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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課,夜薇明不能再上了。 (8)

來,布簾被多手的重新拉開。

她喉頭哽着一口氣,臉上前一秒驚恐萬狀,後一秒換成了如何是好。

還好她很纖瘦,他足夠高,遮擋住越過他肩膀的視線。

警察互相看了一眼,店子裏除了那張布簾後面現在才看到,其餘早就看在眼裏。

沒有要找的人。

兩人笑着把簾子拉回原位,安慰裏面不爽的人:“白光頭的兒子,比他老子懂法,小子長大了,打工賺錢做個好人。”

“總是不會被你們抓到。”白冬炎語調輕松。

她的熱氣噴在他的胸口,他貼得很緊,緊到她能看到他肌膚上的毛孔。

她雙手抵在兩人中間,咬着牙,小心翼翼向後挪。

背貼在冰涼的牆面上時,仰頭看到他正看着她,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知道她很難堪,他亦是如此,甚至更甚。

“老板,這個學生呢現在失蹤了,我們一直在找,你有線索跟我們聯系……”

外面絮叨着。

她的汗流下來。

他的呼吸微微急了起來。

兩人眼神交彙,她在暗自在說【怎麽辦】

【等等】他心說。

【會被發現】

【你不出聲,不會被發現】

夜薇明雙眼翻了翻,一幅要中暑的表情。

終于安靜了。

兩人都松了一口氣。

“你換了嗎?帥哥,讓我們看看?”

她慌了,手一抖,衣服掉了。

手快撫在胸上,臉上燙如熱饅頭。

白冬炎眼不知往哪裏放,不能不出去應付,一秒鐘的混亂後,彎腰,撿起衣服。

也不管如何,套上,當着她的面。

他眼神有些壞壞的,她雖沒有看見,也覺得頭頂上的兩道光在嘲笑自己。

因為他故做放松的說:“想看,就給你看啰……”最後一個字拉個了個長調。

然後,挑簾出去。

她咽一下口水,簾布不露半點痕跡的将他隔在了外面。

“帥哥,你也打CS?”

“是。”

黑T恤上印着CS的标志,陰暗的天空,兩把軍刺刀尖沖下,十字交叉在正中央,刃上一抹紅色,像蝴蝶,很醒目。

她出來時,她看到白冬炎的錢包裏有一疊紅票子,他從裏面拿出一張一百塊。

老店板沒事人一樣,收錢,找零。

紅色的出去,換來兩張二十的。

她心裏咯噔一下,明明說了是五十兩件,帶着她身上穿的這件。

她剛要開口,白冬炎捏錢的手指頓了頓,看着店老板。

店老板世故的看着他,目光少了作為店主的熱情,多了一分“你想怎麽樣的”的驕橫。

夜薇明注意到,他手裏握着那張剛剛下發的協查通告。

“縣一中的學生都被查了。”他笑,“我家一個親戚縣一中的,現在還在派出所裏跟人說他們班上的那些事。”

“……”

這是封口費,十塊,不貴,白冬炎什麽也不再說,把兩張二十的收到錢包裏,轉身往店外走。

夜薇明低頭跟上。

雖然明知道店老板在瞎說,可是覺得他太坑人了。

夜薇明恨恨的:“早知道不在這家買衣服了。”

白冬炎知道她想說什麽,指了一下前方,“這家店的店主,表面買衣服,其實做別的生意的。她不想惹麻煩,我們也不想惹麻煩,在這裏買東西安全。”

他以前從不會把這些事說出來,這次向她解釋是第一次。

“是這樣?”她有些崇拜的看他,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你跟我想的不一樣。”

“哦。”白冬炎點頭,“哪點不一樣?”

“哪都不一樣。”

“你走的路,我行的橋,命不同。”他語調微平淡。

夜薇明心情忽然有些陰郁,命不同,哪裏裏不同呢,他只能守着縣城一輩子嗎?

