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課,夜薇明不能再上了。 (3)
一起走。”他扔下五十塊錢,拎起打包的食物。
“不。”她堅決拒絕。
“你會迷路。”他微笑提點。
一句話,讓她瞬間沒了底氣,低下頭不再吭聲,
兩人剛起身,大姨走過來,肥厚的大手抓起五十錢塞進白冬炎的手裏:“不收錢,不不收錢,侄兒子來了,收什麽錢?”
白冬炎推辭着,眼睛瞟着正滿頭大汗,颠鍋的姨父。
熱氣蒙蒙,遮住了他的表情。
白冬炎等了一會,才道:“以前那個幫工呢?”
“走了,閑時要他送外賣給朝陽成教那邊,幹了幾天,後來突然就不上班了。”
“我給你幹,一單四塊錢。”
大姨不好意思的笑,“你還讀書。”
“要得,一單四塊,包你兩餐飯。”姨父的聲音從哐當的砸鍋聲中穿透過來,麻利的完成了這次交易。
誰都知道,送餐費一律五塊錢,這等于白冬炎每送一單,直接少收一塊錢。
他們賬算得很清。
第 15 章
兩人并肩同行,穿過搭建的違章建築物間的縫隙,再往一條縣級公路上走上幾分鐘,随後一排招商引資的整齊商用樓房出現。
遠遠看到“朝陽成教”的藍底白字指示牌。
白冬炎沒有騙她,目測走大馬路的距離,得要多少一倍的路程。
而走小巷子裏穿行,少了很多的時間。
只是陳舊而雜亂無章,又四通八達的巷子,沒有人領着,會走不出去。
兩人上樓,進了補習班教室,很大,很安靜。
裏面坐滿了年紀跟他們相仿,甚至比他們大的學生。
老師在上面用擴音器,嗡嗡的講着,下面的學生,沒有誰睡覺,講話,都看着老師。
老師聲音停下時,能聽到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
夜薇明悄悄退出來,白冬炎掃她一眼向走廊另一頭指了一個方向:“看看那邊。”
門上寫着“編程速成班”,室內的電腦顯示器一排一排。
“我想以後在這裏教書。”他指了指。
“哦。”夜薇明點頭,“ 教些入門的東西,你一定行的。”
被人肯定,讓他有些飄飄然。
“你呢?打算考哪?”他滿不在乎的問,目光游移着掩飾內心的慌亂,“清華北大?”
“每個省才一兩個名額,怎麽考?”
“那考到市裏去?”他繼續問。
“我沒想好。”
“去外省吧,越遠越好。”他沉沉的說着,看着隔壁教室裏的燈火通明,希望她離開黑暗。
“你想去外省嗎?”
她問完,就感到心裏的縫在裂開,滲出的不知是甜還酸。
“想,很想。”他盯着她的眼睛,認真的說。
目光下移,看到她脖下的起伏,驀然的把眼睛別開。
她目光看着別處,沒有發現,只喃喃道:“那就努力。”
教室裏的老師走出來,夜薇明上前跟他說了自己的來意,對方聽到是“程老師”,只說聲稍等一會,随後轉身去了一個角落。
過一會,老師回來,拿了一張學生證:“這個你自己寫一下,坐位就在教室最後一排,沒問題吧。”
“沒有,沒有。”她很高興。
老師擡眼看向白冬炎:“這位同學,要不要報個補習班。”
白冬炎笑笑:“我一個職校的,又不考大學。”
“學技術的一樣有前途。”老師給白冬炎一個鼓勵的笑容。
兩人離開時,夜薇明嘆息不在體制內的老師,連說話都跟他們不一樣。
聽着,不那麽讓人喪氣。
白冬炎則說,他開培訓的,有人進來才有錢,人多了才賺錢,不會說些好聽的,鬼才去交錢學。
“這算是各取的需。”
兩人一路走回出租屋。
沿途看到兩輛警車,在暮色下閃着藍色的頂燈。
進巷子後,她幾次被他拽回身後,并非她走錯,因為她在迷宮裏走了一趟後,死死記着各個拐角處的特點。
比如牆面崩了一片水泥,牆角堆了不要的掃把,或是長了什麽奇奇的植物。
最後走上大路時,她郁悶的問:“為什麽不按原路返回?”
白冬炎眼睛瞟她,簡單兩個字:“警察。”
“什麽?”
