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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課,夜薇明不能再上了。 (10)

下,兩人相視一笑。

窮。

他們兩個誰都明白這個窮的真正含義。

是無法光鮮的站在人前;是不能随心的在小攤邊選擇一頓加雞蛋還是不加雞蛋的早餐;是永遠等在公交車車站,看來來往往從小車裏鑽進鑽出的那一類人。

他們只能在自己擅長的地方,得到一絲絲安慰。

比如夜薇明只會在大榜出來時,臉上自信的笑笑。

而白冬炎則在編出一個個小游戲,黑了某個同學的貼吧、社交軟件時,才能對着電腦屏抽一支煙,煙蒂撣出一個漂亮。

“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她。”他挑眉嘴角含着冷笑,眼前浮出消消樂坐在一輛小車裏,描眉畫眼的一幕。

那次白光頭又關進去了,要五千塊贖人。

他去找對方,說是奶奶病了,要錢看病。

不是消消樂給的,反而是一個小女生拿了錢給他。

嬌裏嬌氣的,讓他學一款游戲裏的情節,把她家停在院子裏的車的汽油放幹,他照做了。

後來,順帶把車胎給紮爆,這些他做得得心應手。

拿錢後,他再沒有去找過他們。

這一次,那小女孩長大了,來這裏參加高考,他一眼就認出來對方。

白冬炎說完後,眼神更陰郁了。

“只是這些嗎?”夜薇明想不會那麽簡單,要是真的錢這麽容易要到,而且以這種惡作劇的方式得到錢,他沒有損失,對方會放過他嗎?

沉默了一會,白冬炎拿起一塊石頭向遠方擲去,當一聲,碰到了鐵絲網,落下。

“不想說,不用說。”夜薇明靜靜的坐在他的邊,聽風吹過的聲音。

“他……”他開口時,眼底滑過冷郁,一輩子不想提的那個人,此時卻輕易脫口而出了,“他讓我認他做爸爸,可以每個月給我五千塊零花錢。”

夜薇明:“你叫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用一個“你真懂我”的表情看着她,随後陷入深深的陰郁中。

“後來,我拿了錢去派出所贖人。出來後,白光頭知道了,當衆撕了我的衣服,罵我是白眼狼,說‘堂客綠了他’,兒子都成別人的了。

他往死裏打我,問我要餘下的錢,我不給,他把買的新衣服,新鞋子,全燒了。”

夜薇明聽得一愣一愣,天下男人千萬種,白光頭絕對不是好爸爸。

但她卻幽幽的說:“季歸琳的爸爸,這是拿錢殺你爸爸,還有你。他是個狠人。”

白冬炎皺眉,點頭。

“我本想去讀普高,想考大學,想離開白光頭,第二個月去拿錢,他指着我一包東西讓我帶給我爸爸。我沒帶。”

“什麽東西?”

“……”

這回他沉默了。

“以後還見嗎?”她問。

“不想。”他眉心皺了皺,目光遠眺,他想去遠方,但再也不是去找媽媽。

“我想我爸爸,我以後都不會放棄找他。”她跟他不同,她的爸爸,不是抛棄她們,而是不明不白的消失了。

或許在哪個角落裏活着,如她相念他一樣的想着她。

“哦。”白冬炎總算看她,“你是為了這個所以一定要考去外省?”

夜薇明想了想,“是,不好嗎?”

他能說不好嗎?

不能。

他突然一笑:“你做的對,別放棄。”

說完,他掉頭看別處,心裏別扭,沉默着。

沒有秘密的少年,簡單的坐在身邊。

心儀的少女,安靜的陪着。

“你……怎麽不穿那件衣服”他拿眼瞟她。

“洗了,沒幹。天天穿,有汗味。”

完美的解釋。

“今天應該穿的”他心裏說,特別是在那個女人面前,他奢望得到一些證明。

然,夜薇明并不他肚子裏的蛔蟲。

“我的事,其實我可以自己處理。高考後,我去打工,你缺錢,我借給你。”她轉而用商量的口氣。

剛才聽到他為了五千塊,去見了那個名義上的媽,她深感他很缺錢。

但她也沒有。

白冬炎惱恨自己的對消消樂的妥協與小聰明,覺得被人揭去底褲站在大街上讓人圍觀一樣,脖間青筋盤蜒着,忿忿的說:“你也覺得我啃老?沒骨氣?”