連警察都敢騙,他應該到哪都能活吧。

見她不走,白冬炎神情冷淡:“要不把衣服退了。”

“退了做什麽?也不難看。”夜薇明打量着彼此,一模一樣,像情侶裝。

“其實你穿白的好看。”白冬炎嘴角微勾。

“黑的才跟你一樣呀。”夜薇明理着衣擺。

“一樣啊。”白冬炎眼底笑意漸濃,“情人才穿一樣的。”

情人?她目光驚訝的閃了閃。

我們還不算?他理所當然的以為。

夜薇明臉上一片緋紅,早知道應該買白T,哪怕容易髒,不好洗,也不要偷懶買黑的。

自己挖坑,自己埋吧。

白冬炎和她走了一會,到了一處偏僻的地方,一排鐵欄杆,他三下兩下翻牆進去。

夜薇明站在外面,隔着鐵欄,來來回回走着,不知所措的。

白冬炎看她半晌,說:“照做。”

“這是哪。”

“你進來,告訴你。”

她翻了進去,跟他進了一條狹窄暗黑的樓梯間。

走了一會,眼前豁然亮起。

她眯了眼,“什麽地方?”

适應一會再睜眼時,發現站在了網吧的廚房裏。

“有後門?”

“哪個開店的沒有後門?”

“這是黑網吧?”

“看時候吧。”

“什麽意思?”

“嚴~打,上面上來人檢查,要不就是有什麽大的活動時,這裏是黑燈瞎火的。”

“你的意思,除開以上時間,都通火通明。”

“夜薇明,你挺聰明的,比那些呆子好。”

“你也聰明。”

“為什麽用這個‘也’字,我跟你們有什麽不同?”

少年與她對視了一會兒,他看到她穿上了跟他一樣的衣服,太大,不合身,沒有縣一中的校服貼身,顯身材。

他喉頭上下移了移,她勾下頭,手抻了抻衣擺,這樣幾乎看不出身體的輪廓。

她聲音軟綿的道:“你以後打算做什麽?”

她的意思是你永遠呆在網吧裏當個收銀嗎?

太屈才了。

走吧,離開這裏,找一個更好的地方。

他收到了她的潛臺詞,随口說出一句:“DEE CON CHina,知道嗎?”

她迷惑的看他。

英文好的,不代表了解一切有關英文的東西。

比如他嘴裏這一串東西。

見她一臉你懂我不懂的表情,頓生好不容易有了個海內知已,轉眼她要去天涯的感慨。

他沒有找到過知音。

連網上的那個好友,也沒有聽到過這個。

他突然有一種失落。

進去五區二十號,看到電腦桌下有一個紙箱。

打開燈,走過去,看清楚上面寫着“LENOVO”,他低頭,拖出箱子,很沉。

打開,裏面是一臺保養得很好的臺式電腦。

電腦的主人,一定很愛惜這臺電腦,外觀能保持這麽好的,只有可能天天都用東西擦,然後不用時用了防護罩保着。

鍵盤不新了,上面磨損得很厲害。

鍵盤上印着的字母已有些模糊不清。

“不好”她試探的問。

白冬野低垂的腦袋,目光一直在電腦上晃着,他想要到一臺臺式機,不是兼容機那種。

縣城裏的假貨太多了,也不知這臺的真假。

網吧裏,不會有好機子,都是配制的那種專用來打游戲的機子。

卡得要死要活的,還沒有一點辦法。

想不卡,那只能是深夜以後。

他試了一下機,機器不錯,看了一下內置後,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喜歡的神色:“不錯。是原裝的。”

她如釋重負:“那就好。”

“這你的?”

“給你了。”

她說得很輕。

落在他的耳裏也很輕。

但少年的心被狠狠的撞擊着。

他擡起眼,目光如萬裏夜空中最亮的星辰,鎖住的她的眼,有些不敢信。

她逃出來時,一直拖着不舍得扔的,是這件東西。

這件想送給他的電腦。

他低笑,小孩子突然得到禮物,珍貴,不可多得的激動。

眼前有一道白光懸在頭頂上,灰暗的天空就這麽亮了。

一個光着屁股的小屁孩,撲拉着白色的翅膀,拿着一根小小的尖頭筷子類的東西,啪一聲,射進了他的心底。

沒有絲毫征兆,猝不及防。

“真的”望住她,他不敢相信,“我覺得……這麽好的電腦,應該很貴的。”

“是貴。”她低下眼,“ 是我媽媽去學校讨說法時,沒有要到錢,就給了一臺電腦。”

“什麽?”

