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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課,夜薇明不能再上了。 (12)

些人模狗樣的。

他說的那群人,來得真快,是撲過來的。

十幾個到了面前,分開兩邊,從後面颠出一個胖子。

是女胖子。

加菲貓的臉,佩奇的身材,要命的是腳踩着一雙尖頭的高跟皮鞋。

“這是你說的二火?”加菲貓開口。

後面還有人?

哦,我的天。

餘胖子小媳婦一樣的出來,低眉順眼的說:“是。”

“二火,我是你的火粉,佳菲。”加菲貓自我介紹,“聽說你見義勇為被人誣告了,我們打算去撈你。”

大胖妞帶一群人撈人?

白冬炎雙眼瞪向餘胖子,要個解釋。

“我就是看你女朋友跑了,你爸跟你關系不好,我又沒有辦法,就上網5E平臺,招了幾個組的人。附近的,全是附近的。”

“你怎麽登陸我的賬號的?”

“這好說……回來了就好。”

餘胖子沖到夜薇明跟前:“你沒跑。”

“沒。”

“那還是自家人。”餘胖子小眼瞟向剛剛要劫獄般的那群人,一臉興師問罪的大胖妞對于“自家人”這個三個字,生出一股邪火。

“呃……”

夜薇明覺得不反駁好,畢竟白冬炎現在人多勢衆。

“二火的女朋友。”加菲貓用個極度嚴苛的審視目光,溜了夜薇明一圈,終于認同她也算跟她同一物種,表情微妙的別扭了一下,“走了。”

她豪氣的一嗓子,所有人都跟着走了。

來時波濤洶湧,走時地動山搖。

夜薇明緩過神來,沖白冬炎看了數眼。

白冬炎用很正常的目送那一大片,不可忽視的後援團離開。

就在他們已走到夜薇明以為不會再見面的距離時,人群快速的分開。

然後看到一堆,對,就是一堆,跑了回來。

對方瞥着眼,帶着富二代胖子的特別氣場:“名字。”

“夜……薇明。”夜薇明想自報家門吧,好過她一會來個嚴刑逼供。

“你去裏面撈他的。”

“他沒有做錯事,我是去接他的。”

“行,會說話。”加菲貓親友團似的點點頭,蕩氣回腸的說:“炎哥交給你放心。”

她領着那群人遠走,走時,路邊的流浪貓跟在後面,一扭一扭的。

夜薇明晃了晃頭,幽幽看白冬炎。

他特別無奈的聳聳肩頭。

她清了清嗓子,他立即回望她。

等了一會,沒有下文。

他指了一個方向,往前走。

走了幾步,停一下,側身,看到她站在陽光下,風吹動的她的頭發。

“不走嗎?”

“我要去找工作。”

“哦。”他點頭,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我走了。”她說完,沒有馬上走,兩人隔空互相看着。

他突然一笑;“你沒有欠我的,你可以走的。”

她驟然心裏輕松了,笑了笑,手裏握着程老師那天吃飯時,悄悄塞給她的一張名片。

一個聽起來安全的地址。

那個地址,是程老師的住處,找到程老師,也許能找一份短工。

她揮了揮手,如釋重負。

轉身走時,忽然悵然若失。

他看着她走,起初她走得很慢,他想她若回頭,他叫住她。

一步一步一步,地平線在她的腳下不斷延伸。

一直到拐角處,她沒有回過一次頭。

他目光蒼涼,她消失的一刻,心底不肯承認的一個事實湧上來,心痛的滋味是這樣的。

拐角,少女用手捂着嘴,怕人聽到她的哭聲。

生活給十八歲的她一個又一個的美麗饋贈,但都暗中标上了昂貴的價碼。

他的自由。

她的大學。

哪一個都彌足珍貴。

夜薇明被安排在假期補習班。

班裏的全是初三的學生。

補課的學校不敢讓學生在學校補,在成教學校租了地方。

美其名曰,學生自願在外補習。

上課人中大多是本校的老師。

而夜薇明算是臨時工。

她拿着書站在教室的後門,巡視着一樓。

看到可疑的人,就通知一聲,然後從容的走入教室裏,充當一下老師。

學生裏,有一張熟悉的臉。

加菲貓。

她一個人占了兩個人的位置,坐在空調下面。

冷風吹過,她睡得安詳無比。

夜薇明無奈的看着她,她要能畢業,那真是教育界的見證奇跡的時刻。

這話不是她說的,是程老師。

程老師也會過來教書。

他很低調,只一對一的教。

學生挑老師。

他同樣挑學生。

一天的課後,程老師說帶她去吃飯。

夜薇明想老師上次就搶着給了錢,這次回請吧。

“你挑地方。”夜薇明的荷包并不鼓,但程老師給了她半個月預支工資。

程老師笑:“去高中飯店怎麽樣?”