“有幾個便衣在裏面穿來穿去。”
“你怎麽認得?”
“我去派出所,給白光頭送過飯。”
“白光頭?”夜薇明仿佛記起,白光頭,是白冬炎的爸爸。
她緊張的看他手裏提着的打包盒。
“這是給我娭毑帶的。”
她表情放松的把目光移開。
走到樓底下,白冬炎叫住夜薇明。
“……”
她回頭看他,他沒有往下說,眼睛裏有別樣的東西。
她等他說。
他想了想,上前幾步,貼得她很近。
她退了一步,他又近前一步。
她再退,他再進。
最後背抵在牆面上,她不自在,低下頭。
熱熱的氣體在頭頂上久懸不去。
“我是白光頭的兒子,你怕嗎?”
“他是他,你是你。”
少年眼裏的光微閃,手撐在她的腦側 :“以後還會說不認識我嗎?”
她眨了一下眼睛,沉默。
他眼底的光漸滅。
等到她上樓,他看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記住,那天的事,跟誰都別說。”
她回頭,少年已不見。
到補習班的第一天。
夜薇明将理綜習題集裏的自己的錯題,一個個另寫在錯題集上。
那本本子,從高一陪到高三,封面的邊磨起黑色的毛邊,放在桌上,兩邊翹起,厚厚的書壓在上面,過上幾天能平整一些。
前排坐的複讀生,低頭做試卷,塗題卡。
老師清閑在門口刷手機,偶爾擡頭看一眼,又低下頭。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
她跟着補習班的作息,不知不覺到了下午。
複讀生跟應界高三生不一樣。
一個是自己要讀書,一個是走到頭了,要在被分流了進大學或是工作。
複讀生裏很少有對抗老師,沒事找同學碴子的。
這裏學習安靜,而純粹。
幾個同學收拾完桌上的書後,有人提議一起去吃快餐。
“後面有一條小河,去那邊吃邊吹風。”
大家紛紛響應。
夜薇明坐在最後面,看着人頭擠擠的教室,瞬間空曠,突然有一種孤獨感。
以前在學校裏,她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跟同類在一起,分別後會想念對方。
跟異類一起,就算用籠子關着,也恨不得把籠子拆了,一個人沖來,哪怕頭破血流。
教室突然燥熱起來,空調關閉。
哦,大家河邊吃飯是有原因的。
她站起,往外走。
吊尾的她,四處找可以買包子饅頭的地方。
河邊上的涼亭,一下子熱鬧起來。
一個穿黃色外賣衫的人,騎着半舊的摩托車,停在一邊。
後面的鐵皮箱一打開,一群衆圍上去。
過了一會,散開,鐵皮箱已空空如也。
沒有拿到盒飯的人開始抱怨,他們一起訂的,怎麽還沒有到。
小哥跨上摩托車,揚聲:“還有一輪,等七八分鐘。”
大家又安靜下來,期待的叫:“好,快點快點。”
摩托車風一樣在河邊的水泥路上騎行,看到一個慢慢走過來的少女,吱一聲停下。
少女愣住。
他眼中放光,只丢下一兩個字:“等我。”
很快,摩托車噴着尾氣,向左拐,從人走的階梯上一路沿着斜坡下去。
少女的心提到嗓子眼,三米多高的落差。
車子平衡達到平坦的路面,極快的穿進了一條小路。
等待,對于有了期待的人來說,是一種煎熬。
夜薇明站在跟涼亭連接的長廊裏,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
不知站了多久,遠處一個黑點隐隐浮現。
他停車,跳下的一刻,她才發現,他成了衆人的焦點。
十幾個人擠過去,撲到車前,一個個領盒飯。
發完了,他招手:“過來。”
她走過去,看到他滿臉的汗水,衣服粘在身上,幹了泛起一層淺淺的白色。
他摘掉頭盔,甩了甩頭,汗珠子打在她的臉上。
她退了一步。
“不好意思。”他變得客氣,随後一縮脖子,雙手掀起衣擺,整個人從黃色的外套服裏脫出來。
白淨的膚,在陽光下泛起耀眼的顏色。
“吃飯。”他從後備箱裏拿出四個盒子。
“我,我沒有這麽多錢。”夜薇明慚愧的說出實情。
以前她不會跟別人一起吃飯。
她能看到別人一頓飯裏,所包含的父母的期待。
而她,總把期待壓在心底裏,告訴自己,考上大學,她去做兼職,可以得到跟別人一樣的飯菜。
只是遲了那麽一年的時間。
“別提這些。我也不要錢的,大姨給的。”
他強塞進她手裏。
兩個菜,裏面加了很多青辣椒紅辣椒。
兩人找了張椅子,沉默的吃着。
“還上課嗎?”