梧桐一中的操場,夜薇明的爸爸在那裏做老師,兼職了工程項目,後來一天夜裏出去,再沒有回來。

夜薇明媽媽去學校找了幾次,沒有結果。

十幾年後,學校領導知道夜薇明考上了縣一中,校長大人于是給送了一臺不錯的電腦,以示獎勵。

無法理解的是這種獎勵能與他父親的事挂上什麽勾。

她媽媽沒有再追究,只帶着她,還有電腦一起離開了當地。

他聽完,沒有說什麽,望着電腦看了半晌:“這對你很重要吧。”

第 27 章

夜薇明:“我現在用不上了,再說我也要離開這裏了,帶着不方便。”

“賣了,還能換些錢。”他拍了拍電腦,感慨萬端。

“比起錢,給你用更好。”

他又盯着她看一會兒,她希望他成為更好的人。

有一種感情,緣于誤會,衷于感動,敗于差別。

百轉千回間,他的心情高高低低的起伏了一會。

她的大學,他們感情的末路。

他飄出軀殼的靈魂回歸,坐下,打開了電腦。

她拉條椅子,身體挨過來,小房間裏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兩人都沉默着。

黑色的屏幕上,一串串英文代碼在他的指尖飛速流轉。

夜薇明從沒有見過哪個男孩子,能如此熟練的打出流暢的英文。

一行一行,像是早刻錄在他的腦子裏,在網吧裏,在學校裏,甚至在每一個夜晚他都曾無數次的演練過。

所以,眼下,他的手指只是一個錄入的工具,所有的信息全彙集在屏幕之上。

夜薇明看着有點困。

她看不懂英文專業代碼。

裏面的單詞與課本上的意思相去甚遠。

隔行如隔山,而且這座大山,不是愚公移山能移得動的可見物。

不可捉摸的定律,千變萬化的竅門,怎麽眼前生出無數個小白花,眼花了,好困。

他的世界,果然不出所料的安靜而寂寞。

這個世界,還有誰能如此安靜專注的做一件不被人看好,理解的事,她只發現一個他。

一片繁榮的電腦屏,兩個小時後,終于黑下來。

她歪着脖,枕着胳膊,臉半埋着,睫毛覆蓋着纖長細密。

黑色的T恤,寬大的足以裝下兩個她。

她為什麽要選這麽大號的?

他想不通。

學校的女生長的是圓是扁他沒有什麽印像,不過可以肯定,現在的女生沒有幾個喜歡穿成大媽樣。

要胸沒胸,要腰沒腰的。

其實細想一下,挺好,這樣安全,她喜歡就行。

湊近看了看她,睡得很熟的樣子。

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睫毛動了一下,他立即正經危坐,手搖着鼠标,屏幕切換到CS演戲之中。

以前養的賬號,一次給報銷完畢。

這回得從頭再來。

養號,他是內行。

夜薇明支着臉看着他,睡意很濃。

他擡眼見了:“昨晚沒有睡好?”

夜薇明點頭:“我有點認床。”

他盯着屏幕,又注冊了一個新號。

夜薇明:“我在想他們會不會在考試那天,在考場來堵我?”

“可能。”白冬炎想了想,“我娭毑說過,我爸就是在結婚當天給抓走的,所以我媽跑了。”

“哦。”她情緒低落。

他掃了一眼,手指在還在鍵盤上敲擊,已經盲打的他,可以一邊跟人說話一邊不看電腦打字,邊打游戲邊胡吹。

所以,他挂在上面,轉過臉,看她:“如果所有人都說只有你跟她有矛盾,那警察只會找你。”

“哪有,被她欺負的海了去了。”夜薇明低低的聲音裏透着不滿。

白冬炎覺得電腦還用襯手,至少她不是拿個破東西來糊弄自己。

他嘴角勾出一個凝重的表情,躲得了今天,明天呢?

縣城只有這麽大,考場的位置,警察只怕已經掌握。

夜薇明能想到的,警察一定比她更早想到的。

他終于關上了電腦,回頭認真看着她:“張軍跟這事有關嗎?”

