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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課,夜薇明不能再上了。 (1)

衣服濕透,白色的衣料,印出內衣的輪廓。

她本想直接回家,但想到書包還在樓上,跑到校門口時,又折回來。

一路抱着書,像個逃犯一樣的往五樓跑。

跑到拐角住,一頭撞向了程老師。

“你?”程老師目瞪口呆,看到全身濕透的她,頭發上滴着水,狼狽的縮成一團,匆匆忙忙往教室裏走。

他的胸前一片濕印。

“……”

路過的老師看到,腳步未停,往自己要去的班級走去。

走廊上的同學竊竊私語。

程老師在教室門口等了一下,聽到一串雜亂的腳步聲。

夜薇明帶着無比的憤恨看着前方,沖出來。

手裏提着已經被劃出數十道刀痕的書包,書、本子、筆從裏面掉落。

她停下,看了一眼,猶豫了一會,不再撿。

程老師上前:“怎麽了?”

夜薇明身體僵冷着站在樓梯口,臉白得難看,“老師,我要請假。”

“……”

程老師站在那裏,提醒自己,只是一個老師,不是警~察,更不是夜薇明的誰。

雖然手機裏的內容,一度讓他也覺得極為過分,但他真的不想把事情再搞大。

高考壓倒一切。

教室裏傳出一片哄笑。

得意洋洋的氣浪,跟夏日裏的炎熱溫度一樣,一點一點的向上攀升,讓人窒息。

成人的世界裏,弱肉強食。

少年的青春裏,又何償不是。

只是從來沒有人告訴還未滿十八歲的他們,除了高考內容外的其他一樣重要的事情。

比如,怎麽樣面對“霸淩”。

哪一所學校會承認自己的校區裏存在“霸淩”?

除非死了人。

死了人,也會被塵土掩蓋。

夜薇明站在“工貿職校”的校門口,手裏握着那本濕漉漉的書,身上的衣服,被十分鐘的路程上所吹的風,曬過的太陽,弄得半幹。

只有下擺,還殘存着些濕印。

保安大叔,端着染滿茶垢的碩大保利杯,一步三搖的走到她的面前。

打量過後,看她穿着白色的校服,一雙杏仁眼滿滿含水,眼眶微微發紅,若有所思的道:“同學你有什麽事?”

第 9 章

夜薇明一字一頓的道:“我找白冬炎。”

“哦。”保安大叔看了看手機,“還有不到十分鐘下課,你去門位那等一等吧。”

職校的保安大叔,果然和氣很多。

被幾千血氣方剛的學生圍繞,再強大的大叔,也會生出幾分好漢不吃眼前虧識時務的精明。

坐下後,保安大叔開聊:“白冬炎是你什麽人?”

夜薇明看到保安大叔,八卦與好奇各半的表情,沒有了聊天的欲望,只緊了一下被劃得跟魚網似的書包,平視着前方。

十分鐘,她入定般,一動不動。

大叔走來走去,放了幾輛學校領導的車進來。

再回身時,看到牆面上的時鐘已指向“12點”。

“哦……”不遠處的教學大樓,幾張門裏沖出幾個人影。

很快,空空蕩蕩的教學走廊上,湧出高高低低的人頭。

混亂不堪的人群,從五樓,山呼海嘯的沖到一樓。

擁擠的人群,達到開闊地後,快速散開,一部分分流奔向車棚,另一部分沖向校門口。

夜薇明看着地上雜亂的腿,突然間沒有了初來的時勇氣,她不敢去看人群裏是否有自己要找的那個人。

保安大叔盡忠職守的站在拉門處,手裏提着膠棍,盯着那幾個染發的少年看。

職校有個不成文的規律,但凡染發的,在頭皮上做雕發造型的,全都是老師們緊盯的那一類。

打架鬧事的就是這一小撮“老鼠屎”。

人流的洪峰過境,不過短短五分鐘。

保安大叔松了一口氣,只要不在自己眼皮底下搞事情,那就都不是事了。

校外,他們打個你死我活的,弄個殺人放火的,那都是自己擔責,跟學校無關。

與學校無關,跟保安大叔就無關。

剛出校門的學生,去往拐角處,已有一群打起來,保安大叔眼一別,安然關上校門,坐到了夜薇明的身邊。

“怎麽,沒有找到人?”