夜薇明自嘲的笑,“我在學校比你窩囊,連讓他們閉嘴的辦法都沒有。”

他臉色微微好些。

“我那一千塊錢,能還我嗎?還我八百也行,在網吧,花了你的錢。”她想他有五千塊了,那自己要回那一千塊正當時。

他一下子站起。

她跟着。

他走了幾步回身,她迎面撞上。還好,他反應足夠快,在她被彈開前,伸手,幾乎單手把撈到了他的胸前,他高她低,他湊近看着她,眼裏暴着火光。

她也覺得自己為錢可以做一切事?跟一個對自己不聞不問的媽吃飯,領着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女人去找考場。

她的手開始抵制他的靠近。他用力收緊托起,幾乎兩人平視時,她敵不過少年的力量,喉音發出軟軟的示弱聲。

他沒有松手,臉貼在她臉的上方,壓着她。

手指尖掐進一片黑T裏,她努力讓後仰。

“你那一千塊我一分不少你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花我的錢,你怕了?”

她雙手竭力推擋,耐何他身高臂長,力量型。

危險靠近,她只好踮高腳尖,硬着喉嚨:“我想考試這兩天,去天驕學樣附近住,坐公交要三站路,而且那兩天會很堵車。”

他眼死死盯着她:“只是這樣?”

夜薇明點頭。

手指捏着他的黑T,用力的攥着,像握緊命運的繩,松開了會摔死。

“你知道那兩天的開~房多貴?”

“平時不就兩百嗎?”

“那天要一千塊一晚。”

“一千塊?他們搶劫。”她低下眼,高考帶動消費,呵呵,讀書,也就是讀錢。當然對于有錢的這不算什麽的。

“價高者得。”他另一只手上來。

“算了。”她沒錢,沒有足夠應付這兩天的高消費。

“我有。”他聲音近乎蠱惑。

她指尖顫抖,握了握,眼懂他眼底的欲望,眼神暗淡下來。

眼底寫着“不要”,身體随即得到自由。

他退開,有些奚落的看着她,帶着不甘心。

夜薇明看着地面的瓦礫,這些磚本是最低價的泥,燒成紅磚,蓋出最華麗奢侈的大廈,賺着各種人的錢,誰會想到他的廉價。

然,當這大廈傾倒時,虛僞的外表下,碎石如渣,連鋪路別人都嫌棄硌腳。

想了一會兒,眼前的人她看不懂,沮喪的自己心安理得的以為好人長得帥,帥的不會壞。

什麽邏輯?

白冬炎一把揪着衣擺,準備脫掉,看到夜薇明眼望着他,想起什麽,松開了手,指了一個方向:“還是我明天送你去考場。”

“不。”夜薇明搖頭,她不想再麻煩下去,再下去,她只怕沒有什麽可以還他的。

“真的嗎?”他沒了耐心。

她後退一步,腳下的石頭一滑,身子晃了晃。

他神色關切。

她站穩後堅定的說:“不。”

他不再強求,只微把頭仰起,沖着太陽落下的方向,遙遙看着一眼,說了一句:“別那麽敏感,你會好過很多。”

夜薇明轉身走,他在後面拉開三米的距離。

不算近,誰看了不會誤會的長度。

也不算遠,他能一眼看到長發飄飄的她。

走到傑哥網吧,已是七點。

天沒有黑。

她先去洗澡。

他守在門外,坐在窗臺上,手裏夾着煙。

餘胖子在附近溜達了幾次,都被他一記冷刀般的眼神瞪了回去。

有幾個未成年的家夥,要上廁所,被他給轟去了網吧的另一間廁所。

毛頭小孩叫嚷:“那邊的太臭了。”

“這邊是工作人員專用的。”他慢條斯理的說話,目光看着窗外。

有不怕死的近前,指尖一撣,煙蒂飛出,向個傻X們,吓得經吱哇亂叫的跑開了。

過一會,又有不怕死的笑嘻嘻伸脖:“裏面有漂亮姐姐洗澡……”

白冬炎沒好氣的翻下窗臺,他們作鳥獸散,走時不忘記說一句:“哥,進了大學她就成別人的了。”

