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課,夜薇明不能再上了。 (13)
機往身邊的洗手盆內一扔,一串透明的氣泡冒出。
夜薇明來不及多想,握着手機,匆匆忙忙往外走。
從三樓到一樓,狂暴的吵架聲,将一條街上的人都叫停住了。
不斷有路過的行人駐足。
聽了一下,覺得有趣的,圍攏上來。
程老師是吵架的焦點所在。
“這個應該交給警方處理。”
“報警,老子來之前就報警了。”
“報警了,就不要這樣鬧,吓着孩子。”
“?”
“她高中畢業了,成年人,懂不懂?”
夜薇明在一片吼叫聲中現身,她戰戰兢兢的,成年人,就應該這樣不顧顏面掃地的沖着她大吼大叫嗎?
我有什麽罪?誰又定得了我的罪?
她定在那裏看着胡爸爸還有胡媽媽,他們張牙舞爪的樣子,跟撲殺流浪貓的獵狗一樣,露出了兇惡珠獠牙。
名牌與香水包裹下的人,此時早沒有了應酬時的斯文體面,更多的跟平常市井裏的人一樣,張狂着,放肆着,把心中的不滿宣洩着。
僅管夜薇明真的覺得他們弄錯了對像。
“你把我女兒弄哪去了?”胡豔的媽媽問了一句她最關心的話。
但連胡豔的爸爸都明白,這樣問法,根本問不出個所以然。
他更知厲害。
在夜薇明答了一句:“啊?我不知道。”後,他立即示意跟來的人圍住了夜薇明。
“這事你跟警察說,證據我們會交給警察的。”
“證據?”
夜薇明想到是不是那段“視頻”。
“胡豔打人的視頻也算證據?”她問。
胡豔的爸爸冷哼一聲,“你跟警察說吧。”
說完,遠處傳來嗡嗡作響的警笛聲。
警察來了。
警車車門打開,下來的是錢隊。
他有些詫異的看着胡豔的爸媽。
看到他們圍着一個纖瘦的女生,那叫一個滴水不漏。
他走近:“誰報的警?”
“我。”胡爸爸。
“什麽事?”
“她,”胡爸爸指向夜薇明,“跟我女兒失蹤的事有關系。”
“她……夜薇明嗎?”錢隊一眼認出,只是沒有先開口跟她打招呼。
夜薇明跟他是打過交道的,因為夜薇明那個失蹤了十八年的老爸,他當時是接案的派出所小警察。
随後的十八年,他一種官運到刑偵支隊這一步,十八年了,再沒有上升的消息。
縣城裏,沒有什麽大的案子。
小偷小摸,夫妻打個架,根本提不起興趣。
民工讨要個工程款什麽的,已算是比較大的,但也跟他無關。
縣裏失蹤人口裏,有好幾個都銷戶了,只有夜薇明的老爸,一直沒有銷戶。
夜家人,擰巴呀。
他走到夜薇明跟前站定,旁邊的小警察送上手機,裏面幾段視頻輪番點開。
他看了一會,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态度溫和對夜薇明說:“沒什麽事,就是去說明些情況。”
“我不去呢?”夜薇明握着手機的手有些緊。
“別緊張,你不是考完了嗎?”錢隊一語說到了重點,考完了,他們才對幾個學生重點排查。
查來查去,夜薇明的嫌疑最大。
臨上警車的瞬間,夜薇明看到彷徨不已的程老師,他幾次上前,都讓人擋在了外面。
“程老師,這事跟你沒有關系吧。”
“她只是個學生。”
“畢業了,成年了。”錢隊用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了一眼程老師,“鄉裏鄉親的,不說空話。勸你一句,現在的孩子們都要為自己做下的事承擔後果。”
程老師有些急,看着夜薇明手中的手機,那裏面的視頻,他删除了,但警察是不是能恢複過來,他沒有底。
有些後悔還給她手機。
車門徐徐推開,白冬炎騎着摩托車,在地上劃了一個半圓,急剎停住,手把着車頭,看着夜薇明,焦急不已。
他來遲了。
胡家的人來得快。
警察效率也高。
錢隊見到他,眼中的意外更上一層樓。
“這是小白吧。”他跟白冬炎打過幾次交道,來所裏送過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常想可惜了這副好皮囊。
“錢叔。”白冬炎秒變乖巧臉,“我來看看我朋友。”
“女朋友?”
“……”
他不否認。
那就是默認。
承認一個要上警車的女生是自己的女朋友,他腦子進水了?