夜薇明緊了緊懷裏的書包,站起,準備往外走。

保安大叔問了一句:“你要不再等等。”

他其實不想夜薇明出門被拐角處打架的學生給吓着,畢竟,她的校服是縣一中的。

夜薇明聽話的退了回來,走到保安大叔的跟前:“我能問一下白冬炎是哪個班的嗎?”

“計算機三班的。”保安大叔門清的道。

“嗯。”夜薇明從書包裏拿出習題集,“大叔,請你替我還給他。”

說完,也不管大叔答應不答應,放在椅子上,轉身飛跑出去。

保安大叔在這守門二十載,從三十幾的懷才不遇,到如今的臨近退休的惆悵,第一次看到縣一中的跑來找職校的,然後,一直不響的還上一本,全校沒幾個學生能做出的“蘇版高三沖刺英文習題集”。

白冬炎這小子,莫非真的跟縣一中的早戀上了?

保安捧着習題集翻了一頁,馬上被天書內容勸退,搖頭嘆息自己的前途,從此無關機會,就算是機會在眼前,他也是看不懂的。

嘆了一聲,轉身看到白冬炎正盯着他手裏的書。

“劉保安。”白冬炎已走出校門了,過一會又折回來,看着他手裏的習題集,“這東西是你的嗎?”

保安伸手過去:“不是。”

白冬炎低頭看到封面上的英文名一欄“CLAIRE”,立即伸手奪過去:“哪來的?”

“一個縣一中的給的。”

“男的女的?”

“女的。”

“人呢”

“走了。”

白冬炎風一樣的走了。

保安大叔不安的在校門口張望了兩眼,最終縮回自己的傳達室,喝着眼前的一口苦澀的濃茶水。

職校拐角處,一條不到兩米寬的小巷子,由未拆遷的村屋改建成小快餐店。

這裏送外賣的,來吃飯的學生、民工、商販,都擠在一起。

叫喊聲也呼呼的爐堂火勢交雜在一起,所有人都平衡在了一個區塊裏,這裏沒有士農工商之分,只有一張一張的票子被油膩的手收走,換得一個個白色的餐盒的統一對待。

夜薇明要了兩個饅頭,低頭從人群中走過。

擠到一處無人地,她大口咬了一下,香的,但不再甜。

拳腳相交的打鬥聲,從一個岔口裏傳出。

牆角裏一群把T恤摟到下腋,露出排骨的小混混正在踢人,地上的男生蜷成蝦米狀,鞋被踢飛,正好落在夜薇明的腳腳下。

夜薇明看到胡豔站在幾人少年的中間,嘴邊叼着煙,顯然她們都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上。

夜薇明退了半步,轉身往另一個方走。

身後聽到胡豔說了句“她偷我的東西”,随後群嘲聲,粗魯刺耳的傳過來。

鑒于之前幾次教訓,夜薇明沒有直接開跑,而是往人多的地方——快餐街走。

與剛才僻靜如荒野的牆角相比,夜薇明投奔的方向熱鬧非凡。

她緊張的回頭看到後面跟着五六個小雜毛。

她想,這地方,他們不敢亂來吧。

誰知,那五六個人,很快的跟炒菜的攤主打招呼,看起來很熟識。

“易老板,中午發財!”

“聶滿哥,搞一份青椒炒肉不?”

“好,炒起,慢點就過來呷。”

下~流的眼神,猥瑣的笑,誇張的發型,看着讓人混身不舒服。

胡豔拉了一條椅子大模大樣的坐下,嘴裏的煙,燃得嚣張。

夜薇明心底一片絕望。

很快那些人奔向了她。

快速開跑,才跑出不到兩米,馬尾被人拉住。

她頭向後一仰,被迫順着對方的力氣,往後倒退。

像獵物一樣被拖出人群,如同

羊群裏被挑中要被宰殺的那一只,眼底散發着無助的神色。

陰暗的角落內,她被甩進了一排竹篾籠裏。

這裏是一棟廢棄的拆遷樓,成了快餐街倒垃圾的地方。

黃毛揪起她的頭發,端詳她的臉:“胡大姐,這妹子蠻好看的。”

胡豔吐了一口煙:“偷東西的爛貨,你喜歡,你上她。”

“你偷我胡大姐什麽東西了?”

夜薇明別過頭,眼睛死盯着出口處:“我沒偷……”

對方笑,把嘴對着她的臉:“是不是偷人了?”

“你媽才偷人!”夜薇明怒視。

劈頭一耳光,“搞死你,敢罵老子娘!”