他笑了笑,嘴巴裏覺得帶苦,舌頭打圈,清吐出煙味。

還是苦,撓頭,轉圈,雙手撐在窗臺上,看遠方。

“吧嗒”門開了。

她走出來,頭發濕濕的,滴水着水,皮膚上染着一層粉色,誘人的。

第 30 章

踢踏的腳步聲,他跟在後面。

“……”

那天晚上,她進去後沒有出來過。

他拿了條椅子,雙腳撐着門,頂着,人坐在外面。

煙,一根一根一根,接一根的抽,天明時,他的嘴麻木着,食指中指的前端染着淺淺的黃色。

煙尾的亮光映在他的眼角,仿佛最後一顆不願落下星,閃了一夜,門開時,他放下腳,緩緩站起,神色森然。

她穿戴整齊,手裏拿着小包,一眼看到滿地數不清的煙蒂。

她目光微閃了一下。

出網吧的門,幾個打通霄的少年跟着鑽出來。

一見白冬炎,馬上扭頭四散。

走在前面的夜薇明看了一下時間,不到八點。

坐車去,時間綽綽有餘。

她往公交站走,車來了,上去。

車上除了上早班的,趕集的,人不多。

迎面看到,張軍靠窗的位置。

夜薇明心中一緊,轉身站在另一邊。

張軍站起往她身邊靠近。

她身子發抖,學校被人欺淩的畫面與此時的情景重疊在一起。

車子剛要啓動,身後的張軍開腔了:“我們一個考場。”

他的身體靠過來,她縮脖的躲着想等下一輛,眼前車門關上,車子向前駛去。

不知往處去。

車子急剎,所有人向前沖了一把。

夜薇明從中間被慣性抛去了車頭。

張軍馬上圍上來:“沒事吧。”

他伸手過來扶。

夜薇明遲疑着,身體回避,眼前晃過一個身影,她被拉起,按在一張椅子上。

随後,那個多事的人,站在她的身邊,身子挂在車扶手上斜斜的晃着。

“白冬炎?”張軍沒有想到,最後時刻,白冬炎居然攔車沖上來了。

白冬野眯了眯眼,呼出一吐煙味:“高考對你們來說只此一次,好好把握,別亂來。”

張軍陰冷的看一眼夜薇明:“當然,誰都不會拿三年時間開玩笑。”

下車,剛剛八點二十。

夜薇明站在已有家長在守候的校外,有一絲孤獨。

而不遠處,白冬炎坐在花壇邊,看着她。

他平靜得像廣袤無垠的草原,晨風吹過,只吹動他額前的黑發。

過了一會,他走過來,對她說:“看一下包裏的東西有沒有少。”

“早上看過了。”她覺得多此一舉。

“再看一次。”他異常堅持。

夜薇明低頭拉開拉鏈,2B鉛筆四支,鋼筆兩支,橡皮,量尺,所有她都準備了雙份……身份證、準考證,不對,準考證呢?

她臉色突變,心尖被寒流漫過一樣,哆嗦着嘴擡眼看白冬炎:“我準考證,準考證……”

她慌張得快要哭。

另一邊,張軍笑得絕情,剛剛夜薇明摔倒,他上前扶了一把。

她厭惡的眼神,讓他心生惡念。

這怪不得他。

要怪就怪她不知好歹。

他從沒有為一個女生這麽委曲過。

吳靜對他言聽計從,連打胎這樣的事,都讓他安撫下來,不相信夜薇明會這麽不聽話。

他怎麽可能輸給一個連高中門都進不了的職校生。

白冬炎,他惡念的源頭。

“可能掉在網吧了裏,我回去找,時間來得及。”

白冬炎四處看了看,直到瞥見角落裏的張軍,似乎找到了線索。

他扶住夜薇明肩頭:“哪都不要去,想辦法找你的班主任,再不行找你那個程老師也行。”

夜薇明:“我我我……的手機在程老師那。”

“對,你找程老師,讓他想辦法,用我的手機。”

說完,他手機拍在夜薇明的手上,轉身不吭聲的向某人隐藏的地方走過去。

她轉頭,去了校門口的超市。

電話接通。

“程老師。”

“夜薇明?”