“有關,但也只是有關而已。”夜薇明小心的用着措詞。

“你對他倒是相信的。”白冬炎直接把話挑明,“他的疑點多,告訴警察,讓警察去查他。”

“我們都被胡豔欺負過,如果我都把他供出去,那他也參加不了高考,萬一不是,怎麽辦?”夜薇明不是沒有想過,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胡豔欺負的人那麽多,為什麽還要有人為這種人陪上他們視為人生大事的高考。

這不公平。

“誰說參加不了,說清楚了,就會放,最多問兩天。他又沒有前科的。”

白冬炎抛出一句很在行的話。

“你這麽熟悉,你進去過嗎?”夜薇明嘴快,說完後悔。

看到白冬炎眼色明顯不對。

他沒有發火,煩燥不安的看了屋內一圈,說不出夜薇明哪句話不對,但就是心裏不高興。

他沒有把握張軍被舉報後,真的沒事。

現在的人,連自己都不敢保證,何況保證一個不相幹的人,沒有做傷天害理的事。

張軍讓吳靜有了孩子,又讓她獨自承擔後果。

他連打掉孩子的錢都沒有給吳靜,這樣的男人很多,但張軍做了,讓他看不起。

這個口口聲聲說要跟夜薇明去外省繼續讀書的男生,他沒人味。

張軍翻進教室時,裏面早已空無一人。

這裏再過兩天,就要成為考場。

他們班的後板報上,寫着“不高考,無前途”的标語下已被人貼了一張縣裏發的征兵告示。

他歪頭看了一眼,戴着一次性手套的手指,在上面撣了一下。

随後從塑料袋中拿出一疊試卷。

教室裏沒有開燈,下大雨。但他在課桌間行走自如。

一切弄完後,他看了一眼講臺上的時鐘時間。

夜光盤上的指針,指向淩晨三點。

關上窗戶,他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教學樓。

他消失時,巡夜的保安跟老師,剛剛走入教學樓。

程老師握着手電筒四處照着,地面落下一串濕濕的腳印。

“程老師,再過幾天就好,你們可以休息了。”

“呵呵,8號以後我要去最南端看看。”

“曾母暗沙嗎?”

保安笑。

高考強大,這道必考題,連保安都背下來了。

程老師笑了笑:“是我以前的學生,考上大學後,報名參軍入伍,現在在海南,給我寫信說起那裏,我想去看看。”

“啊,知道,可以省不少學費。”

程老師走到二班的教室,歪頭看了一眼,板報上的那張紙……他頓了一下向窗戶處照了照,沒事,過了8號,他們都會走上自己的人生道路。

當這些小樹們長成根深葉荗的大樹時,誰會去問他們曾經經歷過何種風雨。

夜薇明醒得特別早,因為太熱。

這裏室內三十四度,沒有空調根本無法入睡。

按了一下開關,燈都不亮,這是停電了。

她抹着一臉,拿了一套衣服,去外面的洗手間。

門打開,與白冬炎撞個正着。

黑色的頭發打濕着,支愣成刺猬樣,水滴順着發梢滴到了脖子上,一條細細的流水,蜿蜒在他的身體上。

他愣頭青的問:“你來這做什麽?”

“你怎麽在這?這在才三點多。”

“熱,沖個澡。”

“你房間沒有空調嗎?”

“我……睡在……”他目光瞟向五區二十號的外面,那裏是個過道,接着廚房,沒有空調。

“你睡在外面嗎?怎麽不進包箱?”

“全住滿了,大廳裏又沒辦法伸腿。”

他滿不在乎的說着,其實他是在夜裏,人最困的時候,睡在包間的外面。

他知道,這個時間,普通人都睡得最深,卻是壞人最為活躍的時候。

“你做什麽?”轉了個話題,“大半夜的。”

“我,我熱。停電了,很快會停水,只能先沖個澡。”

他看了一眼四周,壁燈亮着,沉默了一會:“沒有停電,是你房間的跳閘了。”

“哦,那換個保險就行了。”她說着,轉過身,“給我拿根保險絲,尖嘴鉗子。”

見人沒有跟上,夜薇明又重複了一遍。

白冬炎站在地上,舉着電筒,仰望站在椅子上夜薇明。

她正瞪大雙眼,把綠黃線挑出來,換了根新的。

随後合上開關,燈亮了。

彼時,他看到她光潔下巴,滲着汗,想給她擦擦。

她扶着他的肩頭躍下時,他有點感慨:“女漢子。”

“什麽?”

“你看看,現在你上我下,這算怎麽回事,這種事應該男人幹的。”

“女的在上不行嗎?”

“不是不行。就……得看是什麽事?”

“什麽事在上面你才覺得正常。”

“呃。”他的目光閃了閃,掃描的刮兩圈,看着脖子以下的位置,不自覺腦補了出她在上面做事的樣子。

夜薇明下來,他接過工具:“以後這事找我做。”

“我又不是不會做,主動點,你覺得自己特沒有用了?”