可晨光照在他的眼底,帶着暖色的金,讓人眩目。他的臉真誠而坦然,沒有什麽比這時候說一句,“她是我的女朋友”更讓人安心。
街角的另一端,張軍氣喘籲籲地的跑來,他想沖過來,不顧一切的帶着夜薇明,但看到警燈的一瞬間他退縮了。
像是在黑夜裏流浪的肆意妄為的靈魂,本以為可以無法無天,但在陽光乍現的瞬間,黑色的無形煙魂,被灼得痛苦難當,只能縮回原處。
而此時,他連衣角都不敢露出的貼在牆角,聽着白冬炎剛剛那句“完事我去接你”的溫柔之語。
他吸了一口氣,極力讓自己從震怒中清靜下來。
警車走了。
衆人散去。
大家議論着胡豔失蹤案的興趣向四面八方延伸開。
每一個人都點開手機,看着裏面播放的胡豔打人視頻。
有人說,這樣的胡豔,失蹤不應該是活該嗎?
而更多的人說,她只是個孩子,教育為先,她将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能因為打了一個人,就讓她以陪上性命的方式消失。
那太沒有人性了。
呵呵,人性……
被打的活得下去嗎?
活得好嗎?
他活該被打嗎?
你弱,活該被打。
人與人之間如此。
國與國之間亦是如此。
所以,要變強。
強者,此時前所未有的把一個叫吳靜的前女友拖進了巷子裏。
他暴力的撕着她的衣領,手指幾近要掐斷她的脖子。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她是受害者,受害者!”
張軍壓抑的聲音從肺間壓出,像是嘶吼的野獸。
吳靜頭仰到一個極致辭的角度,平靜中帶着淡漠,她幻想張軍會跑來痛哭流泣的哀求自己。
因為她知道真兇是誰。
因為她一直在為那個負心的罪犯保留着最後的機會。
只是,他的暴怒似剪刀,一把絞斷了,她為他編織的救命之繩。
她眼底曾有一瞬間湧出的淚,此時湮滅于眼眶,流入鼻內,感澀的液體嗆得她鼻腔發酸。
“你因為她被胡豔打了,所以新仇舊恨一起算,對吧。”
“……”他的手越發的緊了。
“你怕失去她,你剛剛為什麽不救她?”
語畢半晌,張軍都沒有回應一句。
他神經質的盯着眼前的女生,往日裏有多可愛,現在就有多可怕。
“你不救她,不是因為你不喜歡她,而是你明明知道她喜歡的是白冬炎。你怎麽會去救一個不喜歡你的人呢?”
這句話比任何一句話,都讓他憤怒。
他做一切為了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
他蠢到極點。
而他一直小心翼翼的把這個讓他痛視的把柄掩蓋着。
在一陣狂風般的搖動手,她從他的雙手間擡起臉,嘴角含笑,鄙夷而輕視。
她感覺生命在他的手裏,一點一點流逝。
這就是愛吧,死,也要死在他的手裏。
“停手吧,你手裏不只一條人命運了。”白冬炎的聲音冷幽幽的吹進他的耳裏。
他僵硬的回首。
白冬炎手裏拿着手機正對着他拍。
他立即縮了手,改為拍背,神色也切換成友善。
一切改變只在分秒的時間裏完成。
白冬炎再度為這樣他感到一陣惡心。
他舉了舉手機:“夜薇明過兩天出來了,這事就算了。”
“她一定能出來。”
“她出不來。”吳靜貼牆站着,虛弱的喘氣,“她去過鬼棚,”
晨光忽然被一片雲遮蔽,闖入者是厚實的雲層,如一堵密不透風的牆面。
看着軟綿,實則連光芒萬丈的陽光也無法穿透。
他們所在的位置暗下來。
突起的風,帶來一片接一片,連天蔽日的鉛黑色幕布,整座縣城都在片刻時間裏入了黑夜似的。
剛剛還一直保持着冷靜的白冬炎,眼中閃出與他年紀不相襯的狠色。
他定定凝視着吳靜,似乎明白了,為何網上流傳的視頻不只有夜薇明挨打的那一段。
那麽多段視頻,怎麽可能只是一時興起的抓拍。這根本就是陰謀。
夜薇明這個天真的傻瓜早被眼前這對男女算計了。
一個明裏跟她在培訓學校上課。
一個暗裏悄悄跟蹤。
他點了點頭,“嗡”一聲,摩托車的油門轟在了最大,車頭立起,放下時砸在了那對男女的身前。
轉瞬間,車頭掉轉,咆哮的着沖入了陰暗的前方。
三天後。
早上。
夜薇明在辦公室裏無聊的看着窗外。
派出所的人在這幾天裏,她都熟悉了。
錢隊第一天簡單問了些問題。
第二天白天沒有怎麽問。
直到子夜,人最困時,他突然精神大好的來找她聊人生。
對,就是聊人生。
一個警察突然對她的過去感興趣,這些從不示人的,即不光輝也不偉大,更不傳奇的過往,被她三言兩語的說出來。
“你爸爸失蹤這麽多年,為什麽不報個失蹤,銷戶口呢?”