夜薇明耳朵裏嗡嗡的叫,小時候最讨厭那些上門跟母親做介紹的。

村上的人都說她父親死了,所以都急着要把她們趕出去。

村裏的田土又可以回收再利用一番。

弱勢的,走到哪裏都是弱勢。

即使她發奮考到了縣一中,比不過胡豔她娘老子沖縣局裏的某人打招呼。

條子,比票子有用,票子比面子有用。

夜薇明給母親争了面子,卻覺得面子真不是縣一中給得起的。

比如現在,她叫了一聲“我是縣一中的,我去告訴學校,你們是職校的,我認得你們每一個。”

随後,她被五個人輪流扇耳光,每打一下,她的臉都痛一次,最後不知道打了多少下,臉都不痛了,沒有知覺。

“莫搞死噠。”胡豔上前,用腳尖踢夜薇明的手指。

又是她,夜薇明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滲出寒意。

“去校貼吧發一個貼子,承認是你偷了習題集,我就放過你。”頭頂上飄過胡豔的聲音。

夜薇明臉腫起,眼睛睜不開,只虛虛的看到出口處出現一個人影,她想求救。

“沒人救你,我告訴你,搞得了你一次,我就可以一直搞到你高考,反正我不需要讀名牌大學,混個什麽中專文憑還是很容易的。”

見她一直不出聲,胡豔勸道:“要不你就承認你早戀,縣一中只要發現早戀就開除,參加高考還是承認偷東西,二選一。”

“沒沒……”她喉嚨裏發出一個極艱難的聲音。

“啪”這一次,是胡豔打的。

“跑,你往哪裏跑?以為請假離開學校,我就找不到你?只要在縣裏面,我就找得到你。”冷森的聲音像地獄裏的呼出一串邪惡之聲。

認輸,認錯,認罪……她都快相屈服。

沒有人告訴她,面對這樣的欺淩時,她怎麽做能保護自己。

母親的眼淚,弟弟的年幼,父親的失蹤,她弱到連逃走的沖動都被壓抑下來。

身體在地面上拱了拱,像土壤裏松土的蚯蚓,黑暗、潮濕、腐敗,就是她生處的環境。

終于借着牆面的力量,讓自己從軟體動物,半立起,看起來像爬行動物,能見着光。

餘光看到巷子口飛快躍來一片影子。

救我!她內心低喊。

“都他~媽滾!”白色的人影,人未到,聲先到。

所有人,包括靠牆的夜薇明都向那人看去。

他靜靜看了夜薇明數秒,眼角抽了抽。

“不關你事。”

“滾!”他的聲音不但,很堅定。

“哪來的雜毛!”黃毛伸去推白冬炎的肩頭。

白冬炎手中握着的習題集直接砸在黃毛的鼻梁上,同時一腳飛起,踹在黃毛的腰眼,黃毛吃痛的彎下腰。

拳頭直接揍在另外兩個攔他的人下巴、臉上。

打架,對于少年們來說是家常便飯。

但出手如此狠絕,根本沒有遲疑不決,下手痛快連環出擊的卻是少數。

“白冬炎!”有人認出他。

第 10 章

餘胖子:“炎哥又不認識你,你天天堵他,想養小白臉?錢多燒的!”

轉眼餘胖子拍黃毛的臉:“記噠,別站錯隊。自己人是誰,要搞搞清楚才行。”

黃毛捂住口袋,看着白冬炎背着夜薇明,脖上挂着夜薇明的書包,這架式活脫脫的男友力。

胡豔揮手過來,餘胖子捏住她的腕,一股香水味嗆鼻得很,他打了一個噴嚏,撒開了手。

同是縣一中的,怎麽差距離這麽大的想法,此時此刻占據了他的內心。

衛生所,開了些活血化瘀的藥,零零總總五百塊花完。

夜薇明坐着,他靠近着,熟悉的打開藥盒,倒在掌心裏。

喂藥。

她不習慣喂的。

他手掌貼着她的嘴巴,說一聲“啊”,她被動半張嘴,痛得抖了一下。

他幹脆捏起一顆,塞進她的嘴縫裏。

一共三顆,他塞得很仔細。

餘胖子在一邊打下手,遞過水。

她把頭別過去,他伸手擰過來。

兩人別扭了兩回,他手搭在夜薇明的肩頭,大有你不聽話,我有的是時間把你掰直的堅持。

夜薇明雙眼睜不開,也看不到他此時的表情,拗不過他,只能随他去。

他手很輕的托住她的下巴,水從牙縫進去一半,流出一大半。

水溫熱的,滑下脖子下。

她不顯山不露水的,往後靠了靠。

白冬炎握着她胳膊,生怕她跑了。

“塗藥。”說完,拿棉簽蘸了一點藥水。

夜薇明覺得自己好糗。

塗過藥已快到下午上課時間,餘胖子問:“炎哥,你還去上課嗎?”