“他們教的不如網上視頻教學快。”
一直低頭猛吃的白冬炎回了一句。
夜薇明覺得他答非所問。
白冬炎擡起頭四處看了看。
旁邊也有成雙大對的在吃。
女生時不時給男生的飯裏放上一筷子菜。
男生不說話,臉上挂着微笑。
他擡眼望着勾頭小心翼翼夾菜,一粒一粒數米的夜薇明。
“你看看,我姨父的手藝不錯,別人吃得多香。”
夜薇明擡頭,的确吃得香,每一個人盯着菜,正下着筷子。好些互相喂食的忽略不計,的确人人都吃香。
“嗯”了一聲,她低頭繼續數飯粒。
白冬炎不是味道的把目光轉開,看到一個女生,小聲說她在減肥,吃不了那麽多,把盒裏的米飯分出一半給對面的男生。
男生臉紅着伸過盒子,眼底在笑。
“啊,你們女生就喜歡減肥……夜薇明你別減,你那什麽太瘦了。”
夜薇明再擡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小聲道:“我沒有減。一直很好。”
白冬炎嘴巴磨研了幾下,“快餐吃多了,就沒有味道了。”
夜薇明點頭認同的道:“是,比較油。”
最後一塊雞腿肉,躺在盒子裏,夜薇明每一次伸筷子都避開。
黃燦燦的肉兒,在盒子翻轉騰挪了幾個方向,最後白冬炎動了動下巴:“這塊你吃了吧。”
“我一直留下來給你的。”她說得很淡然,像是老夫老妻一般自然不做作。
白冬炎手揩了一下嘴角的油,眼裏發着光:“真的?”
“嗯。”她肯定的點頭。
“好。”他笑着把雞肉扔進嘴裏。
“你好瘦,要多吃肉。”她擡起眼,目光像見到一個一直不聽醫囑的病人。
她是除娭毑以外,第一個關心他的。
剛吃過,大家坐在河邊吹風,水泥路的盡頭,冒出幾個黑點。
太陽光把地面照得發白,由遠而近的發動機聲,随着車子的移動,快速的變大。
夜薇明舉目看到藍白色的車子,停在了五米開外的地方。
幾個穿制服的人下車。
這種地方,出現穿警服的人,總讓人莫名生奇。
後面又跑出三四個人。
其一個一頭黃發,勾着頭,老老實實的夾在人群裏。
她向白冬炎看了一眼。
他目光閃了閃,站起,單手撐着扶手,跳到了涼亭外。
他們沿着河上的堤壩,往下走,走到臨近水面的地方,停下。
人群裏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死了個人。”
第 16 章
人群裏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死了個人。”
“……”
大家沉默的轉頭,看向發聲的方向。
是個男生,他繼續道:“我昨天聽縣一中的說的。”
“什麽?”
“我學妹說,高三班理科班,死了一個女的,長得好看,家裏有錢。先輪後殺。”
夜薇明側仰頭看白冬炎,心裏隐約的害怕。
他嘴裏說的那個人,好像指的是她心底詛咒千百遍,恨不得她消失的那一個人。
真的是她嗎?
白冬炎擡着下巴,一臉平靜走出人群。
夜薇明跟着他往前走,走到摩托車的跟前,他開始穿衣服。
“轟”一聲,摩托車的聲音響起,夜薇明突然握着他欲起動的車頭:“我想回學校一下。”
“現在?”他詫異的掃她一眼。
“我想……”
“不用。”他很堅定的打斷她,手扣上摩托車帶子。
“只是想回去看看。”
“看誰?”他目光微冷。
“……程老師介紹我來這裏,我還沒有謝謝他。”
他看了她一眼底下頭,嘴巴張了張又閉上,沉思了一會突然道:“姓程的喜歡你?”