那個地方。

夜薇明遲疑了一下,愉快的答應了。

到了地方,看到少年的身影在人聲鼎沸的桌間穿梭着。

他忙了一會,擡眼看到她,嘴角露出笑意,目光落在她身邊的程老師,笑意隐去。

只有一秒的失神,很快低頭去另一桌收拾。

“他出來了?”程老師驚訝他出來的速度。

“他沒有犯事,當然可以很快出來。”夜薇明小聲說。

程老師看了一眼四周:“沒有位子,要不換別家。”

夜薇明沒有反對,眼角瞟着忙碌中的少年。

剛要走,眼尖的大姨過來:“明明呀,來了呀,坐呀。”

她胖腰一扭,沖裏面吆喝一聲:“有位嗎?”

“沒有?”白冬炎沒有好氣的聲音透過濃濃的菜香味傳來。

“那那那!”大姨看到最裏面一桌,有人揮手示意買單,不由分說,握住夜薇明的手往裏沖,“翻臺子,20號。”

白冬炎移去20桌,收了錢。

那桌人起身走人。

他看到夜薇明向走過來,低頭任勞任怨的擦桌子,收拾。

夜薇明不自在,但不想走。

程老師看了一眼:“不喜歡開以另換地方。”

大姨忙插嘴:“明明可喜歡這裏的飯菜,之前補習班裏,都呷我老公炒的菜呢。”

夜薇明點頭承任。

白冬炎踢過一張折凳子,大姨眼明手快,将她按在桌前。

身子一歪,撞到了白冬炎。

他胳膊伸得快,架住了她。

她反應也不慢,扯着他的衣擺坐穩。

紅着臉:“謝謝。”

他回:“不謝。”

“吃什麽?”

“還是那三個菜。”她随口道。

他唇角不可見的勾了勾。

“好。”

程老師主動道:“要喝啤酒嗎?”

“不要!”

“不要!”

夜薇明和白冬炎同時發聲。

她有些窘迫的把頭低下。

白冬炎沉默看着程老師:“老師跟女學生喝酒傳出去不好。”

“她畢業了,現在是我的同事。”

白冬炎眼角冰涼的掃過程老師,揚聲沖廚房裏叫了一句:“炝炒土豆絲、辣子雞、青椒炒肉……兩廳可樂。”

夜薇明感激的看他。

少年沒有看她一眼,扯下龍飛鳳舞的菜單,走開。

廚房的菜一個接一個的往外送。

夜薇明這桌半天不上。

她伸脖看了一會,怎麽比自己後來的,都吃得熱火朝天了。

想着不能讓程老師看笑話,站起去了廚房。

“呃老板……”她迎面看到了在裏面洗碗的白冬炎,彎腰時,他腰上貼着白色紗布露出來。

“你受傷了?”

他沒有吭氣,手裏飛快的轉着碗。

“你傷不要緊吧。”

他洗完了一疊,從水裏撈起,篦掉水,放在案臺上。

回身,兩人幾乎撞在了一起。

他沒有說話,退後,繞開,走去外面收拾。

“呀,明明呀,菜好了。”

大姨适時出現。

夜薇明端了兩個菜出去。

程老師:“我以為你進去炒菜了。”

“我會做飯的。”

“哪天我嘗嘗你的手藝。”

“啊?”

夜薇明不知道如何接話。

砰一聲,兩廳可樂摔在桌上,跳了跳才安靜下來。

程老師親手打開,推送到夜薇明跟前:“你喜歡這個?”