“你給我請假。”

“又是我?”

白冬炎擡眼:“她這樣,能讓她一個人走嗎?”

“你認得她……”餘胖子對揍得豬頭腫臉的夜薇明,沒有傳說中的少年對少女的保護欲。

只覺得打得沒臉看,英雄可以救美,但醜女不願意。

“想認識。”白冬炎簡單的道。

“不認識?”夜薇明拎起自己的破書包,搖晃蓬亂的發,“下次別多管閑事,我們不認識。”

“好,這次送你回去,……下次就不管了。”白冬炎順着夜薇明的話說。

夜薇明心底呼着的怨氣,找不到人發了。

餘胖子臉上的肉肉,冒着油光的蕩出一個笑,湊近到白冬炎跟前:“炎哥,我上次被打了,怎麽沒有見你這麽溫良恭儉讓了。你撩撥的樣兒,怎麽看怎麽像小言男主角。”

白冬炎不屑的道:“能閉嘴嗎?”

說着扶起夜薇明,聲音又溫和幾分的道:“坐公交還是打的。”

夜薇明想到自己這副尊容走在路上,估計沒人會有好印象,再者,衣服也髒了。

“能避開熟人就行。”

“好。”

兩人向外走。

餘胖子在後面追着: “哈,那些寫小說的天天做夢,全是有錢人360度的孝子式男主角,真他~媽假,都把我大好中華的女性們荼毒成愛錢不愛人的花癡了。”

夜薇明一直郁悶着,聽到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嘴角扯得痛,白冬炎歪頭看她,被打成這樣還笑得出來,應該不會想不通自殺。

多年後,夜薇明曾問他,為什麽出手相助。

他說,他見到人生中最醜的人,想着拯救蒼生,不如挽救一個可能會自殺的她。

所以,他決定要以身相許。

而夜薇明以為,因為是自己第一個看到他沒有穿褲子,他不想成為職校乃至整個縣裏的笑柄。

所以對她以懷柔之策。後來夜薇明對此深信不疑,同時又覺得自己被套路了。

夜薇明回到出租屋,不敢讓母親知道,只說是自己吃了芒果過敏。

母親低頭不語,在接過白冬炎遞過來的破書包,便能知道女兒在踏進家門前,發生的全部內容。

“又是那個胡富芳是吧。”

“現在叫胡豔。”夜薇明聲音很小,帶着些可憐的味道,似乎在提醒母親,縣裏,誰都惹不起那個可以改名換姓用別人學籍上學的胡富芳。

白冬炎側目:“我先走了。”

母親道謝着,眼裏帶着中年女人的防備。

白冬炎看得懂,他了然退後幾步,解釋着:“我住對面,也在讀書。”

母親的神色好了些,對于學生,她總是寬容些。

這幾天,夜薇明沒有去上學,就在家裏複習。

蔡成來過一次,送卷子,被她拒之門外。

後來也不來了。

傑哥網吧。

十二點。

包通霄的十塊錢。

很多沒地方去的少年,會在這個時間,鑽進來,拿錢買一個機位。

白冬炎在網吧的收銀處,給自己的同學頂班。

一個晚上,五十塊錢,還可以上網。

他覺得很不錯。

對着電腦打下最後一串代碼,敲下回車鍵,推推眼睛上架着防輻射平光鏡。

看到磚頭一樣厚的《C語言》,覺得自己頭很痛。

明明跟着老師的演示的PPT,一直在認真學,開始還沒什麽,到後面一頭霧水,覺得把教材搞糊塗了。

去問過老師,老師說來說去,也是語焉不詳。

他幾次能從老師照本宣科式的課堂上睡着,足見編程的書教學不給力。

電腦屏下,馬化騰好友,痛哭的旁觀者發來一個消息【二火,今天編程怎麽樣】

二火【老樣子,寫到3D畫面的模版時,代碼的寫完後,效果不好。】

痛苦的旁觀者【怎麽個不好?】

二火【畫出的人物,跟個死魚眼一樣,僵屍一樣】

痛苦的旁觀者【呵呵,一口不能吃成胖子】

二火【我不想在學校念了,去你開的班算了】

痛苦的旁觀者【不是我開的,我只是在裏面講些課,你要去可以,不過畢業拿了畢業證去好些】

二火【給我介紹工作?】

痛苦的旁觀者【可以,不過你要介紹個妹子給我】

二火【我還沒有妹子,你就莫想了】

兩人聊得正歡,收銀臺來了幾個人。

“開五臺機,包夜。”