“是我,老師我的準考證不見了。”

“……”那邊愣了一下,很快傳來聲音,“你在那等着,哪都不要去,我馬上過來。”

“老師,我在天……”

“挂了,我知道你分的考區。”

程老師截斷她的話,很快從河東的考區向河西區出發。

走時,幾個來考點的老師都覺得奇怪。

“程老師,你的早餐。”

“不吃了。”他揮手,攔下的士,門未關,沖司機道,“河西天驕學校。”

司機皺眉頭:“過河麻煩死了,這個時候堵得要死。”

“那繞道走二橋。”

“呵呵,老司機嘛,那裏是剛修好,知道的人不多。”

“我趕時間。”程老師催促道。

“我趕時間。”同樣的話,在不同的地方說出來,完全不同的效果。

白冬炎和張軍都知道,彼此現在要做事,将改變一個少女的一生。

無論後來的旁觀者說,這只是事關與他們無關人的一生,不用如此較真,但他們在此時此刻,他做了自己的決定的。

天空陰雲密布,悶熱了一晚上,現在更甚一籌。

張軍眼陰沉的看着他:“我不認識你。”

白冬炎嘴角扯出嘲笑,看着張軍的左手,左手上打着石膏,看着比正常手要大很多,滑稽:“你的手還能寫字吧。”

他抽出一支抽,手指扳着煙的一端,煙尾端一翹一翹的,像是在空中打節奏的指揮棍。

張軍清楚,他被盯上了,如果不給個交待,她不要說從街這邊走到街對面,就是走到馬路中間,他不懷疑白冬炎會把他拖回來。

汗從脖子流出,浸濕了整個後背。

左手小指隐隐作痛,提醒他,動手,他永遠贏不了他。

兩人對視了一會,少年深吸了一口煙,一步一步迫近到張軍的跟前,白煙在喉間憋了這一路,随後開閘般的奔湧而出。

撲鼻而來的煙,嗆鼻辣眼。

張軍沒有如白冬炎意料中的那樣,咳嗽或是嫌惡的別過臉。

而是出乎意料的緊繃着臉,心口重重起伏數次。

他也是個老抽槍,白冬炎冷笑,以前小看這個乖學生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

“上次左手,是想你要參加高考,給你留條路,今天如果是右手,你就得再複讀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又是一輪折磨。

我說的不是那些做不完的語數外試卷,是有些因你而受害的人,他們不會由得你在這裏逍遙的。”

張軍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低頭想了想,再擡頭時,有些冷酷的笑:“三十分鐘後開考,你拿到準考證也遲了。”

白冬炎握煙的手一頓,盯着張軍看了一會:“你喜歡她吧。”

張軍怔住,頭偏向一邊,眼神閃爍。

“喜歡她就別害她。”

結巴着:“你說什麽?”

“交出準考證,考完後,她填什麽志願,你就跟着填什麽志願,總之她去哪,你也可以去哪。好好追人家,她或者心軟就答應了。”

他的話明明言不由衷,但成功的打動了張軍。

“真的?”

“追高中女生的套路,不就是陪吃陪喝陪聊陪打游戲,到了大學升個級,給吃給喝陪聊,養着她。”

話糙點,但說到點子上。

“你上次這樣好說話,我就不會這麽做了。”張軍臉上有了一股優越感。

“我們職校的,頭腦簡單四肢健全的,內心又狂燥些。”白冬炎像朋友般,“準考證拿出來,我不說出去。”

張軍眼神猶豫。

“或者,你跟她今天都不要考了。”白冬炎上手,一把奪下張軍的背後的包。

張軍跳腳着,包還是被白冬炎搶到。

兜底倒在地上,用腳踢開地上的雞零狗碎。

沒有準考證。

他有備而來的。

書包砸向地上,白冬炎抄起張軍的衣領:“耍我?!”

“耍你怎麽了?!”張軍臉上的五官扭曲着,他越狂燥,他越開心。正如看到夜薇明六神無主的在校門口亂轉一樣。

就這樣掌控一個人的喜怒哀樂,有一種莫名的成就感。

GTA游戲裏每次接到一個任務,他都會想盡辦法去完成。

但那都是虛拟的,不足以讓他感官刺激達到頂峰。

真實的環境裏,他突然間生出了奇念。

夜薇明,那個讓他動了心,卻動不了手的少女,成為了他的目标。

腦子裏快速的滑過一個意念,心底的惡突然冒出時,連他自己都幾個哆嗦。

他從容的擡眼:“準考證在鬼棚。”

“那裏幾千平方米,你騙鬼嗎”

“對,那裏有鬼,就在鬼呆的地方。”

他笑得陰森。

“你不信”張軍擡頭看天,“快下雨了,來回一次要三十幾分鐘,夜薇明注定不能上大學,她注定要被淘汰,她永遠別想離開這個地方。跟你們這種蛆蟲混在一起,做什麽都沒法改變你們生來窮命。”

白冬炎嘴角慢慢揚出一絲譏笑:“你小子玩GTA的吧。”

張軍:“你?”

