑惑的哼了一聲,仰頭的瞬間雙頰就貼上了一雙略有些冰涼的小手,隔着額間的碎發,他感受到遲穗踮起腳尖閉着眼,溫熱唇瓣輕輕吻在他額頭的柔軟觸感。
二班玩牌的聲音又從臺階下穿了過來,大概是張澤又輸了,一群人折騰着他換另一篇古文背誦,他不滿,吵吵嚷嚷着在耍賴。
在這吵鬧聲裏,沈燃看着遲穗收回手,站在原地,雙頰似有些臉紅的問他:“沈燃,現在你好點兒了嗎?”
遲穗的這個動作其實別無他意,只是在他剛才轉身的一刻想起,自己之前因他這個動作而感到內心平靜,腦子一熱學着他的樣子吻了回去。可等到現在冷靜下來,看着沈燃微滞的目光,她才意識到自己這樣好像有些莽撞。
視線落在腳尖,她舔了下唇,梗着脖子解釋道:“你別誤會,我只是想安慰安慰你,沒有別的意思。”
“嗯。”沈燃已經回過神來,看着在衣袖兩邊無處安放的小手,想起剛剛它貼在自己臉上冰涼的觸感,無聲的笑了,“我知道。”
知道什麽呢,沈燃沒說,但遲穗迷迷糊糊的從他的語氣中察覺到,他說的知道大概和自己認為的不太一樣。
伴随着這場秋雨,運動會也漸漸的落下了帷幕。
雨水洗刷過地面,高三教學樓重歸繁忙的複習日常,一切照舊,有時他們在做題中恍然擡頭,感覺那場短暫的運動會似乎只是夢一場。
但仔細尋找,到底還是有過一些痕跡的。
比如鐘耀跳遠得了冠軍,拿着新得的獎品,氣的周琦牙癢癢。
比如張澤在這兩天的時間裏輸了十幾把牌,罰抄《蜀道難》20便,《逍遙游》10遍,《阿房宮賦》5遍,《赤壁賦》5遍,最後為了均衡發展,還被硬塞了兩份數學卷子當做調劑,整整兩周的時間,每晚都在和這些折磨做鬥争。
再比如遲穗複習之餘還是會想起那一天,整顆心因此而砰砰亂跳個不停。
她偶爾在晚間接到言鈴電話時提起過這事,言鈴還在集訓,彎腰拉伸之時,原本平穩的呼吸在此刻因吃驚瞬間頓住。
“靈靈?你怎麽不說話了?”遲穗坐起身,語氣裏滿是慌張,“你說我這不會真是有了心髒病吧?
“因為個高考我就得了心髒病我也太慘了吧,事後別人問起來,我這怎麽說出口。”
“不過仔細想起來其實也不是沒有原因,最近睡晚起得早,我連頭發都跟着掉了好及時根。”
“說起這個頭發我可就太慘了……”
遲穗還在那頭說個不停,言鈴的思緒倒是因她第一句的疑問越飄越遠。
她還記得大概是在去年的時候,遲理偶然間和她說起遲穗,給她的評價是沒心沒肺,思維大條,若是她真喜歡上某人,沒準會把這種心動說成是得了心髒病,沒個人指點,她只怕是這輩子都不知道自己也是會喜歡人的。
她那時還和遲理争執,說遲穗就算再遲鈍也不可能遲鈍成這個樣子,可事實證明,她對于遲穗的預期還是太高了。
直起身子來,言鈴按了按因為憋笑而有些酸痛的肚子,俯身席地而坐,在她聲音間歇的途中開口問她,“小穗,你難道就沒有想過,你這樣是因為喜歡上了別人?”