“身份證。”白冬炎坐着道。

“……”

“炎哥,你在這裏混?”肖仁笑。

“……”

白冬炎站起來,“頂個班。”

“哦,頂班,那今天晚上莫收兄弟的錢,怎麽樣?”肖仁笑。

“我不是老板。”

“小氣,我們一個學校的。”

“呵呵,職校的同學多,我認得不太多。”

“那今天算認識了,怎麽樣,給開五臺,收兩臺的錢。”

“我打工的。”白冬炎嘴角勾了勾,坐回椅子上,痛哭的旁觀者已下線。

看到一條留言,是一個地址,上面注明,高三輔導、計算機速成教育教訓學校。

他笑,現在什麽人都敢自稱學校,誰都能出來用半桶水的知識,開一堂學。

肖仁見他不理自己,反而對着電腦笑,瞬間變臉。

他甩出一張五十,“開五臺機。”

說完,領着五個人走了。

早七點,馬敢進來,跟白冬炎打了招呼後,扔給他五十塊。

白冬炎拿錢摸了一下右下角,随後放進上衣口袋裏。

兩人交結了一下晚上的賬目,白冬炎走出收銀臺。

馬敢道:“拿了錢去買件T恤,夜市十五塊錢一件,蠻好看的。”

“不了。”白冬炎搖頭。

馬敢:“你成天光着膀子,秀你的八塊腹肌呢?”

白冬炎笑:“我就是排骨,跟你這個麻杆一樣的身材。”

馬敢:“有女朋友嗎?我介紹一個給你。”

白冬炎腦子裏快速出現一張在窗臺出現的臉,杏仁眼,唇自然紅……

“算了,我自己都養不活,養不起女朋友。”

“呵呵,你哪裏需要去養別人,有的是人養你咧。”

白冬炎揮了揮手中的票子,走出門口。

七點多,廢品店的門打開了,一個穿校服的女生站在門口徘徊了許久。

看到一輛三輪車經過,車鬥裏幾只灰黑的編織袋,裝得鼓鼓的,袋子被撐出棱角,外觀上看裏面裝的是書。

車主向裏面喊了一聲:“舊書好多錢一斤?”

“七角。”

“不是一塊嗎”

“紙殼子一塊。”

“都是紙,怎麽不一個價,我從壁貴原拖來的,累死噠。”

壁貴原,那是縣裏最好的別墅區,也叫富人區。

那裏每年高考前後産出的舊書,比産出的廚餘垃圾還多。

“七角,沒得多。”老板硬氣的道。

“七角,就七角,我又退不回去。”

說完,編織袋摩擦着地面,倒在廢品店的一堆廢舊紙殼堆邊上。

老板,拿刀在編織袋上劃了一下,書嘩嘩往下掉。

七成新,八成新的,有些看着根本沒有翻閱過。

夜薇明眼裏的光閃了閃,等到老板驗過貨,悄悄走進去。

“老板,我買舊書。”

老板擡頭:“縣一中的?”

“嗯。”她有些緊張的扯着衣角。

“你們的教材不是學校門口買嗎?”

“還想再買些看。”她垂下眼簾,不敢看老板精明的眼睛。

“學生……唉……好吧,你去選吧。”

夜薇明高興的點頭。

少說上幾百本書,她挑得很認真。

高三習題集,小學課本,小說,漫畫,一會兒,選了十幾本。

心懷意足的看着自己選出的書,她抖開一個袋子開始往裏裝。

另一堆書裏,有幾本《高級語言程序設計》《彙編語言程序設計》,裏面一本《DEITEL》還是全英文的。

夜薇明瞟了一眼,這些書可是死貴的,特別最後一本。

第 11 章

書非借不能讀也,而她需要的書,在書店裏是個神仙的價,在這裏,才是凡人的價格。

她是凡人中還沒有能力養活自己的那一類,只能在這裏找找精神的糧食。

封上口,打了一個死結,手提了提,很重。

放到一張破桌上,足有二十幾斤。

“老板多少錢。”