“那游戲,國內禁止,鏈接都是加密的,不過你應該是個玩家,剛才你說的就是他們最新一款的宣傳語。”

“放屁,那上面的宣傳語,明明是‘不玩人生才不完整’。”

白冬炎笑意驟然斂去,眼內的目光更深,轉頭就走。

他一路奔跑,如風一樣。

從街角跑出時,驚鴻一瞥的看到程老師正拍着夜薇明的肩頭。

夜薇明在哭。

他看到,腳下的步子更快,鞋子已磨得可以鑽木取火。

離開天驕學校,這段路走得極為不順。

大雨傾盆。

各種送考的,陪考的,看熱鬧的,擠得整個個路面上已無法通行。

平時少見的交警叔叔們,一身黃白執勤服,盡職盡責的揮着手中的指揮棍。

徒勞過後,只能讓學生們從車裏下來,走五分鐘路去學校。

然後一切車輛禁止駛入兩百米開外的考區。

白冬炎找到鐵網的廢井,看到那塊牌子,上面的噴漆不久,他拿了根樹棍撬開鐵網。

鐵網雖十幾年了,但還有幾分鋼鐵的倔強,看着弄開了,又彈回來。

幾次紮到他的手臂,不是很順利。

嫌棄太慢,他徒手撕着鐵網,鑽進去,劃爛掉衣服。

鐵網裏陰暗腐朽的氣味撲鼻而來。

四面八方,有板板釘死,密不透風。

幾絲光不計成本的鑽進來,投到地上顯得微不可見的羸弱。

他适應了幾秒,四處看,除了厚厚灰塵,幾個塑料袋,再沒有他心心念念要找的東西。

轟隆一聲,外面下起大雨。

四面八方的水沿着地面自然形成的溝溝渠渠,都湧向一個方向。

腳低下傳來嘩嘩的水流聲,深井裏發出一聲鬼悲的尖叫聲。

他快速的低頭,腳下踩着一塊石板,板上面缺失了一角,裏面伸出一只竹杆。

他伸手到洞裏,用力一擡,板子絲毫不動。

再擡,板子發出沉沉的摩擦聲。

下在的尖叫聲驟然變大,他吓得手一松,板子重新蓋回。

然,在板子升起又落下的瞬間,看到了竹杆下方挂着的一只袋子。

裏面有一張紙。

他伸手進去,捏住袋子,慢慢拉出來,透過塑料袋,赫然看到紙上的字——2015年HN省全國普能高等學校招生,夜薇明,準考證號******,考點:天驕學校三樓****

他沉默的連着袋子一把塞進口袋裏,下面的哭聲越發大了。

他擰了一下眉頭,起身,離開。

離開時,耳邊掠過一聲“救我……”

外面天空昏暗,明明是白天,瞬間黑夜。

暴雨從空中無情砸向地面,雨傾水洩,無論是誰,都從無躲避,公平而又冷酷。

路燈亮起,白冬炎覺得自己要去的路變得模糊。

淋濕自己的雨水,不比少女的淚水少。

離開考還有五分鐘,他默念着,狂奔着。

路上一個送快遞的車停在雨棚下等雨停,他沖過去,擰動快門,車子沖下臺階,跳了一下,随後沖進了漫漫雨途。

快遞小哥一臉懵逼的看着揚長而去的“寶馬”,過了三秒才想起,那是自己吃飯的家夥。

他舉起了手機。

“110嗎?一個沒有穿上衣的瘋子,打劫了我。”

“劫了你什麽?”

“劫了我全部的身家性命。”

“你受傷嗎?”

“受傷,很嚴重的內傷。”

“你的位置。”

“鬼棚。”

“你有受傷嗎?要叫120嗎?”

“我車上的有十萬塊錢的貨,被人搶了,被人搶劫了!”

