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課,夜薇明不能再上了。 (6)
。”他的話轉得很快。
夜薇明直接嗆得說不出話。
夜薇明腦補完,他站在小便池裏,快活撒歡的樣子。
為什麽會想到這個,都怪那一次看到他的“真身”。
嘴裏的湯滑過喉嚨時,她莫名的想吐出來,好半天憋出一句:“你能不能在人吃飯時,不要說出動物行為。”
“我說得很文明了。”白冬炎極為認真的解釋,“我其實是要去拉屎的。”
“媽呀,出門左拐,你別說認識我。”她扔下筷子,已然沒有了食欲。
白冬炎樂了,走到門口,“我認識你就行。”
門外有人看到,眼中冷光閃閃。
進到廁所,身邊多了一個人。
白冬炎自在的放水,過了一會那人也在旁邊跟他一樣的動作。
他瞟了一眼那人,那人也瞟向他。
“白冬炎?”他的眼裏分明有些探究的意味。
白冬炎卻只揚了揚眉毛。
張軍先去洗手,轉身欲走。
白冬炎在後面邊先洗手,邊幽幽說了一句:“縣衛生院裏,昨天有個女孩子被人打了。”
張軍臉淡淡的,好像沒有聽到一樣。
白冬炎又說:“打她的人,不只是她的父母吧。”
張軍上一僵,沒有吭聲。
夜薇明埋頭把盒飯裏的米飯吃了個幹淨,折好盒子,筷子插進盒子裏,放進塑料袋內。
她走到教室門口,準備扔進了垃圾桶內。
桶內一張小票,看着眼熟,小二哈的頭像上破了一個洞,邊緣燒黃泛起黑色。
她眨了一下眼,上面的日期是今天,跟上次那張相隔一天。
原來他總是去同一家店內買東西。
而且買東西都是“面包+礦泉水”。
不能跟那個白冬炎一樣,沒事就去盯垃圾桶,想到這,她嘴角不由得彎了彎,沒有再注意那張條兒,把東西扔入垃圾桶內。
張軍回到教室,她拎着書包,兩人在門口相遇。
“我剛才看見白冬炎了。”
“嗯。”她點了點頭。
“他來做什麽?”
“給我送飯。”
“你們這麽好?”
張軍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的問。
夜薇明擡眼看他,“你跟吳靜不也很好嗎?”
張軍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我們是要上大學的人,過了高考,我們和他們就不一樣了。”
“只是我們還在問家裏要生活費學費,而他們可能已經自食其力了。”夜薇明想了想又說,“能養活自己的人,沒什麽不好。”
“他是好人嗎?”他揚聲道。
“他……他會編程。”
“編程?你說的是網管,還是去給別人裝個WINDOWS XP系統,殺個毒的那種?”
“我沒有覺得不好。”
“哼。”
夜薇明也沒有再争論下去,而是轉而說:“吳靜昨天好像……生病了。”
“她就是心裏不舒服,你們女生不是總有那麽幾天心理不高興嗎?”張軍的聲音比剛才更冷。
夜薇明被他堵得沒有話說。
張軍也注意到夜薇明臉上的表情細微的變化,他頓了頓,溫和的道:“程老師問過我你的情況,我還一直說你很用功,他讓我們準備好高考的事,別的事,高考後再處理也不遲的。”
夜薇明淡淡的勾了勾嘴角,有些事,等得起,有些事卻耗不起。
吳靜跟張軍,那是他們兩個人的事,少管閑事為妙。
張軍的目光冷冷的,瞥到夜薇明課桌上的英文試卷。
曾經誠心以待,不過如此。
念頭一閃而過,他的手伸進了褲兜裏,手指摸到一塊方形的硬物。
回家的路上,路過鬼棚,路邊一只小貓喵喵的叫個不停。
她停下腳步:“小貓,你家主人呢?”