“你給封口了。”老板皺眉,唰亮出一把刀,不等夜薇明反應,直接劃過袋子。

“嘶……”刺耳的破裂聲響過後,書嘩嘩的掉在書桌上,放不下,落在了地上。

夜薇明彎腰撿起,拍上面的灰,放回桌上。

老板一本一本的劃分,厚的放左邊,薄的放右邊。

“一共一百塊零五塊。”他麻利的報數,跟剛才對付送廢品的一樣,“收你一百,零頭不要了。”

夜薇明抿着嘴,口袋裏只有媽媽早上給的二十塊,這是一周的早餐錢。

她以為是放在電子稱上稱重的,疑惑的道:“不是七角一斤收來的嗎?我的不能按斤算嗎?”

“按斤?”老板不耐煩的揮手,“走走走,大早上的耽誤我的工。”

夜薇明忙道:“我算一塊錢一斤給你就是,不讓你白幹。”

老板嗤笑一聲,把書往邊上一推,都落在了一堆雜物裏。

“賺你那幾角錢,我沒得事做?”

“那你要什麽價才買?”夜薇明不死心的問。

老板翻了翻眼睛:“厚的十塊,薄的五塊。”

“能便宜點嗎?”

夜薇明飛快在腦子裏計算着自己一定要買的幾本,可以的話,習題集,還有給弟弟買的一年級語文數學,一定要的。

她認真的把五本書從三十多本裏挑出來,重新放回桌上,聲音懇切的道:“十五塊,老板我是學生,沒有什麽錢。”

老板兩眼望外面,一輛三輪車又來了,他快步迎出去。

看到上面黑黑一大坨,老板拍了拍,很硬。

那人神秘的道:“放裏面去驗貨。”

老板心領神會,轉身指着夜薇明:“你出去,我不賣了。”

“那我加五塊錢。”

“不賣了,不賣了。”

老板把小販迎進來,同時将夜薇明趕了出去。

灰色的卷閘門拉上,夜薇明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她握着手中的二十塊,怔了半天,低頭離開。

剛走幾步,被撞到了頭。

“?”

“夜薇明。”還是白冬炎先開了口。

她沒有回應這一聲帶着喜悅的聲音,冷着臉,往左邊邁了一步。

白冬炎看看自己的上半身,哦,正光着。

立即改正,挂在書包帶上的職校校服,套回了身上。

“嘿。”白冬炎又叫了一聲。

她的臉柔和了一些。

果然是人要靠衣服,怎麽女人就看不到透過表面看實質。

白冬炎繼續友好道:“傷好些?”

“嗯。”夜薇明。

“你不早自習?”

“有事。”

“什麽事?”

“關你什麽事?”

“随便問問。”

“……”

兩人的對話,沒有一點浪漫感。

夜薇明心情糟透了。

白冬炎:“那我走了。”

說完,鎮定的地走向夜薇明相反的方向。

夜薇明頭也不回的往前。

走了一會兒,表情越來越不安,到拐角處時,忍不住回頭。

白冬炎并沒有走遠,站在他們相遇的地方,正看着她的方向。

心裏頭的那條縫,慢慢在發漲。

“嘿,你掉錢了。”白冬炎揮了揮手,一張半舊的二十塊,在他手裏飛着。

不再需要借口,夜薇明風一樣的跑向了他。

她幾乎是從他手裏搶下那二十塊,翻看了一遍又一遍。

“怎麽謝我?”白冬炎表情寫着這四個字,表情像個從來不做好事的壞孩子,突然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好事,然後向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要一個誇獎。

上次,他爸爸說他偷錢。

他從頭到尾不發一言。

夜薇明也曾有些疑心他。

但今天,事實總比口頭上的争辯要來得震奮人心。

夜薇明感激中帶着微笑:“謝天謝地。”

白冬炎翻了翻眼睛,“我沒有名字嗎?”