“喜歡,只是喝得極少。”

“也不貴,就是些二氧化碳。”

“對,我媽也這樣說。”

“我比你大很多嗎?”程老師拉了拉自己新穿的襯衣。

“唉,我得叫你一聲叔叔。”

夜薇明特別認真的說。

程老師臉上親和的笑容僵了僵,他拿過一廳可樂,打開。

裏面的褐色氣體怒氣沖天的噴射出來,程老師白襯衣變成了一塊花布。

他向白冬炎看去,恰好一對冷漠的雙眼也正看向他。

不移不動,帶着某種男人間的對峙。

他凝視了一會,想到白冬炎不顧一切為她送來準考證時的樣子。

少年喜歡眼前這個他也喜歡的女孩,那種感情沖動他也有過。

那是一種熱烈到讓人無法理解的地步。

很沖動,但無悔。

白冬炎勾了勾唇,走過來,好心的拿了一張紙巾,但态度差強人意:“要擦一下嗎?叔。”

叔?

我有你這麽大的侄子嗎?

程老師壓強一股莫名的不悅,努力平靜的看他一眼,目光轉到夜薇明的身上;“要是噴到夜薇明身上,怎麽辦?”

“我辦。”

白冬炎爽快的道。

“你辦?”

“對。”

程老師大約沒有教過這樣的學生,微怒。

兩個男人站着,夜薇明坐着椅子上,夾在兩人中間,她及時插了一句:“說菜涼了。”

程老師修養好,坐下。

白冬炎歪頭看夜薇明,看到她那件白襯衣上,還真濺了些星星點點。

“喂,你們還有一個菜沒有端。”

說完,頭也不回的進了廚房。

夜薇明站起,跟在後面,進去後,突然有人隔空喊話:“去包間裏換衣服。”

她回頭,白冬炎給她打了一個手勢,指了指胸口的位置,用口型說:弄髒了。

她低頭,囧得臉紅。

第 33 章

她低頭看了看,長發遮一下,還是看不太出來的。

悄悄把腦後頭發拔到胸前,整理了一下,擡眼看白冬炎。

示好的笑還未綻開,立即被白冬炎還以一記大白眼。

他上前,一手推開一張簡易的薄門板,小屋裏有一個衣架,上面挂着幾件衣服。

他拿眼示意她進去,莫名的力量推她進入。

門又開了,他看到她沒有換,眼中不悅:“怎麽?”

她有些蒙的指了指屋內一排衣服:“哪件?”

“想穿哪件都行。”

“哪件是你的。”她說。

他一直清冷的目光,微不可見的閃出一個笑意,指了指一件黑色T恤。

她進來時就認出,那是她送的。

她不想穿走他送的,至少她真的沒有送什麽像樣的東西給他。

連電腦也是個“二手貨”。

二手貨,這是別人罵她老媽時用的詞。

她介意這個詞。

白冬炎踢踏的步子邁入,掠過她,又複位在她身邊時,手中多了一件格子襯衣,淺綠色與嫩黃色相間的。

那是季歸琳用他媽的錢,給他買的什麽牌子貨,沒有穿過。

“罩外面。”他說。

她聽話接過來,細長的胳膊穿過左右袖窟,衣服大得很,松垮出一種慵懶的味道。

她還用她的貓兒眼望着他,好看嗎?

他湊近些,近到能看清楚布料上的橫經豎緯的支數,她面紅的做了一個向後的動作。

她想應該推開他,但腦子指揮不了行動。

他想親她,但行動不聽腦子的調度。

兩人一度僵持,亦是試探。

“嗡”外面竈膛的噴火聲隔着門板傳入。

兩人同時側過眼,滑向另一邊。

又都用眼尾瞧着對方的動靜。

少年總歸理智些,他四處看了一眼,有些無奈何地的揮手,手從裏向外揮,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門開了,案臺上的菜排列靜侯着人來取。

“我的菜。”她掃了一眼,沒有看到她要的,小聲的眼神近乎懇求。

“我給你端。”他怕她燙着,已伸手抄着菜盤往外走。

她跟在後面,想起他腰上的紗布,蚊子叫的說了一句:“又受傷了?”

對方沒有回頭,甚至腳步都未停滞下來,直接出去。

她默了默,磨蹭着出去了。

後面吃飯,程老師對她加了一件男式襯衣沒有太多的反應,只略略看向白冬炎。

眼中有些別樣的意味。

随後,又若無其事的跟她聊了一下報志願的事,還一再囑咐不要把密碼洩露了。

讓人改了志願,到時就等于做好嫁衣,卻讓別人給穿跑了。

嫁衣。

夜薇明想現在的嫁衣都是白色的,跟咱古代的孝服一樣。

大約這算是西方的愛情與東方的儒孝文華一次意外撞衫。

程老師見她在笑,問她為什麽。

夜薇明筷子在碗裏扒拉;“沒有,我想嫁衣文化,我喜歡紅色的嫁衣,白色的太容易被污染了。”

“在西方世界裏白色代表純潔。”

純潔?說的是身體還是靈魂呢?夜薇明心裏問着,但沒有跟程老師說。

“想什麽呢”

沒想什麽,她能想什麽,想了什麽,怎麽能跟程老師說呢?