以前家裏也養過跟一只橘貓,後來不見了。
眼前這只跟家裏的差不多大小。
小貓走過來,在她腳邊蹭了兩回,往鬼棚走,她沒動,小貓回頭沖她又叫。
黃昏裏,看着小貓沖自己叫個不停,她想不會不是自己的家小貓來認自己了吧。
“小桔。”她叫了一聲。
小貓聽到後又朝她走來,在腳邊蹭了兩個來回。
随後,往鬼棚的深處跑去。
夜薇明心一緊,跟着跑了進去。
穿過一片鋼筋裸~露在外的水泥建築群,往裏走,橘色的小點正在一處廢墟上面喵喵的叫着。
廢墟的雜草叢生,一個鐵絲網圍起的兩米高圍欄,上面挂着一塊畫了“骷髅頭”的牌子。
骷髅頭,在農村裏用的家藥瓶上很常見,樣子驚悚黑暗,可是在孩子們的眼中,那就是個紙上老虎。
她曾被胡豔的小跟班們,寫的畫的各種貼紙,貼過後背,書包,課桌,甚至将死老鼠放進她的課桌裏。
她淡淡掃一眼,這東西畫得也忒醜了些,事實證明沒有一點繪畫功底的人,就是畫一個吓人骷髅也能搞成一個笑話。
擡頭,看不到小橘貓,她嘆了一聲,轉身。
“喵……”一聲細細的聲音傳來,她回頭看了看,沒有貓。
以為幻聽,她向鐵網裏面看了看。
什麽也沒有。
她靠近些,眼睛隔着黃色鏽蝕的鐵網,棱格切割間,什麽也沒有下,往下看,幾張破爛不堪的木板并不嚴實的搭着。
“喵……”
小貓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她慢慢蹲下,側過臉,仔細辨別聲音的方向。
但再也聽不到。
她疑惑的站起,左右四顧,小貓不在,聲音消失,算了,以後能見到再說。
走出鬼棚,正好撞見了張軍。
他似乎腳下幾個煙蒂,手指上的煙,袅袅升起白霧,将他的面容罩在一片迷色之中,看不清。
“你怎麽在這?”他用平緩的聲音問。
夜薇明指了指一個方向:“我家的貓丢了,我剛才發現在這裏,就跑過來找。”
“找到了嗎?”張軍撣了一下手指上的煙,灰色的煙管分崩離析,在兩人間飄散落地。
“沒有。一轉眼就不見了。”她遺憾的道。
張軍眼角微微抽動,勾下頭沉默了一會,擡眼看她,目光驟然的暴出一絲深濃的寒意,一下子探進她的眼底:“你還看到了別的嗎?”
夜薇明回頭望了一下鬼棚,神色如常:“沒有,全是些廢棄物,跟垃圾場一樣。”
張軍眸子盯着她的眼一動不動,她問:“怎麽了?那裏面有什麽?”
他愣了一下,移開目光:“沒有,只有垃圾。”
兩人在路口分開,夜薇明去了左邊,他去了右邊。
走出一段路,張軍折回到與夜薇明相遇的地方。
夜已降臨,他的身影隐入了黑暗之中。
回到出租屋,夜薇明打開窗戶,對面的房門緩緩開啓。
他出到門口,從桶裏撈出濕漉漉的衣服,往衣架上挂。
她:“你今天去看我,怎麽不提前打個招呼?”