夜薇明想了想,他的名字,自己還真不知道他叫什麽。

白冬炎眼裏有些失望。

少年希望夜薇明知道他的名字,而且是打聽來的,不是他自己告訴的那種。

就像校門口那些堵着他,說要跟他做朋友的女生們一樣。

他有少年人的滿足感。

可惜,眼前的夜薇明跟她住同一個小區,相隔不到兩米,甚至她看見自己沒穿衣服的樣子,她還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剛才來買書,看中了五本,習題集,小學生語文數學課本,老板要十塊一本,太黑了。”夜薇明一氣把自己內心裏事說了出來。

說完才發現,二十塊對自己來說,很重要,可能對于白冬炎不算什麽。

白冬炎眨了眨,嘴角勾了勾,指着灰色的門:“那家店?”

“嗯。”

他笑了一下,轉身,幾步快走,飛躍,擡腳,直踹卷閘門。

門簾抖得像一塊破布,發出嘩嘩的響聲。

夜薇明心裏頭跟着震了一下,有些高興,又有些害怕。

過一會,門拉開,她臉上的笑僵住。

白冬炎不動聲色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老板兇巴巴的探出頭。

“搞什麽?”

“買東西。”

“?”

白冬炎彎腰進了裏面。

老板的手把着半開門簾。

夜薇明錢攥進拳頭裏,跟在了白冬炎的身後。

兩個學生,戳在店內,老板跟賣廢品的小販,四個人站在原本并不寬敞的地方,現在有些擠。

老板:“是你踢門?”

白冬炎掃一眼三輪車上的黑色棚布,手插口袋點頭。

夜薇明緊張的往他身後,不明顯的靠了靠。

“想搞事?”

“不,想買書。”白冬炎環顧四周,指着一堆攤在地上的書山,走過去翻了翻。

“不會敲門,學校老師沒有教育好?”

白冬炎站起,像散步一樣悠閑,走到三輪車跟前,老板不耐煩的吼:“出去。”

他一個轉身,黑色的棚布像淩空飛起的大鳥,掀起,滑過半空,落在一邊。

裏面一臺八成新柴油動力,赫然出現。

濃烈的柴油味撲鼻而來。

老板大怒:“你搞什麽?”

“不搞什麽,買書。”白冬炎目光灼灼。

“你還想威脅老子。”

“我就買書。”白冬炎叉腰看着老板,“白光頭,在這一帶打麻将,有時送些貨到你這裏。”

“你是哪個?你給我出去。”

“白光頭講,你這裏每個月至少收他一次貨。”

老板有些吃不準。

廢品小販看了白冬炎半天,在老板耳邊低語了幾句。

老板疑惑一會,悶聲道:“你真的只是要那些廢紙?”

“嗯,有合适的搞幾本。”

“在那邊。”

白冬炎走過去,貓下腰,在書堆裏挑挑撿撿。

夜薇明站在一邊呆愣了半天,看到他只翻那幾本編程書,見他在中文版和英文版兩種書裏猶豫不決。

她低低的道:“買英文原版的。”

白冬炎擡起黑白分明的眼,仰望着她,扯出一個笑:“我看不懂。”

“好懂的,其實翻來複去,就是那幾個專業詞。”

“你懂?”

“嗯,不懂。”

白冬炎拿了一本國內的編輯的,又拿了那本《DEITEL》,站起身走到她身邊。

向她揚了揚下巴:“你去挑幾本。”

夜薇明猶豫的看着他。

“去。”

他溫和的道。

“好貴。”

“死腦筋。”

白冬炎暗罵了一句,走到破桌邊,看了一眼地上幾本書,剛才正是夜薇明之前跟自己吧啦的那幾本。

書名他都記着,正好五本。

抄起,放在一起,對老板揚了揚手。

從褲子裏摸出十塊錢,扔在桌上。

老板目露不快:“七本,這點錢少了。”

白冬炎回頭:“七角一斤進來的,你電子稱是準稱還是短平稱,你比我清楚。成本不過五角錢,三本厚的,四本薄的跟米粉皮子一樣的,十塊你沒虧,只是少賺些。”

“不行,再加十塊。”老板強硬起來。

白冬炎沉默了一會,夜薇明上前,她手裏的二十塊準備随時奉獻出來。

白冬炎拉住她的手腔,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退下去。

夜薇明有些急,她擔心事鬧大。

白冬炎安慰性的拍拍她的肩頭,他想到什麽似的,打開書包,拿出一本厚厚的書,往地上一扔,“這本,抵一本厚的,沒事了吧。”

“這怎麽行?”老板有些氣短。

夜薇明也沒有見過這麽會“精打細算”的主。

而且有些強買強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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