身體與靈魂,她都不會跟他讨論的。

走出飯店時,程老師提到他以後會去南方東省,那裏的培訓機構很多,他想去那裏當老師。

夜薇明回想起程老師吃飯時,有提到南方省的三所大學,“好巧,程老師你說的那三所大學有我喜歡的專業。”

“那麽巧?”程老師笑,布局這麽久,她終于有些反應了。

“嗯,我回去好好想想。”

“對,好好想。”程老師認真而期待的看着她,伸手攔下一輛的士,紳士的扶着車門,“送你回去。”

“我可以坐公交。”

“請吧,夜薇明,不要拒絕一個對你好的人。”程老師聲音溫和。

夜薇明怔了一下,被推入車中,落坐後,心裏倒有些不安,回頭,看到少年單手插兜站在店外,眼睛看着她所在的方向。

他早就看到了他們。

從她由店外進來的那一刻起,少年皺着眉頭,很想掉頭走開,但那個方向有一股神奇的魔力,把他的目光牢牢的鎖住。

周圍行走的人,車,伴以嘈雜的聲響,霎時間安靜下來,只有一個她,坐在車裏,扭頭,看着他。

幾秒後,車子滑動,彙入了車流。

女孩不見了。

飯店傳來吆喝聲,是大姨讓他去收拾飯桌上的殘羹剩飯。

他進去,白色的瓷碗疊加起來,拿在手裏厚厚一摞,送進廚房裏,扔在水中洗。

白膩的沫子,淹沒他的雙手,汗水滴落,吱吱作響的巨大風扇吹得身上發燥。

洗完最後一只碗,腰已經直不起。

大姨走過來,拿着一只小學生用的算術本,打開,寫下一行,六月十號,六十塊。

寫完沖白冬炎揚了揚:“給你記上了。”

白冬炎看都不看,沉默甩掉手上的水,轉去一間雜物間,換衣走人。

大姨追出來:“一萬塊慢慢還,大姨不急。”

白冬炎瞥了一眼,滿頭大汗,正拿着桶子提冷水沖涼的姨父,“欠債還錢。我欠的我還。”

“那……她的呢?”

“……”

他沒有說話,他們之間,他不喜歡“欠”這個字。

欠債還錢,欠情拿什麽還?

吳靜堵在張軍的住處——一間三層樓的民房樓底。

張軍在打暑期工,在一家KTV做報務員。

每天下午五點以後上班,一直到第二天的淩晨。

“你為什麽當着同學面,說夜薇明是你女朋友?”

張軍斜眼從她的肩頭上看去,餘光裏都沒有吳靜的影子。

“我們結束了。”

“你說結束就完了嗎?”

“還要怎麽樣?我不是在打工還醫藥費給你嗎?”

“我跟你,只是那張藥費清單的事嗎?”

“不然呢?”

吳靜背心發寒,死死盯着張軍,脖子向前抻着。

過了一會,她緩和口氣:“好,藥費的事先放一邊,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張軍上下打量她,眼前的女孩其實也還行,他不讨厭她。

甚至在她崇拜的目光中,能找到一些優越感。

但相處了半年,他覺得自己的女朋友學歷低,将來找不到好的工作。

他并不想養一個能力低下的女朋友,即使他不讨厭她,那并不代表他願意在她身上花錢。

他沒法忘記,他被欺負時,吳靜偷偷躲在角落裏拍視頻,老師追問時,她把那段極度屈辱的視頻交了出去。

他的痛苦如果在被打時讓他失了尊嚴,那段視頻的拍攝和傳播足以讓他的驕傲崩潰。

那種被人圍觀的情緒,被異樣目光掃描般的打量,如打了死結的缰繩套在脖子上。

他曾窒息得快要死掉。

以前一張演算的草稿紙,就能讓她着迷,只能說明她太不聰明了。

他想大學裏,有一個聰明漂亮,而且不怎麽花錢的女生,做女朋友。

夜薇明更合适,她符合他選擇女朋友的标準,且她也同樣被霸淩過。

她能懂得他的痛。

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會明白的永恒傷疤。

面對溫柔的吳靜,他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敗類,換上溫和的面孔:“等高考成績出來了,再決定我們的關系吧。

