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課,夜薇明不能再上了。 (2)
冬炎勾了一下嘴唇:“剛才不是說厚的十塊一本嗎?”
“我這個抵一本,十塊,剛好。”
“生意不是這麽做的!”老板壓不火,聲音大了幾倍。
白冬炎冷笑一聲:“你給白光頭打的白條子,我那裏還有呢。”
老板一驚,的确就在上周,白光頭賣給他一個發動機,當時現金不夠,打了一張白條子。
他像個,在城市陰河裏變異的八腳魚。
各行各業的可以回收的東西,以廢品,或是“廢品”名義,被他的伸出的觸角勾回來,聚焦于此。
現在,卻因為惹了一個嫩得很的少女,被眼前的少年踩住了觸角。
為了能脫身,他不得不自斷一腳。
那腳,只是用廉價的幾角錢收回來的廢紙罷了。
利欲熏心的商人,被城市夾縫中生長的少年不痛不癢的掐了一絲觸角,算了,忍了吧。
他臉上的兇惡表情,翻篇,馬上一副笑臉,遞煙,點上。
白冬炎接過來,沒有抽,夾在指上,往夜薇明肩頭一搭:“走。”
走出陰暗的簾門,外面一片豔陽高照。
她拿着所有書,腳步輕松,他轉過頭,看到她眼裏笑,眼前一片花開,美麗,他第一次想到這個詞。
不是巷子裏花姐用粉底、眼影、口紅化出的假像。
是真實,可見,可觸,可聞的樣子。
“嘿,你真的很厲害。”
她由衷的說。
“哦。”他輕輕的應。
“我請你吃早餐吧。”
“嗯”他心中迸出一片白色的煙花。
第 12 章
“咳咳……”他手中的煙飄出一抹嗆鼻的味道,他放在唇邊準備吸,餘光看到杏仁眼凝視着他。
不知為何,他的手垂下來,手指一彈,煙蒂落在了地上。
她裝作沒有看到,向拐角處指了指:“在那邊‘先記米粉店’。”
“好。”
兩人一起走進粉店裏,裏面大多是穿職校校服的學生,不起眼的角落裏坐了一個頭戴棒球的帽的男子。
“炎哥?”
“炎哥,今天不上課?”
“炎哥,這是嫂子?”
聲音從各個位子上傳來。
夜薇明臉通紅,馬上道:“不是,不是。我還在讀書。”
“現在哪個讀書的不談個朋友的。”
“就是,不談朋友,到社會上不好找。”
“還是學校裏的妹子純。”
職校的學生,五花八門,出得起錢,就能進去讀,年紀也比普通高中的要大幾歲。
所以他們談戀愛,甚至生子,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事。
白冬炎聽校友們的議論只是淺笑,并不解釋。
夜薇明挨個向四個方向的人,說:“我們是鄰居。”
白冬炎的笑慢慢斂去,向老板要了兩碗粉。
老板擡頭道:“只得一碗粉了。”
夜薇明有些失望,馬上又重燃熱情的道:“我們換一家店。”
白冬炎望了一眼低頭吃粉的客人。
他們笑嘻嘻的擡頭:“炎哥,早知你要來,我們就不吃三兩的,省下一兩把二兩的,你們小兩口就有得吃了。”
“炎哥,還不介紹一下。”
“炎哥,坐我們這。”
“坐我這,我這沒得太陽。”
夜薇明皺眉,職校的嘴巴子大,什麽都敢往外說,真是名不虛傳。
白冬炎倒是淡淡的,“有荷包蛋嗎?有蛋就行。我不吃粉。”
夜薇明不明白為何白冬炎喜歡聽同學們八卦他們的關系,而且聽着也不氣,也不惱。
有一點就要讓所有職校生知道她跟他在這裏吃粉的事一樣。
“好,一碗粉,配一個蛋,六塊。”
老板一聲吆喝,粉端上來。
夜薇明想走也走不掉了。
此時店外閃出一群人,為首的黃毛叼着煙,走到店裏向一個看起來瘦小的學生道:“滿哥,請我吃個粉。”
學生勾頭,不吭一聲。
老板接話:“粉沒有了,只有面,吃面不?”