“……”
夜薇明錯愕的看着他,“你想什麽呢?怎麽可能……”
白冬炎:“那你就別去,你臉上有傷,而且她死了,警察會來找你的。”
他的話成功的勸住了夜薇明。
回到教室裏,趴在桌上睡了一個午覺,醒來時,複讀生們已經在聽老師講解卷子。
正好是一題理綜大題,她沒有聽過的,忙打起精神,看向黑板。
離得太遠,她看不清楚,只能憑借聽的,匆匆忙忙在草稿紙上寫着畫線。
一節課一個小時,時間跑得光陰似箭。
她還沒有完全弄懂,老師已收拾書本,夾着包走出教室。
她沒有追上去的勇氣,更因為她只是一個借讀在這裏不交錢的學生。
能蹭到課,她很知足。
課間,一道黑影罩過來,她擡頭,望向對方,目光久久沒能移開。
“聊會吧。”說話的是隔壁班的張同學。
夜薇明對他的了解只限于,他是被胡豔欺負的一群學生中的一個。
為什麽被欺負,還有他到底全名叫什麽,他一概不知道。
少年的眼神有些陰郁,看着總是藏着東西一樣,他跟她說話時,眼睛并不看她。
看天,看地,左右看,從沒有一刻安靜的平視她。
兩人出了教室,并沒走遠,就在走廊欄杆邊,看外面行行色色來往的人。
天空陰沉下來。
偶爾幾只黑色的飛鳥低低的在地面上掠過。
“我來這裏十多天了。”他的開場白,很平淡。
“嗯,我剛來。”
“我知道,你是縣一中的,隔壁班的。”他雙手互握,有些一些緊張,左手的無名指上一層淡淡的煙色。
“哦,你怎麽知道?”夜薇明好奇的看了他一眼,隔壁班的要認識說簡單很簡單,找個同學問一下就知道。
但如果不開口,永遠不會知道對方是誰。
“高一,入學摸底大榜時,我看到過你的名字。”
“我高一……成績排名不高,全年級快一百名了。”
“嗯,我的名字在你的前面,我分在實驗班,你在普通班。”他說到實驗班時,有些驕傲。
“哦。”夜薇明應了一聲。
他眨了一下眼,快速看她一眼,以為她會記起什麽,可好像她什麽都不記得。
他有些失望,沒有了說下去的欲望:“我好像打擾你了。”
“不會。”
“呃……你怎麽不問我問題。”
“問什麽?”
“問我為什麽也在這。”
一陣風吹過,少年額前的發飛舞,一塊雞蛋大的新結痂疤痕看着格外刺眼。
夜薇明心想,可能會留疤,這麽清秀的少年。
她過了一會:“我們是一樣的,都想考上大學,離開這裏。這個理由足夠了。”
“呵……是,是足夠。”
“你的成績一定能考上985。”她篤定的微笑。
他的心一怔,目光終于從神游四面八方式的不敢對視,慢慢轉凝成一團小小的白光,他偷偷瞄了她一眼,臉紅的用力點點了頭。
夜薇明擡眼,看到他胸前挂的學生證,脫口道:“張軍一起加油。”
說完轉身進了教室。
他盯着她的身後,這一刻覺得自己那天做的事,果然是對的。
至少,他和她都可以平靜的參加高考了。
鈴聲響起。
教室外的同學們都往裏走。
沒有縣一中那些學生們的抱怨、被迫與無奈,更多的是短暫休息過後的争分奪秒。
夜薇明低頭看着草稿上的內容,心有不幹的看着。
怎麽能找到原題,把題目弄明白。
身邊的桌子響了一下,張軍帶着書包文具挨着她坐下來。
最後一排離講臺最遠,通常沒有誰來坐,很多時候是同學來放一些杯子,雜物的。
夜薇明看他清理出一張桌子,随後坐下。
她把那張劃了很多線的草稿紙,放在一邊,繼續做題。
張軍在一旁安靜的寫寫畫畫了一番,他擡手,一張草稿紙推移到另一邊。
夜薇明看了一眼,堪稱印刷版的字體,上面正是自己苦思不得的那道大題。
通常做這種題目的學生,都是錄取分數錢在660以上的大學為目标。
她來不及感激他相助,馬上拿過來仔細看了一遍又一遍。
“玻璃的折射率,是……半徑高……直徑……”她刷刷在紙上,試着演算,一步一步,算到最後,才恍然大悟。
沒想到,來這裏自己複習,還能撿到寶。
夜薇明把演算紙連同張軍給的草稿紙折好放進書包裏。
張軍這才埋在書堆裏的臉擡起:“這個別告訴老師。”
夜薇明點點頭,當然不能,她可是沒有交錢的。
下午的課結束,有大半的學生沒有走。
坐在教室裏,聊天的人不多,看書的不少。
張軍送過幾張草稿紙,夜薇明瞧了幾眼,均是一些數學、物理的大題。
她悄悄的收了,說了一聲謝謝。
張軍收拾完書本:“一起吃飯嗎?”