“喜歡?”遲穗一滞。
她還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或許該說,這個可能性壓根就沒有在她的腦海裏存在過。
盤腿坐在床上,遲穗單手托腮,語氣問的誠懇:“靈靈,什麽是喜歡啊。”
言鈴沒想到遲穗會反問她這個問題。
隔着練習室的窗戶,她擡頭看着窗外的繁星點點,腦中漸漸浮現出一個人影,在這個空曠安靜的教室裏,她的聲音尤為溫柔。
她說:“喜歡一個人啊就是你想不斷的靠近他,會不自覺的維護他,不論那個人他知道還是不知道。”
……
十一月剛過,家長會便如期而至。
但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的緊張氛圍還沒過中午就在所有人中彌漫開來。
“媽呀,怎麽這麽快就到家長會了,我這次那個分我都沒敢和我媽說。”
“我也是,那天被我媽從書包裏翻到卷子就已經被教訓了一頓了。”
“你們快算了,我倒是希望我爸媽打我呢。兩人自高三以來就再沒對我說過重話,成天只笑嘻嘻說讓我放輕松,那樣看起來簡直是比罵我更恐怖。”
話說至此,所有人不免嘆着氣,異口同聲道:“害,別說了,這都是苦與淚啊。”
這群人說話時裏的最後一排很近,沈燃低着頭,看樣子是在做題,但手中久未落下的筆還是暴露了他的心思。
上課鈴适時的響起,圍在過道上的人紛紛散開,在老師揚聲喊着“拿出昨天的模拟卷。”時快步走回座位。
周圍悉悉索索的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響,沈燃低頭拿卷,視線之中推來那個久未用過的本子,空白的紙頁上只有一句短短的話。
“別緊張,有穗姐在呢。”
看那略帶潦草的字跡,不用想沈燃就知道是遲穗的手筆。捏起筆來,他微微一笑,緊跟在後面回了一句“好。”
他手掌抵在桌邊,字還未寫完,左手掌心便傳來一絲冰涼的觸感。
那絲觸感逐漸擴大,沿着指縫慢慢包裹住他整個手掌,繼而扯着它緩緩向下挪去
沈燃轉頭,視線中遲穗一如平常的擡頭聽課,左手握着筆,在低頭寫字時因不習慣微微皺了下眉頭,視線沒往自己的方向轉來絲毫,已經變溫的小手卻一刻也不松的握着他的手。
指尖用力,沈燃反手将她的手包在掌心。
在這節漫長的政治課上,兩人就并肩坐在最後一排,在無人能夠看到的地反,十指緊緊的交叉在一起。
……
時間一轉眼到了下午。這次換了教學樓,方覃不認識路,來之前打電話讓遲穗一下課就去門口接她。
遲穗不敢怠慢,提前和沈燃打好招呼幫忙收拾書包,在廖婧安排結束之後,擡腿就向外跑去。
門外聚集着大批的家長,遲穗出門出的早,一擡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裏笑的最歡的方覃。
大概是因為遲穗這次考得不錯,方覃這次聽到開家長會這事再沒板着臉,提前幾天就不給遲穗好臉色,也再沒整理那一大堆成績單。
相反将這些無用功的時間安排起來,好好的捯饬了一下自己,清清爽爽的只拎着一個包,趕在人流最密集的時候得意的站在人群中央,見一個人就開口問:“你們家孩子幾年級了啊?現在成績怎麽樣啊?”
末了又故作遺憾的說。“哎呀我們家孩子不行,腦子笨,努力了這麽久也才剛壓一本線,能不能考上重點還兩說呢,實在不行,我們家還考慮讓她複讀一年。”可她的表情卻一點兒不像是準備安排孩子複讀的樣。
遲穗聽着有點兒頭疼。
她記着方覃之前最讨厭這樣的家長了,偶爾遇到了,回家之後能吐槽兩個小時都不帶停的,現在這是怎麽回事,被現實刺激打壓的太過,物極必反,成了自己原本最讨厭的人?
擡手揉了揉被吵嚷的有些發蒙的耳朵,遲穗實在看不下去,扯了扯方覃的衣角,小聲的提醒她:“媽你收斂點兒,你這樣也太做作了吧。”
方覃不以為意:“這麽多年了你媽我做作過幾回?好不容易現在有個機會了,你還不讓抓緊一把體驗一下這是什麽滋味。你這孩子怎麽這麽自私。”
“嘶……”遲穗被堵得倒吸一口冷氣。“行吧行吧,随你去吧。”
方覃得意的哼了一聲,手挎包包,站在二班門口側目繼續張望起了炫耀的對象。
恰好此時有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停在方覃旁邊向班裏張望,方覃見樣開口問道:“你們家孩子也是這個班裏的?成績怎麽樣啊?”
男人回過神來,“哦”了一聲道:“好像是第一吧,我平日裏也沒有多問,他的事情一向都是他自己做主。”
男人的聲音很淡,這種聽起來才是正經的陳述事實,而不帶絲毫炫耀的成分。
話落,男人禮貌性的反問一句:“您呢,您家孩子成績怎麽樣?應該也不錯吧。”
方覃抽搐嘴角“呵呵”了兩聲,腦子一懵,一句簡單的話說的結結巴巴的:“也……也就那樣,還行吧,算不上好。”
遲穗站在方覃身後,聽着對話低着頭捂嘴憋笑。開心的那樣像是對話裏對比輸的那一方不是她本人一樣。
嘿嘿,玩砸了吧,就你那樣學什麽別人充大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