“面有什麽好吃的。”
“我們來這裏,就是為了吃粉的。”
話音落下,人群自動分開,胡豔從人群最後走出來。
走到一張桌前,桌上的幾個學生自動端起碗,到了別的桌子上。
有些學生,幹脆直接不吃了,走人。
老板無奈的收碗,擦桌。
看她半天不動,白冬炎親自動手,另拿了一個碗,夾出荷包蛋。
把粉推到夜薇明的跟前:“吃吧。”
夜薇明舉筷,挑出一半的粉放在他的碗裏,又倒了些湯。
她也說道:“吃吧。”
兩人相視一眼,白冬炎勾唇,剛剛還總說要走的,現在又不走了。
那些跟自己稱兄道弟的,卻走得個幹幹淨淨。
這世道。
他低頭一苦笑。
胡豔站在他們的桌邊,像是來示威的。
但從某個角度看,又像是服務員。
“我們談談。”胡豔坐下。
夜薇明小口小中的吃着粉沒有吭聲。
白冬炎拿筷子,戳在荷包蛋的中間,一下紮出一個眼,很認真。
兩人對胡豔的漠然,讓她很不爽。
“夜薇明,”胡豔開門見山,“別跟我搶東西。”
“東西?”
“白冬炎。”
夜薇明停了一下,目光呆呆的看着碗,心說,你言情小說看多了吧。
胡豔歪頭道:“你聾了嗎”
夜薇明開始大口大口吃粉,連着扒了幾下,都快噎着了。
“跟你說話呢!”胡豔間調拉高。
夜薇明抹了抹嘴,終于發聲:“你是老師?”
胡豔:“你他~媽早戀,我可以告訴老師,發校貼吧裏,讓所有人都知道。”
夜薇明皺眉:“你不是喜歡蔡成?你管我!”
“我喜歡誰是我的事,反正白冬炎你不能碰。”
夜薇明擡眼看白冬炎,他慢條斯理的把那個荷包蛋平均分開成兩個半圓。
筷子夾起,落下。
“有營養。”他道。
說完自己那塊先吃下了。
夜薇明看了眼,他那碗粉,居然也吃光了,而她并沒有看到他動筷子。
搞什麽,胡豔已經跟自己攤牌,白冬炎卻在給自己夾雞蛋。
不是應該像小說裏一樣,站起來,把雞蛋呼對方臉上。
她不敢,但不是不想。
算了這麽好吃的荷包蛋,還是自己付錢不要浪費了,吃了,才對得起口袋裏老媽賺的血汗錢。
本着好汗不吃眼前虧,好女不浪費一分錢的優良傳統作風,她從善如流的把雞蛋塞進嘴巴裏。
白冬炎看着她鼓動的着嘴,咽下最後一口,滿決的勾了勾唇角。
随後把七本書裏的五本,一一放入夜薇明的書包裏,拉上拉鏈:“你先去上課去。”
夜薇明站起,接過書包,手碰到他修長的手指,心中微動。
“走,我看着你走。”白冬炎指了指門口。
她付了賬走到門口,猶豫不前。
他揚聲道:“今天這碗粉很好吃。”
夜薇明沒有再遲疑,飛速的離開。
一路上,她像受驚的兔子,用盡量了全力。
一口氣跑到校門時,眼裏的淚不知不覺湧出來。
門衛出來,給她開門,她低頭喘着氣,看着前方的教室,走進去,她的世界就安靜了。
折轉回來,她只用了五分鐘。
在巷子口,聽到拳打腳踢的聲音,還雜着喝罵聲。
她把手機打開,藏在書包的最外面透明層裏,走進去,這一刻她一腳踏進了未知世界。
少年多餘的精力,揮散的汗水,還有伴着踢打聲傳來的污言,都在警告她不要過去,不要過去。
她應該像無數路人一樣,匆匆忙忙的去忙自己的大事。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駐足,甚至走近。
很快她被人像拖狗一樣的,扯到了牆角。
她吸了一口氣:“我是縣一中的學生,不認識你們。”
拙劣的表演,成功将混混們的注意轉移到她的身上。
黃毛的腳踩在她的胸上,用力擰了兩把:“不認得我們,你認得胡大姐吧。”
說着幾個男生舉起手機,開始對着她的臉拍,她全身在抖,目光慌亂,自己拼命跟自己說,不要怕,不要怕。
但生理的的害怕,遠遠不是幾句自我催眠式的安慰可以安撫的。
“哪個胡大姐?”她嘴唇哆嗦的道。
“你不認得胡大姐?”黃毛驚訝。
他對着鏡頭外的胡豔說,“姐,夜薇明說不認得你。”
胡豔的臉放大數倍出現她的眼前,夜薇明嘴角微不可見的勾了勾,眼尾向五米開外的角落快速掃了一眼,心狂跳着。
兩人對視了一會,夜薇明才道:“胡豔?你怎麽在這?”