“沒你手機。”白冬炎曬完衣服,“你一個人住,沒有手機可不行的。”
“程老師說高考結束再給我。”
白冬炎:“你手機裏有什麽東西,讓老師不放心吧。”
夜薇明搖頭。
“沒有就直接要回來,女生就是膽小。”
夜薇明扯着窗簾,看他曬出的一溜衣服,全在下雨一樣的往下滴水,水沿着樓道往下滲透,很快一滴一滴打在四樓走廊上。
她往下看,看到一樓幾個人影閃動。
肖仁,他怎麽來了。
白冬炎也看到了,馬上沖夜薇明招手,做了個口型,她讀出“快跑”兩個字。
夜薇明四下看了看,除了電腦最貴重,其他的東西都在書包裏。
電腦和顯示器匆匆往行李箱裏一塞,轉身出了門。
五樓的走廊上,“喀拉喀拉”響起塑料小輪在地面上摩擦出的聲音。
剛到樓梯口,看到幾個人的頭頂已在三樓浮動。
果斷轉向,往走廊的另一邊奔去。
被很多住戶的雜物堵住的樓道,已經不能稱為通道,只是一層又一層的存儲間。
人下去,要小心騰挪。
帶着東西走,要抱在懷裏。
就這,當她聽到五樓響起肖仁氣急敗壞的叫罵聲,她還沒有下到四樓。
夜薇明緊了緊手中抱的行李箱,臉上的汗流進脖子裏,浸濕了衣服。
粘粘的衣料,貼在皮膚上,像是膏藥般,又刺癢難忍,悶熱的空氣壓抑在心頭,無名的恐懼更讓人燥熱難當。
好不容易蹭到了三樓,聽到頭頂上傳來雜亂的踢打聲。
肖仁的臉正倒懸在五樓與四樓間,沖她瞪着眼。
幾個人影紛紛閃過,向另一邊跑去。
這是去一樓堵她。
感到危險的夜薇明,顧不得那麽多,之前小心翼翼地側着身子過,怕碰倒了別人的東西,此刻,她只一味的加快步伐,乒啉乓啷聲不絕于耳。
“抓住他!”
她下到二樓時,聽到兩個不同的聲音。
白冬炎正跟兩個人糾纏着,他是學生,對方是成年男人,下手更狠,甚至可以說是毒辣。
“跑!”白冬炎跟人打架的間隙中,抽空沖她喊了一嗓子。
夜薇明驚起,拖着箱子,慌張的往外跑。
跑到巷子口,讓人堵回來。
再折回來,白冬炎正将兩個人打到地上,跟她撞了個滿懷。
“你回……”他焦急的沖她暴喝,聲未完,側過她的肩頭看到一男一女。
男的肥,女的瘦。
他們的身後,跟着一群人。
中間有一個人頭光光的,看着眼熟。
光頭,看到白冬炎時,目光微愕。
兩只手上戴戒指的男人上前。
“你叫夜薇明?”
“你是誰?”
肖仁從身後蹿出:“胡老板,胡豔失蹤的那天晚上,跟她在一起。”
夜薇明眼睛瞪大:“你胡說八道。”
“我沒胡說,有人看見了。”
“……”
夜薇明與白冬炎迅速的互相對視一眼,兩人都心照不宣的不提那天的事。
最開始不說,不想再被胡豔打攪。
後來不說,因為很多人說她不見,或是直接說她死了。
夜薇明不想跟這些事沾上半點關系,她對胡豔的事,不關心,也不想她到底如何了。
白冬炎隐隐感覺背後有一雙無形的手,操控着眼前幾的這些人,把胡豔失蹤的原因引到夜薇明的身上。
他不忿的搶話道:“叫警察來找我們,你們知道什麽,你們從哪知道的這些。”
“警察?”胡老板冷笑,“我女兒那天跟你開了一個玩笑,你們就把她騙走了是吧。”
“我沒見過她。”
夜薇明想,只要一口咬定沒有見過,好過承認後,無數個為什麽等着自己。
他們不是警察,沒有證據,拿自己沒有辦法。
“你沒見過她?”胡老板冷笑。
他身後踉跄跌出一個一頭黃毛的男子。
那人縮脖低腦的狠摔在牆面上,身子彈了兩下,臉靠牆眼睛不敢直視任何人。
“說,那天發生了什麽?”