畢業了,你要去打工,我呢肯定是要主讀大學的。

如果你能在我讀大學的地方打工,或者我可以考慮一下。”

吳靜勉強的笑了笑,心底的期待落空。

他是要離開這裏,而她已經追不上眼前這個少年的步伐。

天空扯出一片白光,不可阻擋的雷霆萬鈞,落入了兩人的耳內。

吳靜帶了傘,她總是在這種小事上很細致。

打散,撐開,習慣的舉在他的頭頂,“下雨了。”

張軍退後一步,推開她的手:“我不用了。”

“你喜歡的人,她心底想的是誰你知道吧。”她冷不丁的說。

張軍的臉被抽了一記耳光般,故作鎮定:“他們沒有開始過。”

“哦?你說的開始,是像我們這樣嗎?”她嘴角帶着微笑,笑中帶着寒意。

她故意的。

他傷害了她,卻要遠去外省,奔他的大好前程了。

她呢?

她得到的是一場戰戰兢兢,不可見光,到結尾都不由她結束的殘破愛情。

她心好冷。

“不說了,”張軍擔心跟她陷入死循環般的審問環節,“現在已經夜裏兩點了,你自己回去要小心點。”

那句曾經讓吳靜會臉紅的話,現在聽來完全虛僞得真真實實。

原來不被人待見時,連客套能也聽出殘忍的味道。

她站在樓下,定定的看着他遠去的背影,像個逃跑者,往樓上跑。

幾乎他背影消失的一剎那間,她的淚如天邊的雨般,澆落在身上。

她捂住嘴,不敢哭出來。

她甚至連跑上去跟他狠狠撕的勇氣與暴躁都沒有,無力感小蟻般的啃噬着她的每一根神經。

黑夜裏扯出的閃電,打在了空曠地,上天與地面牽連出一路曲折的光色光線,鬼棚的方向,爆出一團紅色的火焰。

她站在路燈下,看着那片在雨中燒起的紅色,豔麗無比。

電線杆上貼着胡豔的尋人啓事,提供線索者,重金酬謝。

下面10萬塊的黑體加粗字樣,與胡豔的相片相比,還要大上一倍。

錢,萬能的金錢。

能遮掉一條年輕生命的光芒。

也能讓張軍不再明裏嚣張過後,又假裝體面的拒絕她。

她要讓他沒法跟夜薇明一起上大學。

心念起,她伸手在那張紙輕撫了一下,嘶一聲,猛的扯下,狠狠的攥在手裏。

雨滴被下咒般的不期而至,淋濕了路人,夜薇明匆匆忙忙跑到頂樓去收衣服。

抱着半濕的衣,沖入簡單的宿舍。

裏面的燈亮着,燈下多了一個。

程老師正站在那裏,手中拿着雨傘,水一滴一滴的流下。

“老師?”

她意外。

他很淡定,上前拿出一疊高校招生簡章。

“這是那三所學校的簡介,又過了好幾年,環境和師資比我之前跟你說的還要好。”

他說完,放下,并沒有多做逗留。

“謝謝。”她除了這一句,不知道說什麽。

程老師扶了扶眼鏡,上面有水漬,看不清他的目光。

他走向門口時,停下,目光掠過她剛收回來的那件格仔衣,突然轉身說:“你畢業了,不用再叫老師了。我叫程子藍,程,前程似錦的程,子,子夜的子,藍天,藍天白雲的藍。”

夜薇明心頭怦然一跳。

明白了什麽。

第 34 章

“啊?”她聲音低低的,故作不懂。

“程老師,還有比這個稱呼更恰當的嗎?”她習慣于這麽叫,改不了口的。

程老師愣住,的确,目前來說,稱呼上的改變,也不能改變夜薇明對某人的喜好。

白冬炎,那個橫亘在兩人間的少年,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消失的。

“沒事,你喜歡就好。”

他沒有為難她。

她想老師只怕是這世上,唯一能讓她産生對父親遐想的人。

他,是個好人。

跟父親一樣的好人。

雨霧裏,電驢子的燈色尾燈很快消失,拐角處,一把雨傘遮住行人,與老師的車鬼使神差的相遇了。

程老師吓了一跳,沒有看清楚來人,對方已閃身往他離開的地方去。

走得匆忙,帶着一往無前的堅決。

門被敲開。

站在外面的女生,腳邊放着撐開的雨傘,但全身濕透,一只腳脫出了皮涼鞋,腳面沾滿黑色的污水。

“吳靜?”