胡豔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不明白為什麽夜薇明跟失憶一樣,擡手甩了一個耳光,打得夜薇明耳朵嗡嗡響。
“你說我怎麽在這?你瞎嗎?”
夜薇明目光四處掃着,終于看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一攤。
職校的衣服,裹着地上的灰塵,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藍色的衣領撕爛,只有幾根線牽連着一晃一晃吊在後頸。
明明他可以跑的,可以還手的,為什麽随他們打?
她曾以他跟他們并無本質不同。
看來她錯了。
“呵呵,胡豔。”夜薇明故作鎮定,無辜的瞪着胡豔,“你不上課,在這堵着欺負我?”
胡豔揪住她的厚發,一把拖起,夜薇明頭皮扯痛的跟着力道的方向,躬身随行。
膝彎被什麽狠踢了一下,身體沒有征兆的往地上栽,她來不及反,只“啊”的低叫一聲。
臉被一塊軟中帶硬的東西托了一下,不是想像中的粗糙地面,她聞到汗味和腥氣。
她餘光看到,身下墊着一個人。
白冬炎側躬着身子,像體育課裏的綠棕墊,給墜地的夜薇明做了一下緩沖。
兩人對視一眼後,白冬炎暗罵了一聲“操”,她沉默着聽着。
“白冬炎,她為你回來了,有點意思。”
“我不認識他。”夜薇明異常冷靜。
“鄉裏皮,你搞什麽?!”胡豔有點懵,過後又明白了。
“不認識你往回跑什麽?你就是想看看他怎麽樣了。”黃毛扯着嗓子充當解說又如自言自語,“怎麽真的跟他有事?”
夜薇明眸中空空,像黑洞一樣,沒有生氣的反而又說一次:“胡豔,我不認識他,連名字也不知道。”
胡豔洞悉秋毫般的笑,揪着夜薇明的耳朵死命的擰成一團肉花狀,陰森的道:“你怎麽想的我都知道。”
“唉喲”夜薇明低叫着,覺得耳朵已不是自己的。
“記着,以後我胡豔看上的人,你嘴巴不能跟對方說話,眼睛不能看對方,對方給你東西,你也不能要,聽明白嗎?”
夜薇明認輸般的應道:“知道。”
胡豔松開手,蹲在白冬炎的跟前,得意的笑:“看看你的眼光,幾個耳光就打得她說不認得你,白冬炎,你是有多瞎。”
白冬炎沉默的看着夜薇明,眼裏燃起一團火。
滿意的站起,女王般的宣布:“好了,以後讓我發現你再勾~引我喜歡的,讓你在學校呆不下去。”
第 13 章
他們走了。
他們還留在原地。
白冬炎起身,瞥見夜薇明發紅的眼睛,一言不發的扶她起來。
她站起,他握着她的臂還未松手。
她甩手,推開。
力量不大,但肢體上的刻意,讓他松開。
走到一處雜物堆前,夜薇明蹲下,把書包撿起來,拿出放在透明層的手機。
正在攝像的手機中,讀秒還在跳,已經到了5分19秒。
她按下暫停鍵,存儲,轉發到自己的小號,一切處理完畢,默默卷起褲腿,手機塞進小腿上的手機袋內,褲腿放下,完美掩藏。
他看到她的舉動,跟過來,俯視着她:“想報警?”
他一語說中她所做的一切。
但她有一個千個理由這麽想,就有一個理由足以讓她不能做。
夜薇明垂下目光:“我只想請假在家複習。”
“請假很難嗎?”白冬炎不明白。
“縣一中,不是你們職校。”
“三天不到,曠課,七天不到,開除。”
“那你曠課多少了?”
“已經第七天了。”
“……”
兩人不再說話,陰暗的巷子裏,一高一矮兩條影子,平行着往前移動。
辦公室裏,班主任正歪脖聽着手機。
站在門口的夜薇明,戴着太陽帽,遮不住一臉的紅腫,正等着他能從電話粥裏脫離出來。
三分鐘後,班主任站起,到了門口夜薇明剛想開口,班主任瞥她的傷後,微露一絲詫異,很快匆匆忙忙向樓下走去。
她聽到他說了一聲“楊校長,警察……”
後面便沒有再聽到。
程老師正好跟她撞見。
程老師很高,夜薇明雖不矮,也只到他的胸膀下。
“你怎麽了?”他神情嚴肅的道。
“我,請假。”
“臉怎麽了?”