“我有用,看你怎麽用了。”抵近些,呵氣在她的耳邊,怪癢的。

夜薇明總喾得這話怪怪的。

頭都沒有擡:“以後,你能穿着上衣跟我說話嗎?”

這是她第一次向強者提要求。

她的頭低低的,沒有擡起。

他看着她的頭頂,心想,為什麽?南方天熱,不穿涼快。

再說,大街上男人們光着膀子的多了去。

她又不是沒有見過,她嫌棄他?他雖不樂意,但痛快的應了一聲“嗯”。

她鼓起勇氣擡頭看他一眼,去床邊拿起衣服,往外走,“出好多汗,要洗洗。”

等她回來時,包間裏涼風陣陣,空調很舊,但還能将就用。

少年對着空調吹風的方向站着,寬大的黑T,吹起,跟她身上的一模一樣。

關上門,他回頭看她。

她低頭不語,走到他跟前,站在空調風口上,聲音小小的:“聽說濕頭發吹空調,會感冒。”

他立即跳起,跑出去,一會跑進來,插上電插,沖她揚了揚手:“過來。”

她瞪眼看着他那顆濕漉漉的頭。

我是提醒你,傻瓜。

好吧,我頭發也是濕的。

走過去,乖順無比的坐下。

吹風的機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

“我自己來。”她伸手接過去。

他沒有堅持,就坐一邊看她歪着頭吹頭發。

側坐,長長的脖頸歪成一個弧度,手臂舉着,另一只手穿梭在黑色的長發間,緩慢而優雅,像是一副畫。

看得出神,少年眼底燃起紅色的燒雲,火苗從瞳孔裏躍出,直接撲向了對面的人,從臉到脖,朋耳垂到嘴角,他怔忡間像着了魔。

他一下子站起,嗓子幹癢的咳嗽了兩聲,“我幫你。”

他上前,手握在了吹風機上。

連同她的手,她驚了,不知道哪裏撩到他了。

站起,有些慌,更多是警覺。

他又咳了一聲:“我娭毑就有頭痛病,不能洗涼水,我給她吹過頭發。”

他說着,捏了一下吹風筒,風徐徐的,手指的力道剛剛好,真的不像她剛才一沒有章法的樣子。

“我沒有見過我媽,我想她舉許也是你這樣的長頭發,長得還挺漂亮的。”

“你媽媽一定漂亮的,你看你長得很帥,我媽說,兒子随媽。”

“那你爸一定很帥,我娭毑說,女兒随爸。”

兩人不太高明的互相吹捧。

說完,安靜了。

嗡嗡的電吹風,幫助少年在包間裏多呆了十幾分鐘。

他蹲下來,看她,湊得很近,眼睛黑得發亮。

“我好渴,白冬炎。”她啞着嗓子說。

他收回目光,聽話的出去。

她立即把吹風筒收起,不想讓他發現,自己為了讓他能多呆在一會,所以才讓他在這給自己吹頭發的。

她希望他能舒服點,但又害怕着什麽。

他火燒屁股一樣的回來,手裏多了兩杯冰水。

方形的冰塊,透明而堅硬。

含在嘴裏,很冷,很涼。

“好冰呀。”她感嘆着。

對不起,沒有更多的錢給你買奶茶,他心裏有些漢顏,因為我想給你更有意義的東西。

然,他臉上卻沒有什麽表情的道:“你們女生不是喜歡十幾塊一杯的奶茶嗎?”

“喜歡呀。”她嘆了一聲,“可我覺得以後我自己賺錢,自己買更好。”

“沒人請你喝過?”

“……”

她搖頭。

飯來得實際些。

白冬炎想起,餘胖子說,他就是一天一杯奶茶,跟隔壁茶樓裏的小妹好上了。

不過,兩個月的時間,生活費全用在那女的身上,餘胖子也覺得頂不住了。

還是眼前這個好,雖然她注定要離開自己。

但能留一天,是一天。

他的生命裏,最亮的時刻,應該就是跟她在一起。

她為他抱過不平,想過為他報警,她給他挑的書,她認為他做編程是個好人,包括,她把她最值錢的電腦送他了。

沒有誰為誰無私的做事,但凡做了,一定是因為喜歡。

對,她是喜歡他的,他想确定。

他咬着冰塊:“你有喜歡的人嗎?”