“哦……”夜薇明看向教室門口,她想白冬炎這時間快來了。
“怎麽等人?”張軍問。
“嗯。”夜薇明點頭。
張軍沒有說什麽,獨自離開。
他走時,拿了一頂帽子戴在頭頂上,走到教室門口時,迎面看到提着飯盒過來的白冬炎。
他拉低了一下,帽舌,跟他擦肩而過。
錯開的一瞬間,白冬炎看了一眼他的帽子,随後平視前方,揮手。
夜薇明迎出來:“你來送餐了?”
“送完了,我們吃。”白冬炎晃了晃手中的盒子,指向夜薇明的座位,“進去吃?”
“不行。”她搖頭。
“那就去一樓。”
兩人下來時,樓下不少人坐在馬路牙子上,墊張草稿紙,便開吃。
“補習班什麽都好,要是有個能吃飯的地方就完美了。”白冬炎左右看看,全是席地而坐。
夜薇明挑了一塊雞蛋,咬在嘴裏:“只要她不在的地方,都是完美的。”
白冬炎怔了一下:“她不會出現了。”
夜薇明:“嗯,希望是。”
“一定是。”白冬炎堅定的說。
同學們陸續吃完,往樓上走。
白冬炎看着他們聊着能量守恒,說起電子類的知識,如同天書奇譚。
夜薇明走上臺階的一瞬間,回頭問:“你編程學得怎麽樣了?”
“能做些3D演示程序。”
她搖頭,隔行如隔山。
他上前拿出手機,點了一下屏幕的小圖标。
裏面閃出一只毛毛的二哈,搖頭晃腦吐着舌頭,他把手機遞到她的跟前,“跟它說一句坐下”。
“坐下。”
二哈不坐,反一蹦一蹦的,活躍到不行。
夜薇明愣了一下,怎麽這樣的?
白冬炎:“跟他說安靜。”
夜薇明想剛才可能普通話有南方口音,學着标準普通話,一字一頓:“安靜。”
二哈歪了一下頭,突然發出各種不服的叫聲。
夜薇明“咦”了一聲,“你這聲音程序怎麽回事?”
“很正常。”他壞笑,“二哈聽得懂人話,還叫二哈?”
“哈哈……”她沖着那只蠢蠢的二哈笑,“叫呀,你叫呀,你就是叫出狼號,也沒有人理你。”
二哈突然閉嘴,轉過身,屁股向外,身子一躬,過了一會,一團黃色之物從□□裏掉出來。
随後,他的藍色眼睛,邪惡的瞥過一絲嘲笑。
“啊呀……白冬炎,你看看你,編的是什麽呀?”
“這是狗,怎麽能像人一樣聽話。”說完眼裏露出狡黠。
兩人聊天笑鬧了一會,夜薇明還了手機,準備上樓。
白冬炎望着她消失的方地出神。
晚上10點,補習班裏的學生開始離開。
夜薇明收拾完書本,跟身邊的張軍道:“我回去了。”
他跟在她的後面下樓。
又走了一段路,夜薇明回頭看到他還跟在後面。
“你也走這邊?”
“嗯,以前不走。”
“為什麽?”
“這條路遠了兩分鐘的路程。”
對于身為理科生的計算距離長短的能力,夜薇明倒是有些佩服。
她嘆了一聲,同樣是理科生,自己怎麽會是個路癡。
兩人走到岔路口時,張軍擡頭看了一眼街角正在架梯子的電工。
“出了事才裝監控。”
“這裏全是違建,要拆的,前幾年縣裏不想裝。”
“現在裝有個屁用,人都死。”
“你看到了?”
第 17 章
“河邊上,撈了一具女屍上來,都泡腫了。”
“學生?”
“我看是。”
“那個裝個屁?”