“……”
黃毛一聲不吭,偷偷瞟了一眼白冬炎和夜薇明。
最後目光落在白光頭的身上。
“說呀!”肖仁跳起,一掌揮下,打在那人臉上,發出一聲悶響。
又一個趔趄,那人背靠着牆面,一屁股坐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黃毛的身上。
他哼叽了一會,哆嗦的道:“是是是……她那天找了胡豔。”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衆人的目光移到了夜薇明的身上。
“你把胡老板女兒弄哪去了?”肖仁一蹿三尺高,他比胡老板都興奮,連帶着跟着的幾個男子,都往前挪動了幾步。
“白癡!”
“蠢貨!”
夜薇明罵的前一句。
白冬炎同時罵了後一句。
肖仁目色暴火,“小子,你……”
白冬炎掀起眼皮:“那天我也在,我跟夜薇明兩人被按在地上打,我們把她怎麽了,你他~媽怎麽不問清楚,胡豔領着黃毛十幾個人,把我跟她怎麽了!”
夜薇明閉了閉眼,那天的事,她以為從此不會再提起。
被欺不是兩三天,怎麽就沒完沒了了。
胡老板似乎并不意外,他認為年輕人總是有些沖動的,欺負別人,總比被別人欺負了強。
他搖了搖頭,看着兩張稚嫩的臉,比起來他家的胡豔,眼前這兩個的确太次了。
怎麽可能動得了他的女兒。
再問下去,只怕又跟初中那會一樣,別的家長拖着孩子的手,鬧到學校裏,說他家的胡豔又把人的臉打腫了。
他轉身欲走,就像他只是走錯了路,現在要退出去一樣,從容而無所謂。
肖仁見了,喛嗳的叫了兩聲,胡老板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這人能把我女兒給拐了,你當她瞎吧。”
肖仁忙說“我可是盡力在辦你交待的事……”,見胡老板并不停步,他急了,瞥見手下人正拎着夜薇明的書包從樓上下來,順手抄過來,撒氣搬的搖晃。
書包的開口處,本子試卷往下落。
他飛腳踢出,書本像秋天被風吹拂的落葉,亂翻在空中。
一直站一邊沒有吭過聲的蛇精臉女人,突然停止看手機,目光定定的望着一堆書裏的幾張試卷上。
她撿起卷子,掃了一眼,眼線描過的雙眼瞪出眶般的盯着上面的字,突然手抖的送到胡老板面前:“我買的,我買的。”
“什麽?”男人疑惑的看着女人。
“我去市裏找熟人搞到的卷子,這東西,縣裏沒有。”
“你的意思?”男人盯着卷子,目光閃了閃。
“這卷子,只有胡豔才有,只有她一個人才有的。”
夜薇明心裏一緊,各種事情彙于一處,如電光火石一樣,激活了她心底的一直不肯承認的一個事實。
她被人賣了。
“拿了我女兒的東西?”他聲音陰冷,像是六月天裏冰窖裏散出的寒氣。
夜薇明抖了一下,張了張嘴巴,心虛、自責、害怕。
胡老板,把卷伸到她的面前:“偷的?”
她搖頭。
“怎麽在你這?”
她還是搖頭。
“說出來。”
她全身冰涼,呼吸一下重過一下。
“你是姓葉?”
“她姓夜,黑夜的夜。”肖仁在邊上出聲道。
夜,意味着沒光明的時刻。
“啊你不想說是吧。”胡老板聲溫和了些,但眼神比剛才還要冷。
她僵直的不敢動彈。
她不知道要如可解釋卷子的來歷,把張軍說出來,一切就萬事大吉了。
但張軍真的知道胡豔在哪嗎?