“有。”她喝着冰水,平靜的答。

眼裏扔進了一團火,他挑眉,試探:“男的?”

“嗯。”她點頭。

“是誰?”

她想了想:“我喜歡的人,應該是那種大學學歷,工作認真,又負責,不花心的。”

他覺得被耍,“第一條”他直接出局。

冰塊咬得嘎嘎響,最後一塊,不響直接吞下去。

涼透心。

“呵呵,不少人要房要車,你不要嗎?”

“那是結婚的人要的,戀愛是不講條件的。”

“哦。”他認同的點頭。

他心底的黑暗,瞬間重燃一片光明。

“那再在你想談戀愛嗎?”他直接得有些過頭。

夜薇明回過味來,原來他在這等着呢。

“我們都未成年啊。”

她直接起來,能把天聊死。

白冬野皮膚薄,但在這個事上面,男孩子比孩子更外露。

她都住進自己的“小單間”,雖然臨時了,簡陋了些,但戀愛是不講條件的話,聽着是鼓勵。

于是他摸了一把松垮不成型的工裝褲口袋,裏面本來有這幾天的工錢,他剛剛塞進了自己的小金庫裏。

現在只有一根煙,夾在手裏,點燃,吐出一片霧。

他歪頭道:“6號以後,你就成年了……”

煙熏着他的臉,看不清表情。

煙尾的火燎着她的眼睛。

她靜靜的看着他,猶豫不決中開了口,“你看了我的身份證?”

他吸了一口,沒有否認。

“裏面的一千塊錢是你拿的?是不是?”她聲音微微發抖。

他臉上少有的冷淡,正是初見時的模樣,狠戾中帶着森涼。

“我的身份證單獨和一千塊錢縫在箱蓋夾層的鐵絲網裏面,通常是找不到的。你找到了,還放進了那個小包包裏。”

她說的是實情,只是她之前一直不希望是他。

他的目光一如手中的煙火,明滅間漫出危險的氣息。

她慢慢的走向沙發,從墊子下拿出小包,不放心拉開看了一眼。

證件齊全。

沒有什麽好留戀的,她直起身子準備走。

身體猛的被什麽禁锢,白冬炎的臂橫在她腰間,下巴抵在脖頸處,向內勾着,摩梭着,微微發癢。

他想說什麽,喉嚨被一個叫自尊的東西扼住,很痛,發不出聲音。

夜薇明抻着脖,目光閃了閃,他手松了松,下巴上移,嘴對着她的耳朵輕喃:“想去哪?”

她掙開耳朵,腰間驟然緊了,身體上提。

“住小旅店浪費又不安全,錢在我這,給你收着,考完就還你。一分不少你的。”

異~性的光空中相觸,他的聲音比什麽都能催眠她。

明明在說慌,聽起來真好聽。

看她的眼神,他覺得自己讓她誤會了,馬是調整思路,換了個方式:“高考對你很重要,錢對你也重要,能省一點是一點。”

她拗過頭,久久沒有動,目光冰冰的,像他給她吃的冰塊,透明而堅硬。

白冬炎放開手。

她立即蹿起,頭也不回的往外跑。

這次他沒有追上去,只拖着極沉的步子,走到包間的門邊,手在一個開關上按一下,插座板掉下來,裏面露出一千五百塊錢,裏面有他的五百塊,他想一并給她的。

但她逃走的一瞬間,眼裏分明寫着“你是小偷”的表情。

他最痛恨的表情。

錢他拿在手裏,握着,像卡住初初善念的苗頭,冷漠的應對着在他腦子裏重新構建的一個事實,無論他有多接近夜薇明,最終都是一個結果。

他沉默着,背靠在并不結實的隔板上,用頭一下一下敲着牆面。

突然,外面響起鬼子進村般的腳步聲。

他立即站直,臉上保持着少年的矜持。

她如果回來了,他一定把錢還她,在一千的基礎上番倍。

然,不是她。

撞進他期待目光裏的是餘胖子。

晃着他一身廉價的C.H.O.神秘的來了一句:“警車這麽早在街面上晃,這是高考前要出來巡檢了,把那些未成年,都轟出去,要不然麻煩。”