“蜜蜂紮的。”
“蜜蜂?這個季節?”
“回老家,路上遇到大黃蜂。”
夜薇明撒慌會臉紅,可現在程老師看不出來。
她的臉紅得跟化了特效一樣。
“請多久的假。”程老師進了辦公室,有些不悅的問。
“我不想在學校複習,想回家自己複習。”
“你的意思是直接參加高考?”
“是。”
“你有這個把握能在家複習出平時的水平?”程老師耐心的解釋道,“家裏跟學校是不同的,至少學習氣氛不一樣。”
夜薇明擡起頭,眼神透着冷光道:“程老師你只告訴我一句,我能不能請假就行了。而且我覺得有理由請假在家複習。”
程老師愣了一下:“還有28天,你這樣回去,考試沒有考好,會終身後悔。這不只考一門,是好幾科,你得跟班主任去說。”
“他忙。”
“我不是你的班主任。”
“可你是我的老師。”
“不行,必須跟班主任說,還得年級主任同意,甚至校長同意才行。”
說完,程老師拿書教案起身準備去上課。
夜薇明身子僵直在挺着,突然彎腰,把小腿上藏了一年多的手機拿出來。
程老師微愠的看過來,從沒有想過最聽話的學生也會帶着手機進學校。
夜薇明沒有理會,點開一個收藏夾子,找到昨天的視頻,深吸一口氣,轉身手機屏對着他:“程老師,這個理由充分吧。”
他壓着火,點開視頻,進度條的第一秒開始,他還有些不耐煩。
五秒過後,他眼前出現的畫面,已經不能讓他,保持身為一個老師的冷靜客觀。
是教育的失敗,還是成長的代價。
“什麽時候發生的?”
“每一天。”夜薇明的聲音淡如清水,好像在說一個無她自己無關的事。
但在程老師耳朵裏,像無數細蝦的腿,在劃動着水裏的足,把每一根神經都撩動出難以置信。
夜薇明依舊聲音平靜的道:“老師我們學習為了什麽?只為一張錄取通知嗎?
如果是,那麽這些人是為了什麽?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弱肉強食是自然的規律,那為什麽把不這個宣之于衆?
至少,我可以選擇從小就做一個能保護自己的弱者。
我很累,我也很想上大學,忍了這麽久,只是為了離開這個地方。”
她的聲音,如指肚上的細紋,輕輕撫摸在程老師的耳膜上,無奈、隐忍、倔強,沒有哭泣的軟弱,只有讓人發涼的現實。
程老師一貫以有教無類自居,這一刻,他深深為自己身為老師,面對形形色色暴力的學生,無能為力而厭惡。
他握了握手中的手機,畫面整個有五分鐘,全程能判斷出來,是班上的胡豔在打夜薇明。
見程老師半天不語,夜薇明知道他只是個任課老師,管不了那麽多。
畢竟,學校考核老師的是升學率、合格率,而從不會有哪個學校,真正去考核一個老師是不是合理的處理了校園暴力。
那不是教師的問題,是整個教育的問題。
手機響了,程老師接了一個電話。
不知道那頭說了什麽,他在挂斷電話後,目光一直盯着夜薇明。
她還在等程老師答應請假的事,或者,他不答應,她也得拿回手機。
“算了,我自己去找校長。”她伸手去拿手機。
“等等。”程老師目光閃閃,似乎在思考什麽重要的事,他把夜薇明的手機往口袋裏一塞,“你回去複習,我跟校長去說你的事。”
“真的?”