兩人議論着。
夜薇明想起白冬炎今天吃飯時說的話,腳步不由得快起來。
身後的腳步聲,不輕不重的随行而來,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下來。
走到拐角處,前面就是黑洞洞的小巷子,她四處看了一眼,別處也無人。
她急用了,捏了捏書包帶,拼命向前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看到了發廊,那裏是小巷口,唯一的亮着燈,同時開着門的地方。
她想都沒有想,一頭沖了進去。
花姐正給客人搓頭,手上沾着白膩的泡沫。
一直談着的花姐,突然安靜。
看了夜薇明一眼:“妹子,洗頭?”
夜薇明喘了一聲,久久不語,靠着門緩了很久。
客人手伸向花姐的腿,花讓開,罵了一句:“爪子老實點。”
“人要聽話,就真是狗了。”客人笑。
“人有時狗都不如。”花姐回敬一句。
回到學校,已是一周以後。
夜薇明進入教室的一刻,看到了最後一排空出的桌椅。
她什麽也沒有說,退出來,向辦公室走去。
最後一次模考的時間到了,她是來參加考試的。
班主任埋頭檢查着卷子,程老師先看到她。
“過來了。”程老師推了推眼睛。
夜薇明點頭進來:“我過來拿模考試卷的。”
“你這樣的學生,還需要學校的考試?坐在家裏等到6月6號就行了。”班主任頭都不擡的說着。
程老師:“其實現在都是複習,自律能力強的,在家一樣可以複習,是一樣的。”
說完,他用眼神向夜薇明示意,出去談。
到了走廊拐角處,程老師才小聲說:“你請假的事,其實沒有什麽,不過你去補習班的事,學校有意見。”
夜薇明平淡道:“坐在教室裏,總有人吃多了沒事做,我們這些沒吃多的,總要有條活路。”
程老師點頭:“我也覺得,最好能一次就考上理想的大學,複讀其實精神壓力和經濟壓力更大。”
夜薇明:“我知道,不是所有老師像程老師。”
程老師笑了一下:“我希望每一個學生好。”
夜薇明沉默了一會,程老師塞給她英文模考試卷。
她翻了一下:“兩張?”
“嗯,另一張你幫我給一下。”
“是隔壁班張軍?”
程老師點頭。
夜薇明收好卷子,猶豫了一下問:“程老師,張軍是不是因為被胡豔打了,所以去了補習班?”
程老師沒有出聲,只是嘆了一口氣。
向各科的老師拿試卷時,極度的不方便。
因為模考在第二天,怕洩題,老師們都用推脫的态度,讓她遲些再來拿。
夜薇明明白,自己的确不能違反規定。
有些老師建議她明天過來參加考試。
不知道為何,她腦子裏總是會浮出胡豔空出的坐位。
她不想跟她在同一個空間裏,哪怕,對方真的可能如傳言那樣,消失了,但她做的惡,從未真正消失。
旁觀的人,永遠不懂身在其中的人,到底是怎麽挺過來的。
夜薇明往樓下走。
遇到同班的馬成功。
“夜薇明,你本事呀。”馬成功說,“考試不用考,課不用上,你比胡豔還牛X。”
她低下頭,快步往下走。
對方一把扯過她的書包:“走了他~媽還回來做什麽?”
上課鈴聲響起,馬成功搶過她的書包,往教室裏沖。
夜薇明返回去,跟着往教室裏跑。
沖進教室的一刻,看到馬成功把書包裏的東西倒出來。
她去搶英文試卷。
馬成功眼快看到了。
“拿來。”他威脅道。
她把試卷折好,放進口袋裏。
“不拿?”
馬成功伸手在包內四處亂翻,摸到一處鼓鼓的。
裏面有衛生巾,本在最下面的格層裏,他拉開拉鏈,從裏面掏了來。
幾片白色的獨立包裝,在男生的手中抛來抛去。
突然落在宋思君的腳邊。
他用腳踩着,嫌惡的移開,“搞什麽,女人這東西碰了要倒大黴。”
終于班上的吳靜看不過:“你媽不是女的?”
宋思君拍桌而起:“你他~媽再說一次!”
吳靜看了一眼班上為數不多的女生們:“那個姓胡的死了,你們就頂上來了?”