警車?他眸色微凝。

白冬炎奪門而出。

沖出門的一刻,他看到夜薇明站在警車的車頭前,眼神絕望。

少年後悔了。

他不應該扣下她的一千塊錢,要不然吵完了,她會拿着那些錢,離開這裏。

她不屬于這裏,也不屬于他。

警察在盤問着什麽,夜薇明眼神瞟到了白冬炎,平靜而淡漠。

好像她知道這一切會來,躲不掉一樣。

巡街的警察看了一眼夜薇明:“才五點,你這是……”

夜薇明看着支出攤子的包子店,飄着白色蒸氣的粉店,淡淡的道:“晨跑。”

“你學生吧。”

“是,7號參加高考。”

“你哪個考場。”老警察很會問話。

“黃石天驕學校。”夜薇明補充道,“6號下午要去看考場。”

“是學生沒錯。”警察點頭。

能說出考場,還能說出日期的,是應界高三學生了。

他們揮了揮手,沒事了。

夜薇明松了一口氣。

“嘿這不是縣一中三班的夜薇明嗎?”一個聲音在角落裏響起。

誰都聽得出清楚的聲音,熱情而興奮的,夜薇明只聽出裏面的故意,甚至是惡意。

警察們沒有太多反應,

夜薇明身體冰涼,指尖發抖中。

警察似乎想起什麽,叫住已轉身的夜薇明。

她的心怦然跳得飛快。

眼前,白冬炎站在不遠的地方,看着她。

她求助般的看着,此時跑,只怕會引起獵食反應,他們會先入為主的認為,她犯了事。

電影裏都是這麽演。

警察叫你,你不能跑,跑就是等于認罪了。

頓時,心底怨念四起。

被逼到牆角的流浪貓,瞪眼乍毛都是假像,唬人的。

“你叫夜薇明?”

“是。”她不能否認。

“縣一中三班的?跟胡豔一個班?”

“是。”

“去派出所說個事。”

“什麽事?”

“沒什麽,問一下。”

“我要考試了。”

“……考試不是7號嗎?”

夜薇明沒有說話。

“很簡單幾個問題。”

“那現在問。”

說話間,警察接了一個電話,語焉不詳。

他們很快跳上車,車上的藍紅頂燈閃爍起來,往某處駛去。

白冬炎第一時間跑到夜薇明跟前,什麽也沒有說,抓起她的手,往另一個方向跑。

跑到小巷子裏,她還在發抖,臉色白得吓人。

他握着她的肩頭,搖晃:“沒事了,沒事的。”

“我我我……看見他了。”

“誰?”

“張軍。”

“怎麽了?”

“他故意叫我的名字,在警察面前。”

她聲音委曲,顫抖着雙肩,縮着身子。

他拍着她的背,撫小貓一樣,“沒事,有我。”

“你不可能天天跟着我。”

她想起角落裏那雙陰沉的雙眼,瘆人得狠。

“……”

“他早知道我藏在這,他專挑這個時間,警察在時,叫我的名字,他……”

夜薇明說不下去。

“走,我們去派出所。”他突然道。

夜薇明睜大雙眼,“什麽?”

自投羅網嗎?

她逃了這麽多天。

不對,逃這個詞不對的。

她只是躲着那些人。

不想惹麻煩,況且那些麻煩還與自己無關。

“你信我,這種只會在陰暗裏出聲人,通常最怕的是派出所。你沒做怕什麽,怕反而不正常。”

“那我去派出所,就正常了嗎?”

第 28 章

“嗯,去了後,你就踏實了。”白冬炎。

夜薇明低頭看手裏的包,裏面的準考證,在提醒她,她不能錯過6月7號。

“那等他們來了再說吧。”

她不想主動。

白冬炎沉眸瞥她,唇勾了勾:“夜薇明,今天不去的話,那你從現在到考試那天,心情都不會平穩。”

“你怎麽知道?”夜薇明心跳了跳。

“我初三考試那年,我爸爸出事,家裏值錢的,被人拿去抵醫藥費……我的電腦就是那時沒的。”

他說得很輕松,很随意,看着遠處的天空,遙想着自己與那群兇神惡煞的人争奪陪着自己過了三年的電腦,那是他所有美好,荒涼的青春裏的唯一亮點。

那年他正跟着一個網絡上的強人,學習編程,跟他一起當黑客。

在虛拟的空間裏,那一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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