他為什麽有胡豔的試卷。
她不敢往下想。
他也被胡豔叫人打過,聽聞被逼着在男廁所,撿拾大便來吃。
她心裏一緊,“不是我偷的。”
“是誰給你的?”胡老板的聲音循循善誘。
卷子上透着莫名的香水味,夜薇明心裏暗叫了一聲,該死,怎麽會原稿在自己的手裏。
“是是,是一個,一個……”她本想說是複印的,現在,說多錯多。
“在廢品店買的。”少年的聲音高亢而的奮怒。
她雙眼看向白冬炎。
白冬炎被人架着肩頭,眼珠兒一刻不停的盯着那個衆人的領頭——胡老板。
他認得他,因為白光頭就在他手下做事。
他一直知道姓胡的存在,卻從沒有想到平時張狂的粗魯的白光頭,居然在胡老板面前,乖得跟小學生一樣。
從臉上到眼裏,都泛着成年男人對金錢的崇拜與渴望,欲望寫在臉上,肢體上的人其實很多,但他曾以為,至少白樂頭,不會那不麽明顯。
白冬炎的話成功的間胡老板吸引過來。
他歪頭打量着白冬炎:“哪個廢品店?”
“職校邊上,買快餐的街邊上那一家。”
“你怎麽知道?”
“我跟她一起去買的。”
“她跟你……啊……”胡老板眼神暧昧的看他,笑容裏藏着男才懂的猥瑣。
白冬炎恨恨的瞪他:“沒你想的髒。”
胡老板笑意斂去,臉上陰沉得讓人膽寒,兇光掃向白光頭,“你兒子帶種。”
白光頭走出來,向胡老板說了句:“得罪了。”
“得罪個屁。”白冬炎在後面屈辱的罵。
“啪”劈頭一個耳光,白冬炎的嘴角麻木了一會,一股腥味的液體緩慢的流出嘴角,下巴立即被人捏住,男人粗油的臉怼到鼻下,壓着嗓子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你他~媽閉嘴!”
“噗!”白冬炎向白光頭狠狠的淬了一口,濃痰血水,正中他的眼下。
他低頭,狼狽的擦了一把,反手又是一個耳光,右臉上瞬間幾個淺紅色的指印浮出。
白冬炎只覺得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響,看到白光頭在胡老板身邊點頭哈腰,只不到他在說什麽。
“胡老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讓我去問這他們兩個。我兒子平時摔個碗,菜裏放多鹽這種調皮的事還是沒有少幹,但他們哪裏有膽子綁架胡大小姐。”
“他們?”胡老板掃一眼夜薇明,“這女學生,你認得?”
“她姓夜,夜老師的女兒,就是鄉裏教英文的那個。”白光頭說話時,聲音透着古怪。
夜薇明聽不出他是褒獎她父親是個有點名氣的人,還是說貶低他不過是個鄉下的教書匠。
只是,之前還想把眼前的兩只審個底朝天的胡老板,臉色突變,肥胖的臉上嵌着兩只小眼,似睜非睜着,只略瞥白光頭一眼,便再也沒有吭聲。
這算是答應了。
他們走後,夜薇明一直僵在原地,白冬炎的手搭到她的肩頭上,輕輕掐了掐。
她一抖,頭更低了。
他笑了一下,痛得嘴巴唉呀一聲。
她擡眼,緊張的看他。
少年白淨的臉上,印着五指大印,嘴角的鮮紅色漸凝固,像是馬戲團內畫了個大花臉的小醜,要多難看就多難看,可是她卻莫名的感動。
她咬了咬唇,“你剛才不說話,就不會挨打了。”
少年淡淡的笑:“我不說話,挨打的是你。”
她身子顫抖,委曲的淚快速滑臉頰,不想讓人看到她的軟弱,手背在腮下抹了兩下。
他看到她右手一直拉着行李箱,取笑道:“你們女生就是麻煩,都有人打上門了,還想着衣服鞋子包的,你不會人先跑嗎?”
他抱怨完,又一副欠了地主家工錢的長工模樣,任勞任怨的幫她拉箱子。
夜薇明跟着他走到車棚下,看到他把箱子随意往摩托車上一擱,忙上前扶住。
“緊張什麽?就幾件衣服吧。”他了然的沖箱子瞟幾眼。
“很重要的東西。”
第 23 章
“多重要,重要過你的命嗎?”