“去吧。”程老師的态度和藹很多。
夜薇明轉身離開,程老師的眼睛裏閃過憂慮,他緊走幾步,趕到她的身後,交給她一張名片:“這是一家補習班的地址,你去那裏複習,不要錢。”
“老師?”夜薇明愣了愣。
“考個好學校,離開這裏。”程老師說完這句,被鈴聲催走。
夜薇明攥着名片,冰冷的心,有了一絲溫暖,轉念想起手機還在程老師手上,又有些擔憂起來。
縣一中的門口,從不缺少豪車停靠。
特別在周末的下午,兩邊的街道,都停滿了。
這個世道,接送學生的家長,不會因為這裏是最好的學校,而生出多少敬意,比如不亂停亂闖禁停區。
有的只有學生們家長的虛榮與攀比。
夜薇明出來時,意外看到一輛警車閃着藍光燈,驅離着占道的某些豪車。
那些車,見到人從來橫行如一,只有在這個時候,好像有了些敬畏之情,在左右穿插之後,終于給警車讓出一條道來。
一個少年站在車流裏,慢慢的前行,他對車子行進的軌跡好像比較了解,左右逢源間,不忘記說一句“別往左了,底盤太矮會撞人行道了。”
說完,他擡頭看到校門口剛出來的她。
半晌,兩人都沒有打招呼。
夜薇明嘴角抽動一下,很痛。
他等着她走過,眼眸一垂,瞥着她的褲腿。
夜薇明手摸了一下:“你來做什麽?”
他拽了一下自己的校服:“職校的不能來?”
夜薇明看到低年級的學生們,看到白冬炎時都皺起了眉頭,毫不掩飾眼底的鄙夷。
“快看職校的。”
“初中不及格的才會去那種學校。”
“成績差,打架,玩游戲……”
衆人對夜薇明與白冬炎這樣的職校生有瓜葛,很不忿。
白冬炎滿不在乎的掃了那些人一眼,他們立即裝作什麽也沒有說。
他向後面看了看,轉身走。
夜薇明被淹沒在人群車流之中。
白冬炎走過馬路,沿着路邊被各色的小車占據,被迫成為停車場性質,而露出的一條邊線的人行道前行。
過了一會,聽到那些被車子擠去馬路上行走的學生們議論。
“胡大姐死了。”
“死了?真的假的?”
“真的,說是早上掃地阿姨發現的。”
“聽說被輪了。”
“你看到了?”
“猜的。”
“切。”
“你看警車都堵學校來了,怎麽是假的。”
“……”
學生們興奮熱切的讨論着死亡的真與假,本想快步離開的白冬炎停了下來。
直到看到人群裏的一個戴帽子的女生,跟他同向而行,他才刻意把目光調離。
動作有些大,不遠處的夜薇明看得很清楚。
他在等她。
距離兩米遠時,夜薇明停下腳步,下巴輕輕向前揚了揚,示意他繼續走,只是需要保持距離。
白冬炎嘴角勾起一抹不悅,仰脖盯着她一會。
她靜靜的一動不動,被人流帶着往前幾步,她又退回幾步。
她不肯離他太近。
這地方太紮眼。
早戀,真的是距離近了就會生産,距離遠了就會消失嗎?十八歲的他不明白,為什麽看到她皺眉,他會不快。
無言,繼續如地下黨接頭一樣的,互裝不識認,向前,向前。
到了紅綠燈。
第一拔人走了過去。
白冬炎沒有動。
第二拔人開始提步子,他還是沒有動。
直到夜薇明被人群拱到了他的身邊,他低頭看了一眼。
“怎麽不過去?”夜薇明問。
“等人。”
他簡單道。
眼前的小綠人加快的閃爍。
夜薇明急了:“來不及了。”
她幾乎從不搶秒,只會安靜的等待。
“誰說的。”
少年的聲音在耳邊如微風,她的手被人握住,身體帶着往前飛跑。
走要七秒。
慢,但相對安全。
跑,一秒都不要。
快,卻很危險。
跑過斑線的一刻,聽到身後的車子呼嘯而過的聲音,帶起的風吹亂了她的長發。
“你你你……”她喘息着,緊張之極。
“沒什麽,你看我們跟他們一樣過來了。”
“你你你……”她不能原諒。
“我就是這樣。不喜歡你自己再過一遍馬路。”
“你放開我的手。”
第 14 章
夜薇明道。
“哦,早說。”少年說完,沒有放開,反而握得更緊,他看到一輛警車,從街對面駛過來。
夜薇明像一片樹葉被帶着跟他跑。
掙紮沒用,少年就是動力十足的火車頭,她是擺放在軌道上的車箱。
他的手套牢了她的腕,像火車車頭跟車箱間的那截連接軸。
夜薇明相信就是車頭或是車箱摔出軌四分五裂,車接軸也不會松開。
因為握着自己手的他,執着的帶着她,以驚人的速度,在人群的流動間隙裏穿梭。
他對這一帶很熟悉,只不過很短的時間,就鑽進了巷子裏。
夜薇明對巷子有了陰影,一進到裏面,就緊張的四處東張西望。
還好,暫時沒有別人。
“你來學校做什麽?”