這麽晚?她遲疑間還是讓開道。

吳靜走進來,帶出一股冷氣。

夜薇明關上門,手機響起,屏幕上顯示是程老師。

兩人同時看到。

老師到了吧,她想着伸手去拿手機。

痛苦的旁觀者【我到宿舍了】後面比了一個晚安的圖。

夜薇明回複【晚安】

擡眼,看到吳靜目光奇怪的盯着她。

“你來找我有事?”夜薇明轉身去洗手間拿毛巾。

出來時,看到床頭櫃上多了一張濕漉漉的紙,腳步慢下來。

吳靜面色凝重的問:“你是不是要去東省讀大學?”

“是。”

夜薇明無從否認,吳靜正拿着老師送來的招生簡章。

“哼,”吳靜的鼻中發出一個近乎冷蔑的聲音,“張軍手中也有一份。”

“程老師給的。”

“是了,連老師都只肯幫你。”

“你有什麽事?”夜薇明聽着不味道。

吳靜;“張軍那個人你了解嗎?”

她在意張軍那天的酒話。

因為酒後吐真言。

“我跟他是同學,以前是,以後可能還會是吧。”夜薇明想她誤會了,解釋清楚,免得她多想。

“可他喜歡你,他喜歡上你了,你為什麽要去東省?你為什麽要報考跟他一樣的學校?”吳靜的聲音在不大的空間裏響徹,妒嫉、可憐、甚至無助。

“吳靜,我不喜歡他。你可以放心了吧。”

吳靜怔了怔,她憑什麽有這麽多人喜歡呢?

微微的酸意過後,想起張軍的無情。

她想與其讓那個人離開這裏,從此高高在上的活着,為什麽不為自己争取點些什麽?

哪怕只是一個讓自己痛快的由頭。

她讓他痛苦難受,那讓他也嘗嘗吧。

她揚了揚手中的那張啓事:“夜薇明,知道胡豔在哪嗎?”

夜薇明目光驚覺,“我怎麽知道?”

吳靜莫名的笑了笑,有些得意。

她跟蹤過張軍,有些事,他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

不過,他沒有想到,吳靜的癡情可以在他的無情下,快速地轉變為絕情。

門打開時,外面的風灌入,吳靜的一句冷飕飕的話飄入耳內,“你們都別想好過。”

她離開時,黑夜裏扯出幾道駭人的白光,雷聲如鼓,擊打出一夜的人心慌亂。

夜薇明關上門,落鎖,握着手機在坐床邊,消息聲傳來,她手抖了一把。

顯示有新消息。

是一段視頻。

點開,一段打人視頻,挨打的是側面,被打的是正臉,鏡頭是由上向下拍的。

時長五分三十七秒。

夜薇明握着手機又看了幾遍,同一件事情,原來不止她一個人拍下來。

還有另一人,躲在角落裏,暗自拍下這一切。

窗外的雨,打出了子彈的節奏,聽着讓人心煩。

一夜過後,夜薇明微信消息99+。

【視頻是怎麽回事?】

夜薇明滑過手機屏,第一條就是白冬炎發來的。

後面每隔一分鐘,發一次。

總共99+,他刷了99分鐘的屏。

終于看到一條不屬于白冬炎的。

痛哭的旁觀者發來的。

【馬上把手機關機。等我到了再說。】

夜薇明愣了一會,關機?為什麽程老師直接讓她關機。

難道他以為視頻是他發上網的?

不對,那東西好像是校友群轉發的,看到何止她一個。

只怕現在已秒速傳播中。

關機,不過是讓她暫時看不到而已。

在她的手指按在右側細長的凸起開關鍵時,手機鈴聲适時響起。

號碼顯示“白冬炎”。

猶豫了兩秒接起。

“起了嗎?”他的聲音很沙啞,得了傷風感冒一樣。

“嗯。”她應了一聲,看窗外,此時天未大亮。

“那事又有人作妖了。”他直接的道。

“是。”她仰頭作煩憂狀,閉眼仰倒在床上,很無力。

“是張軍?”他問。

“不是。”

“那是誰?”