“總之重要。”
“姓胡的不好惹的。”他好心的提醒。
“所以上次胡豔找麻煩,你就讓他們打你一頓?”夜薇明覺出白冬炎不像是怕事的人,但又不是沖動愚蠢到無論對方是誰,就一味硬杠。
“她老在學校堵我,我煩她,她說要不她打我一頓,要不她打你一頓。我想你那小身板經得住她母老虎的一拍嗎?事來了,還是男人扛。”
夜薇明沒有吭聲,接過綁帶,一圈圈繞在行李箱上。
他擡腳坐上車,挺直腰板等她上來。
過了一會,沒動靜。
轉角,張軍背着書包,站在路燈下,孤獨的身影拉成長長的影子,他看着他們,用一個審判者的目光。
白冬炎眯着眼看着對方,嘴巴蠕動了數次,吐出一口血水。
張軍腳步移動,向他們走來。
“你來晚了。”白冬炎先開腔。
張軍并不看他,目光投在夜薇明的身上,關切的問:“你怎麽沒有來上課?”
夜薇明愣了愣,他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不是他做的嗎?
他看了一眼夜薇明的爛掉的書包,“你被人欺負了?”
他伸手過來,她說了聲“沒事”,讓開半個身位。
他的手停在空中,頓了頓,随後無奈的垂下。
“我家附近有房子租,要不去我那住幾天。”張軍變得話多且熱情。
夜薇明有些不太适應,忙道:“我不租房子的,只有十來天了,就去旅店住。”
“哦,”張軍馬上道,“那我知道有家便宜的旅店,晚上還有熱水,我送你……”
“不用,太麻煩了。”她客氣的婉拒,身體已轉向,眼神往白冬炎身上飄。
“不麻煩,我們以後還要在一起……”他說這話,嘴角上揚着,轉目看到夜薇明複雜不明的眼神,以及來自某個方向一道寒光,他神色自然轉移話題道,“到了省外,還要做同學的。”
呵呵,白冬炎笑得雙肩直抖,擡起下巴,張揚而放肆。
“笑什麽?”張軍微愠。
“你怎麽那麽熟悉……沒少開房吧。”
譏笑聲從白冬炎的嘴裏蹦出來,像一把尖利的輕薄的刀,劃開某人的假面,“嘶拉”聲響得絲毫不留下一點情面。
夜薇明的臉微紅。
張軍窘迫萬分,站在原地抻着脖子,他再無剛才面對夜薇明時的斯文禮貌。
摩托車騎手,扭頭,雙眼冷冷瞧着他,那種只有男人間才了解,來自雄性的互相對峙與排斥,尴尬的氣氛在三人間快速的升溫,彌漫出一股濃濃的炸裂前的壓抑、窒息、膨脹。
“你說什麽?”張軍冷沉的道。
“別上個大學,就忘了糟糠!”白冬炎說出這句時,還着幾分老氣橫秋的味道。
張軍內心裏一直最不堪的一面,被他一個詞給戳得光明正大。
這一刻,張軍的憤怒多過羞愧。
“關你卵事!”張軍摔掉身上的書包,一步跨到白冬炎的跟前,雙手提起他的衣領,像是揪住了他牽制他行動的最佳位置般,低聲威脅道。
白冬炎歪了歪嘴,目光在張軍的腰下三寸游移。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連站一邊的夜薇明都明白,的确不關白冬炎的事,但跟張軍“那個部位”的事,而且還真是他沒有管理好那個部位,搞出了“人命”。
“松手。”白冬炎低叫了一聲,手搭在張軍的左手小手指上,拂了一下:“都是男人,你裝什麽爺!”
張軍的手更緊了,“你是沒有讓你爸打殘吧!”