“來看看你。”
“哦。”夜薇明不露痕跡的把手從他的掌心抽出來,“我請假了,不在學校複習。”
“哦。”白冬炎想了想,擡頭看斜陽,“因為昨天的事?”
夜薇明緊了緊書包帶,沒有吭聲。
“我不是故意去找你的。”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沒事。”她手指撫着自己紅腫的臉。
“我知道,你跟她說不認識我,是不想我被打。”他把書包往背上一甩,有些小緊張,他猜想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晚上想了一夜,還是沒底,所以來找她了。
“并不只是你想的那樣。”夜薇明聲音細細的道。
他笑了笑:“我覺得是就是了。”
夜薇明腳下步子加快,一通快走,速度與競走運動員有一拼。
直到叉路上,身後被人扯着倒退了兩步。
纖瘦的身子,像是被風吹倒的柳,讓人扶了一把,随後轉了一個180度。
白冬炎手提着她的書包帶,拎小孩子一樣,指向遠處未亮的彩燈,示意她剛走錯了方向。
夜薇明仰頭看他:“我不回去。”
不回?他放開了手。
“你出什麽事了?你想去哪”
“我要去補習班。”
白冬炎松了一口氣:“哪個班?”
“朝陽成教。”
他輕哼一聲:“那個地方,死貴的,你有錢?”
“沒錢。”
“沒錢你怎麽去?”
夜薇明掏出一張名片:“我老師讓我去那複習,我想認認門。”
“……”
名片上,着一串地址。
他點點頭,拉着她的書包帶往回走。
“唉你做什麽?”
“走就是。”
“你放開,我自己會走。”
“會走?朝陽在東邊,你走的是西邊。”
“我只分左右,聽不懂東南西北。”
夜薇明是個十足的路癡,這一點,大約跟遺傳有關。
自己的爸爸,也是出了家門,然後找不到回這的路,消失了。
所以,媽媽才在離縣一中不遠的地方租房子。
房租比別的地方貴了四五百。
媽媽說男人丢了,女兒不能再丢。
“你知道那地方。”
“太熟了。”
“你熟?”
“當然。”
他一臉自信,縣裏的各種地标馬路,沒有标記的小巷子,在他腦子裏跟地圖一樣清楚。
“你放手。”
“你別亂走。”
“不會,我又不是小孩。”
“大個屁。”他說了一句髒話,但放開了手。
一路向東。
他走走停停。
夜薇明總是能看到相對而行的白色校服,只能不遠不近的跟着。
他回頭看着她小心翼翼的避人耳目,感嘆什麽樣的老土教育,把她教成了呆子一樣的人。
直到走到人少的地方,再沒有穿縣一中校服的人時,他聽到後面傳來輕快的腳聲。
沒有了那些同類,她反而活泛起來。
甚至主動道:“快到了嗎?我們走快點,還要回去吃飯。”
“小氣,我給你帶了路,你不能請我吃一個晚飯嗎?”
“我沒有錢,快餐最便宜的都要十五塊。”
見她緊張的捏着褲口袋,白冬炎笑:“要不你把手機當了,請我吃飯。”
她眼神一黯:“我交給程老師了,要不然他不會讓我去補習班,他說學生不能玩手機,等我高考後再還給我。”
白冬炎心裏咯噔一下,覺得哪裏不對勁。
見她苦惱的樣子,不再追問,轉了個方向,向一片低矮的老舊小區走去。
大排檔。
喧鬧嘈雜。
光着膀子的男子,嘴裏叼着煙,颠着黑鍋,時不時用脖子上灰色的毛巾擦汗。
一個水桶腰的中年女人,穿着緊身褲,身上罩着五彩缤紛的到膝裙,在幾張簡易的桌間穿行。
“來了,炎滿哥!”