“……”

九點十分。

天驕校門口。

棄掉開成噴氣式飛機速度,連闖數個紅燈,還将路障當無物,把交警驚得以為瘋子闖考場,一下子四五輛摩托警車在百米開外的地方追擊着的他,終于站在了夜薇明的面前。

一身狼狽,跟水裏撈出的一樣,見到她,上半身光着,刮破的背,手臂還流着血,手裏拿着一團黑色的東西。

小心翼翼的展開,裏面透明袋裏裝着寫着夜薇明三個字的準考證。

塞進她手裏時,他臉上流着雨水,汗水,甚至是血水。

混亂不堪。

他總是這樣,沒有一點預兆的帶着傷出現。

然後震撼人心。

她拿在手裏,眼眶紅通通的,目光裏夾雜着懷惑、感激、她想握他的胳膊,看看他的傷口。

他退開。

只一個字:“進去。”

她愣了一下,手伸着,沒有收回。

“考試,去考試!”

他聲音溫柔的不像話,全身在雨中發抖。

“你傻了,就算遲到,也還有機會。”

他叫醒了內心一片兵荒馬亂的她。

“嗯”她應了一聲,轉身,一無反顧的沖進了雨裏。

老師過來送傘,她沒有接,閃電一樣,消失在樓梯口。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沒有走,站在拉門外,緊張的看着三樓。

一道人影閃過,坐下,然後一切歸于安靜。

好像裏面沒有坐着一千個學生,只是空置着。

等了約兩分鐘,那裏面還是一片寧靜。

他确信,她沒有被趕出來,她趕上了這次高考。

有所未有的成就感,像海浪一樣的包圍他,從沒有被人需要過,這是第一次被人極度的需要。

交警趕過來,圍上他。

他笑着,很配合。

剛剛緊繃的神經,這一刻放松成一片松垮。

程老師目睹一切,走過來。

兩人第一次見面,卻像是神交已久。

“告訴她,考完了,就離開這裏,永遠離開這裏。”

他在盤問中,抽空沖程老師喊。

程老師內心震動一下。

“你是誰?”

“我……”他不好意思的笑,帶着少年的矜持,還有面對名校老師的一絲排斥。

交警在側:“你,姓名。”

“白冬炎。”他如實交待。

說完眼睛看程老師,沖他招了招手。

程老師顧不得別人的目光,走過去。

“你是縣一中的教英文的程老師,久仰大名。”他笑得狡猾。

“是。我是程子藍。”程老師回憶白冬炎沖夜薇明說話的态度,他們應該很熟悉的,而且關系比他跟夜薇明更近。

他心底不好受。

“這個,本來等她考完才給她的。現在……我估計等不到。”他從褲兜裏掏出一個牛皮紙袋。

程老師不想接,但他堅持着:“進去了,這錢就沒了。”

他被說服,接過來,一看,“不行,這麽多錢。”

“八千塊,不多,裏面還有她的錢,再說……”他本想說夜薇明送了她電腦,不知為何覺得說出來了,搞不好讓人給抄了當罰沒款了,于是轉大氣的說,“這她讀書的錢,我一直替她收着。”

程老師握錢的手緊了緊,在警察一輪程序式的盤問中,很長時兩人都沒再說話,直到他被帶走,程老師都沒有多問過一句。

他上警車的一刻,雙眼透過蒙蒙雨霧,苦澀的笑,帶着少年的倔強,勾了勾唇彎下了腰。

夜薇明走出考場後,看到程老師在門口等着。

她上前:“程老師,你在啊。”

程老師打量了她一眼,拿出一個塑料袋:“去對面小旅店休息一下吧,下午還要考。”

“剛才那個人,他去哪了?”夜薇明伸脖四處張望。

“他有事先走了,你先考完,考完後再去找他。”

“我想打電話。”說着想起程老師拿着她的手機,還有進去前,連白冬炎的手機也交給了程老師。

程老師想了想把手機掏出來:“你要考試呢,看什麽手機,你媽媽之前打電話到學校,還是我接的。”

“我媽媽說什麽了?”