“吳靜。”

那邊沉默了幾秒,罵了一句問候祖宗的話,随後聽到一串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真不知道這女的怎麽想的……”

在這句話後,手機那端安靜下來。

夜薇明看了一眼手機屏,顯示沒有挂機,就是不出聲。

“喂,喂……”她叫了幾聲。

過了一會,那邊響起流水的聲音,夜薇明聽了一會覺得奇怪,又不好問。

那邊正在忙着洗漱,沖涼于一體化的白冬炎,正對着裝在塑料袋裏,未挂機的手機一通狠搓。

忙得太晚,只是簡單洗了一下,在網吧裏,跟網友痛哭的旁觀者通霄打游戲,此時身上的煙味跟剛從熏爐裏拎了的湘西臘肉一樣,就是差層醬油般煙灰色了。

外面餘胖子拍門。

拍了約一分鐘,裏面只有流水聲,沒有回應。

他平地一聲雷的來一句:“你撸~完沒?”

咳咳咳,裏面傳來一串嗆咳聲,這個時候好在夜薇明不在旁邊,要不然,他得羞慚搶地死去都是來不及。

他出來時,餘胖子一臉便秘得可以做成表情保的五官,赫然出現。

胖出天際的身子,占去一張門的寬度,氣吼吼的:“借過借過,憋了老子一晚上了。”

“你打CS時不知道讓人接替一下”,白冬炎腹诽着瞪着對方。

白冬炎是被強拉出來的,此時的他,水還未來得及操幹淨,一手握着手機,另一只手拎着要洗的衣服。

“喂……”

手機那頭,夜薇明心情低落着,頭上的懸着的不知是一桶惡作劇的水,還是一柄能斬了她前程的黑劍。

“我一直在。”他單手挑起一件T恤的衣擺,左右手極快的穿進去,半秒內,耳朵貼回耳機上。

“我有點害怕。”她起身看窗外,太陽已出,熱度明顯上升。

成教的樓下,已響起各種車輛行駛時發出一機動車聲音。

她看到一輛紅色的小車從遠處緩緩開過來。

“程老師。”她喃喃念道。

白冬炎的身子從衣服的領口鑽出來,雙手舉了舉,整理了一下,手機換到左手,眼睛異常平靜的道:“等我。”

“程老師也知道這件事的。”夜薇明。

“我知道他知道。從他把你的手機沒收了起,我就知道。”白冬炎眼中閃過一片堅定,人快步走出網吧,看到正接客到網吧下客的白光頭,也不打招呼的,上前把住了車頭。

白光頭一看是兒子,沒有了脾氣。

“借我幾天。”白冬炎說完,騎上車走了。

夜薇明的手機裏提示有新電話進來,她對白冬炎說:“有電話進來。”

“別接。”他的要求有些無理。

夜薇明沒有聽他的,他在網吧,遠水怎麽救燃于眼前的盡火。

再看,窗外的紅色小車已停下,程老師下車時,被幾人圍住。

幾人好像争論幾句,他突然沖着夜薇明的窗口大叫:“跑。”

夜薇明握着窗沿,整個人都愣住。

不過一夜的光景,怎麽會這麽快?

幾個人晃動的人影裏,她看到了吳靜。

吳靜仰頭,遙遙看着,眼中的寒星閃着冷光。

然,她看到她舉着手機,正對着自己在拍。

夜薇明猛的縮回頭,她不知道吳靜是什麽意思,一股莫名的寒意從心底蹿出來。

“張軍……看到了吧……對我就是不能讓她跟你去讀大學”她站在角落裏,嘴角帶着笑意,完全看不到她是快樂的,只有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功的惡念。

淩晨,她去了胡豔的家,敲開緊閉的門,把一個讓胡家雞飛狗跳的消息傳遞給他們。

本來以為,只要說出胡豔可能出現的地方,就可以拿到10萬塊錢,沒有想到對方雖然着急,卻總歸是商人。

胡豔的爸爸提出,讓她帶着他們去找,找到了,立即給現金。

吳靜也不傻,要求立即轉賬一半的錢,以示誠意。

胡爸爸很從容的讓轉了賬。

五萬塊,對于一個高三學生來說,算是一筆不菲的收入。

“你不來看看她怎麽被胡家人抓走嗎?”她向電話那頭的張軍挑釁。

電話那頭的人,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連一個簡單的感嘆詞,都不曾發出過。

握着手機的手,默默滑下,落在身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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