白冬炎走到中年女人面前:“大姨。”
大姨笑了笑,歪頭看到他身後,秀氣的夜薇明,白色的校衣,黑色的書包,長發過肩,戴着帽子看不清樣子。
白冬炎擋在她面前,扯扯嘴角:“大姨弄兩個菜”
大姨點頭,回頭一嗓子山路十八彎式的吆喝:“青椒炒肉、辣子雞,白灼菜心,小份。”
白冬炎找到一處空桌,踢出一條折凳放下書包。
再用腳後跟勾了一下椅子腿,折疊椅的黑色金屬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出來一串刺耳的聲音。
坐下,扯下一塊紙巾,擦桌上的油。
他坐進大排檔時,很快與這裏的熱氣騰騰,各種菜味、汗味,自然融合。
他指了指另一條椅子,示意夜薇明坐。
“不是帶我去找實習班嗎?”她一動不動的看他。
“吃飯時間到了,我餓了。”白冬炎拿起一只映着褐色茶水的塑料壺,倒了兩杯水。
“我……”夜薇明想說“我可以請你,但不是在這”。
他招手:“我回請你。”
“不好。”
“為昨天。”他眼中閃着“還要我說得更直白嗎”。
夜薇明勾下頭,聞到菜香味,抵不過腹中的饑餓,過了幾秒擡頭,走過去。
她低頭看到桌面上的紅紙黑字的菜單,菜名左右,價格在右邊,她對菜名都略過,直接看價格裏個為位數的那幾個。
最便宜絕對不是剛才他順口點的那三個菜。
菜上桌,每一份賣相不敢恭維。
白冬炎舉起筷子,沖大姨道:“拿兩個飯盒。”
他拿過泡沫盒,打開,每個菜都夾兩三筷子,放到盒內,很快白色的凹陷被填平。
另一個盒子,他扔到夜薇明面前:“去,打些飯。”
這是要打包?夜薇明接過飯盒走到電飯鍋面前,看到大姨拿眼盯着她,她小心的鏟了一勺。
又來客人,灼人的視線暫時移開,她立即狠狠的鏟了兩大勺在盒內,快速按下盒蓋,一臉鎮定的坐回坐位上。
白冬炎看一眼漲得快張嘴的盒子,給她一個鼓勵的眼色,迅速打包好裝進塑料袋裏。
夜薇明低頭裝沒事的,開始吧啦自己跟前的飯粒。
見她只吃白米飯,菜沒有動一下,白冬炎輕聲道:“夾菜呀。”
夜薇明聽話的夾了一塊邊緣發焦的青椒,放進嘴裏吃,辣、鮮、鹹,但好吃。
很快,她夾了第二筷,這次還辣椒,不過是紅色的。
“你喜歡吃辣?”白冬炎咬着雞肉,把碎骨吐在桌上,“跟我媽一樣。”
夜薇明擡眼:“你媽在哪?”
他放下筷子,喝一口茶水:“跑了。”
夜薇明哽住,把天聊死了。
“你爸爸在哪?”他很快又拾起筷子,夾住最肥的一塊雞肉。
夜薇明拿透明杯喝了一口茶:“死了。”
白冬炎夾菜的筷尖停在菜盤裏,慢慢移動,肥美的雞腿肉落在了夜薇明的碗裏。
夜薇明擡起眼皮,夕陽映在她的眼底,泛起水汽,她卻在笑,“我沒見過他。遺腹子。”
“那你弟弟?”
“我媽跟另一個男人生的。”
“哦,繼父。”
“不是。”
“他不管你們?”
“他在牢裏。”
白冬炎覺得自己揭了少女的傷口,卻沒有藥給她醫,他不再問,低頭扒飯。
飯一個人吃,沒有味道,兩個吃,格外香。
夜薇明吃了兩碗,嘴角挂着油水,左右看着。
手肘被輕輕碰了一下,她擡眼,看着少年。
少年微笑,伸手過來。
她呆愣了一下,覺得應該回避。
脫口一句:“你幹嘛?”
少年拿白色紙巾在自己的嘴角兩邊印了兩下,有喪氣的道:“縣一中的,你就挂着滿嘴的油到處跑吧。”
夜薇明手背在嘴角擦了一下,上面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膜。
瞬間臉紅的她,忙勾下頭。
白色的紙巾遞過來。
她猶豫了一會,接過。
在嘴上印了兩下,耳邊傳來白冬炎的話:“嘿,我用過的。”
“什麽?”她怒氣沖天,一團白紙球直接飛向他的臉。
他讓了一下,紙球落地時,他又笑起來。
“幹淨的,我怎麽能讓你用我用過的。”
“你……”
夜薇明面對白冬炎無語到極點。
看到白冬炎放下筷子的一刻,她趕緊問:“補習班離這有多遠,要不你說個方向,我自己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