聞言,白冬炎眼中笑意漸失,取而代之的是精光暴出,手指極快的插入對方的小指。
夜薇明喊一聲“別動手”,還是比少年的動作慢了半秒。
“卡嚓”骨折的聲音震動了所有人的耳膜。
白冬炎雙手一推。
受傷的張軍不自覺的松開手,手握着斷指,皺眉咬牙呼痛,蒼白的臉,眼底裏明暗的光切換數輪,陰狠與仇恨之色似兩團火燃燒成一片白光。
張軍咬牙道:“你就跟個職校混混搞到一起?”
“張軍!”夜薇明喝止了一聲,後面一句“他比你好百倍”沒有說出口,但眼神無法掩飾就是這個意思。
對于傷殘人士,夜薇明總是會生出同情之心。
所以她選擇适時閉嘴,臨走時,在烈日下丢一句令張軍汗蒸蒸的話:“你把胡豔的卷子放我書包裏……他弄折你的手指,你不冤。”
不冤?
他心如野獸的嘶叫。
“你他媽撬牆角算什麽時東西!”他吼起來,聲嘶力竭,脖子上突兀的筋一根根明顯而猙獰。
牆角?
她何時成了張軍眼中的,屬于他的一扇牆角。
不,不是。她心裏堅定的說。
他和她之間,只是同學,有過相同的遭遇,讓他們在補習班裏做了一段時間的同桌。
他幫助過她,那點幫助,不能成為她化身為他嘴中的認為的那個定義。
夜薇明盯着他看一會,“今天起各走各路,你幫過我,我記着呢,所以,今天的事我不打算說出去,算是還你了。”
“你!”張軍有些錯愕。
他不甘心。
夜薇明想張軍到底與這事有多深的關系,那是警察的事。
套用那時別人對母親說的話,要相信警方盡快處理“夜老師失蹤”的事情。
苦等了若幹年後,母親得以一句初聽如喜句,深究是悲句的話。
“這麽多年沒得消息,可以申請銷戶。”
“為什麽要銷戶,他只是不見了。”
“要問我們怎麽辦,那只能做銷戶處理。”
“你說他死了?”
“我沒有說,我只說你來申請,我們替你辦銷戶。”
一切回歸到最開始的原點,多少年的等待,不過是一句冰冷的結束。
她心裏冷笑過無數次的結果,如今只怕要在胡豔的身上上演了。
“胡豔的死活……那是她的命。”夜薇明終于說出她的态度,她不想知道。
張軍眼底的惶恐不安多過眼前的盛怒。
被她那句吓話住,梗着脖子,搖頭出着粗氣。
他的目光時而焦灼,時而陰翳,最後凝結出一道地獄之獸精芒。
嘴角扯了扯,低頭看自己的斷指,握着舉過頭頂,一字一句:“我記下了。”
五月的南方城市,即使到了夜晚,依舊很濕熱。
空氣像是一團熱爐裏織裏的棉紗,纏在人的身上,甩不掉,躲不了,弄不開。
白冬炎擰了一把摩托車黑色的把手,“嗡嗡嗡……”的聲音由小而大,嗡嗡作響,随着電門擰動,聲音張狂的響徹天空。
催促聲,被熱風吹進在少女的耳朵裏,帶着霸道。
落入張軍的耳朵裏,似警告。
張軍手指上痛得他“嘶嘶”的低叫,汗水一層層推出來,轉眼全身濕透的他嘴巴微喘的凝視夜薇明的舉動。
她擡腳上車後座,沒有一絲猶豫。
手邊多出一只粉的頭盔,她搖了搖頭,以示不戴。
白冬炎背對着她,側目看反光鏡,鏡的她神色堅定。
他扭頭看着她,拿眼掃了一下街對面站着的幾個人,他們正對他們的方向指指點點,他又遞了一次:“有人看見。”
她伸手推開:“不怕。”
白冬炎想說他也不怕,但……他是不想在她沒有考完前,讓她被人說三道四。
握着頭盔的手堅持的伸在夜薇明的跟前,眼底散着溫柔的光。
見她不為所動,他身子一偏,下車,轉身,弓下身子,把頭盔扣在她的頭頂上,伸手捋了一下她額頭的頭發,塞0進頭盔裏免得擋了她那雙好看的杏眼。