“讓你不要分心,安心考,希望你考好。”

夜薇明衡量了一會,的确老師說的在理,她有一千個理由考不好,但只要一個理由就能讓她不得不為此背水一戰。

媽媽說過,考上大學,告訴她父親的去向。

那個迷一樣的父親,永遠活在母親素描般的只言片語裏,不具體不生動不形象,沒有色彩的灰,都需要通過這一次考試的成功,加塗上她想的顏色。

她甚至想過最壞的結局,爸爸永遠的沒有了,成為別人嘴中的爸爸,或者他成為一張黑白分明的相片,永遠只能活在她不豐滿的記憶裏。

沒有問題,她都接受了。

爸爸不僅留下一個名字給她,給了她人生中唯一擅長的天賦——學習。

她聽話的得讓程老師動容,很快收神安定的按他的要求一一去做。

高考看似緊張,但經過了,也就放下了。

夜薇明8號這天,考完最後一課後,走出來時,人山人海的家長們,等着歸來的英雄。

她平時會在這種父女、父子、母女、母子、爺孫……等等,親人相見的熱鬧非凡中扮演一個漠不關心的路人。

這一次她破例的一馬當先,先用跑的,後用擠的,最後成為了第一集團的成員,沖出重圍。

在人頭湧動中,看到一臉神情氣爽,不像家長,但雙眼平靜迎接她的程老師。

他在等她。

她不是第一個過去跟程老師打招呼的,幾個學生過去跟程老師打招呼後,她才慢慢走過去。

程老師在跟幾同學點頭致意後,目光轉向她心情不錯:“都考完了,現在可以放松了。”

他開始打開包,從裏面掏出手機。

同學們像雞仔們等開飯一樣,一下子忘記了矜持與距離,拱在他的身前。

“程老師我的。”

“老師我的,我的還有電嗎?”

“能開機,程老師,你收了我三個月的手機居然還有電。”

“程老師你沒有看過我的手機吧。”

程老師為人師表的笑容,一如從前:“沒有。”

君子之約,他一直記着。

夜薇明也接過來,按下開關鍵,點開視頻,翻了一下。

裏面有關胡豔打她的那一段視頻沒有了。

她又翻了一次,确認了一次,還是沒有。

擡頭看到程老師一臉無辜的表情。

“你?!”她很想質問,突然發現她是學生,他是老師,她不能這麽做。

忍了下去,把兩只手機收好,說了一聲謝謝,轉身要走。

“去哪?一起吃個飯吧。”

程老師的口氣像朋友一樣,在手機交還時,他看夜薇明的目光已經微微的不同。

第 31 章

“吃飯?跟程老師。”她沒有跟老師吃過飯的。

程老師指了指對面的小店:“剛才幾個同學說要一起吃飯,我看都是我的學生,你也認識的,一起去。”

原來是同學們湊錢請老師吃,那可以。

謝師宴還是要參加的。

她摸着自己的小包,“我去找白冬炎拿錢。”

程老師臉色不自然:“不用找他拿……我的意思是我請。”

夜薇明沒有再多想,程老師願意請客,自己當然要去。

這是高中自己覺得最好相處的老師,不去對不住人。

橫過馬路時,人特別多,夜薇明跟在程老師的後面,後面的同學呼嘯而過,帶累她往前跑。

不知是誰推了她一把,她摔到了程老師的身上,他轉身接住她,“沒事吧。”

“沒事,人太多了。”她扶着他的手站直。

擡眼時,餘光看到小店前站着一排的同學。

有二班的,還有三班的。

那些曾經調皮而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們,此時轉眼長大般,一個個精神百倍的站在街對面,看着從人流中穿行過來的夜薇明和程老師。

吳靜也在裏面,在一衆笑臉之中,她是唯一沒有笑的。

夜薇明走過來時,同學們都圍上來,對答案。

只有吳靜,冷冷的看着這一切,好像她參加的不是高考,而只是一個象征自己少女時代結束,她不得不參加的儀式。

程老師轉身沖她道:“我訂了位子,你想吃什麽盡量點。”

“程老師總是這麽有親切。”吳靜總算說了一句話,然後特別向夜薇明看了一眼,“怪不得招女學生喜歡。”

程老師笑了笑,招呼大家上去。

夜薇明放眼一看,請老師吃飯的,大多是上次被收手機的,或是之前被老師收過手機的。

現在考完後,手機失而複得,同學們之前對老師的各種猜測與抱怨,此時變成了皆大歡喜。

程老師心真大,被同學罵娘,還孜孜不倦的教人向善,唉,何必做這麽多,做多,錯多你知道嗎?

進店前,夜薇明特別看了一眼招牌,好巧,是白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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