這句話像深水之雷,只要無人提及胡豔,估計一切表面平衡可以保持。
但總有浮出水面的這一天,動蕩的空氣,怨恨已久的壓抑,在這間看似普通得,跟小城裏的所有教室一樣的,高三課堂裏,互相對撞。
原有的某種一邊倒的式的相處模式,終于在青春荷爾蒙的作用下激發出巨烈的化學反應。
吳靜,是張軍的愛慕者,這從張軍離開學校後,她第二次模考成績一落千丈就能看得出來。
雖說暗戀這種事,最苦的是自己,可是只要人在,她會覺得還是甜蜜的。
張軍的離開,她恨上了胡豔。
可她一直只能把這些發在僅自己可見的地方,不敢跟家人說,更不能跟同學們說。
夜薇明沒想把事鬧大,她息事寧人的蹲在地上撿書。
馬成功扔衛生巾在她的臉上,她也都忍住不出聲。
書收完,馬成功也沒有得到想要的試卷。
而他手中的衛生巾已經扔完。
某老師适時出現。
“怎麽回事?”
“夜薇明大姨媽來了,滿褲子都是血。”馬成功大嘴巴叫。
夜薇明背一僵,想從窗口跳出去。
老師目光移動,蹲在地上撿書的夜薇明褲子上的确有一抹不明的紅色。
然而她看到坐在角落裏的宋思君,手裏拿着一小袋蕃茄沙司。
“老師!”她叫了一聲。
老師目光不耐煩的看她。
“你是來那個不在學校複習的考生吧,趕緊回去,不要影響其他同學複習。”
“老師,他們……”她想說出來。
“畢業後就再見不到面了,不要斤斤計較。”
鼓起的勇氣已頂到心尖極處,卻在他一眼之下,瞬間冷掉。
“……”
“還不快走,不要一個人影響了集體。你一個人耽誤一分鐘,三十幾個人,就是半個多小時學習時間!”
集體?
學習?
這樣的集體,她并不想融入。
這種學習,太污人心。
夜薇明雙拳握在身兩側,低頭一步一步往外走。
教室裏傳來哄笑聲。
馬成功們在慶祝他們的勝利。
老師極力安撫的那個集體,正陷入一種莫名的狂歡之中。
有些人不屑。
有些人無感。
有些人裹挾在其中。
鬧劇皆大歡喜的結束。
她用外套系在腰間,暫時遮羞。
回去的路上,聽到有人議論河邊抛屍案。
“那女的死在河裏。”
“不是死在河裏,是殺了後扔下去的。”
“抓到兇手沒?”
“沒有,不過現在住出租屋的全部在查。”
“你又知道的。”
“年過十六歲的,全要查。我剛領身份證。”
夜薇明不想聽下去,加快了步子,身後隐約傳來行人的聲音,“我去撈的屍,那女的背後畫上一只狗。”
補習班裏,夜薇明給了一張英文試卷給張軍。
他掃一眼,上面皺巴巴的,還有腳印子,不解的道:“怎麽這樣?”
夜薇明想了想:“要不你用我這張。”
一張被撕成四分五裂,用透明膠修補粘合在一起的試卷,出現在他眼前。
他愣了一下:“算了。”
過了一會,他又問:“沒有別的試卷?”
夜薇明搖頭,如實相告,別的老師擔心洩題,要他們要不回去考,要不等考試結束再回去拿。
張軍苦笑:“我們都是從那裏出來的,但好像從不屬于那裏。”
“我們屬于大學。”夜薇明像是在勸他,更像是在勸自己。
上午的課快結束時,夜薇明遇到一道不太會做的題目,想了快十分鐘,沒有一點頭緒。
這種題,老師上課都不會去講,只有實驗班的才會去學。
張軍伸過頭來,看了看:“不會?”
“嗯。”
他趴過來,就着她劃了幾道深痕的草稿紙,飛快的寫下一行公式,看了一眼夜薇明,見她還是深鎖眉頭,笑了一下,又寫下一個公式。
夜薇明反揉太xue,嘟了一下嘴巴,筆在指間轉了數圈,突然靈光一現。
她向張軍笑了一下。
張軍滿意的撐頭看着她。
給了提示後,那道題很快解出。
夜薇明感嘆了一聲:“實驗班的果然不是白念的。”
張軍腼腆一笑:“你是普通班的,能到這個程度,已經可以了。”
“能被你表揚,我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