夜薇明微微睜大雙眼,有些蒙,愣了一下,感覺男孩的手指在下巴下輕輕掠過。
她擡高下巴,适應他的高度,他盡量放低身子,勾下頭,臉湊近過來,呼出的熱氣噴在臉上。
熱呀。
她小緊張的想。
她瞪着眼,真像只貓。
他想着,手指微顫,鼻尖的汗冒得更厲害,給她扣上帶扣後,他的眼底過一絲微笑。
她也莫名的回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手不自覺的按在頭盔上,身子有點發虛。
“走了。”
他回身瞬間,輕輕的說了一句,怕她聽不到,貼着頭盔說的。
兩個人的頭盔微微摩梭交叉間,他已躍上車,手掌微動發動摩托車,右腳踢掉支撐架,車身像鳥兒一樣輕盈飛出。
“你眼光不錯。”他背脊微彎,開得不快不慢。
“我視力很好。”夜薇明眨眼道。
少年笑了,後視鏡中的表情裏帶着快活。
“你膽子不小。”他的聲音被風送上,腰挪了挪。
“看跟誰一起。”夜薇明雙手扣着後座的鋼架子,盡量貼在行李箱上。
摩托車驟然提速,呼嘯的風把她吹得坐不穩,伸手扶在了他的腰上,真瘦,硬硬的骨頭上一層皮。
車行到“傑哥網吧”處停下。
她翻身下車時,看到白冬炎正跟裏面出來的餘胖子說話。
“嫂子。”餘胖子熱絡的打起招呼。
夜薇明嗖的轉身,解開頭盔扣帶,有一種無臉見人的尴尬。
白冬炎拍拍餘胖子肚子,回頭看夜薇明:“進來。”
“這?”她想說自己找好了地方落腳的。
小旅館,夜十二點到早八點,一夜六十。十天還可以打個折,五百整。
只是位置有些黑燈瞎火,設施除了必備的床,再無任何家居用品。
但,只是挺過這十天時間而已,未來不會因為十天條件艱苦,就讓她退縮。
白冬炎已走上臺階,見她沒有跟上的意思,又折回來,站在她跟前,“怎麽怕了?”
他的聲音裏透着抑制不住的逗弄。
“沒有啊。”夜薇明心裏打鼓。
“不信我?”白冬炎歪頭看她,只看她的頭頂,又下了階,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夜薇明“呃……”的聲音在喉間發出,很輕。
白冬炎聽到,燦然一笑:“我做工課的地方,很正經。”
第 24 章
夜薇明“呃”的音驟然轉調成“哦……”拖出一個少女嬌柔的了然之音。
他是學編程的,他住的地方沒有電腦,在網吧裏,正好有天然的平臺,一舉兩得,小子的聰明配得起他的長相。
雖然這個平臺……業餘又野外了一點,但好過沒有不是嗎?
遂點頭,很正經的點頭,像檢視工地的安檢員,煞有其事的表示可以進去“巡視”。
“參觀一下。”
她走在前面,後面跟着白冬炎和他拖着她行李箱的手拖車聲音。
走到前臺,他喊住她。
她回頭時,他進了裏面。
“我給你開一臺機。”他說着熟悉的點了幾下鍵盤,過一會又删除,重新輸入,這次是520這三個數字,擡眼,聲音平靜道,“五區二十號。”
扔出的一張斬新條兒,紙張是新的,字是他剛寫的。
520,這個數字……她想字很漂亮,。
夜薇明拿起,想着包個夜比起去小旅店便宜很多,而且是獨立的包間。
算了今晚湊和。
回轉身,撞見餘胖子眉毛眼睛閃成了抽筋狀。
他在笑,有什麽好笑?她拉下臉,報之白眼。
白冬炎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