“我媽說,我爸爸沒有死。”
“只因為這個?”
“哦,我想是媽要留下一個念想吧。”
“那你那個弟弟怎麽回事?”
夜薇明頓了頓:“這跟你有什麽關系?”
“随便問問。”
“……”
“你爸爸叫夜孝真對嗎?”
“是。”
“他打得一手好算盤?”
“不知道。”
“你爸爸在九九年時,得過縣裏辦的會計比賽第三名。”
“哪知道的?”夜薇明想起小時候好像看到過一張寫着上述內容的東西,不過年代不可考。
錢隊翻了翻一沓看上去有些年代的卷宗,“他私下給別人做賬你知道嗎?”
“這個……”
夜薇明一直困頓的神經有些觸動。
她用力擡了擡眼皮,“你們要跟我說胡豔失蹤事,怎麽老扯到我父親的身上。”
錢隊看出她的抵觸,“事實上,現有的證據只能說明你在校外被同班同學欺負過,僅此而已。”
“啊……”她幽長的一聲,把幾天的悶一掃而光。
“你父親曾經私下做賬的一個工程叫仙樂都。”
見她一臉茫然,錢隊補充道,“也就是現在的鬼棚。”
第 35 章
鬼棚。
流浪貓經常出現的地方。
“我去過幾次。”
“為什麽去?”
“看貓。”
“只是看貓?”
“除了貓,那裏連只鬼都沒有。”
“你被打的那一天,你晚上去哪了?”
她想了想,那天跟白冬炎一起去了醫院,然後兩人一起回出租屋。
後來第二天她用錄下的視頻去請假。
說完這些,錢隊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
他的手中有兩段視頻,同一件事情,由兩個不同的角度錄下。
分先後不同的IP發到了網上。
警方查到了一個IP地址,是由手機發布到微信朋友的。
但另一個的IP地址則特別點。
用的是境外的IP地址。
這個地址縣裏面還是用了幾天功夫,找到市一級的單位,才摸到了一點皮毛。
但也就是這點皮毛,讓所有人都為之一怔。
錢隊,這個接觸互聯網,僅止于手游、網游,搶個微信紅包什麽的中年人,第一次聽說了名為“暗網”的東西。
那個生僻的英文名稱,他還是沒有記住。
“你跟白冬炎跟熟?”
“認識。”
“他做什麽的?”
“職校高中生。”
“他什麽專業?”
“軟件編程。”
錢隊眼閃了閃。
“你對他怎麽看?”
夜薇明想了想:“跟我的事有關嗎?”
錢隊:“就了解一下你周圍的人。你班上了解你的沒幾個。”
“現在父母了解兒女的都沒有幾個,何況只是各有各命的同學。”夜薇明靜靜的吐出一句。
錢隊愣住,原來現在的年輕人,都跟他們這個年紀的人有這麽大的距離感。
他敲敲手中的紙,單刀直入:“你跟他是男女朋友?”
“什麽叫男女朋友?”夜薇明不自覺的挪了挪屁股,有些滑頭的反問。
錢隊手指了指外面,“他這種你說叫什麽?”
夜薇明是坐在椅子上的,窗邊的光景她看不到,除非……
她站起,探身。
摩托車上,一個少年,坐着,兩腳踩在地上,垂在身側的手指夾着煙,她望着他時,他正一根接一根的抽。
光這一個動作,便勾勒出一個“不良”的印象。
“他,不錯。”夜薇明坦誠的說,眼睛還停在少年的側臉上。
“不錯?”錢隊把疑問句說成了否定句。
夜薇明習慣于成年人這種反話正說的句式,她擡眼,平靜得讓人生出是否能看懂這個女生的疑惑。
“如果你們認為她失蹤了,跟我要關,那現在估計你們已經在查我落腳過的所有地方。”說着,她眼裏閃了閃,回想起吳靜張揚的話,要他們都不好過,那就都別過好這個夏天吧。
她提了一個見議:“鬼棚那有一個用鐵絲網圍起的天井,聽說那裏本是修的電梯井,後來拆違,所有的井都填了,就剩下那個沒有。”
錢隊眼尾綻出一線亮光。
警車在鬼棚外面停住。
一群孩子正在碎磚頭上玩耍中。
有人問了一句:“鬼棚的鐵絲網在哪。”
很快孩子們指了一個方向。
五百米遠,一個黑色的方形物孤單的站在那裏,好像站在那裏幾年,十幾年之久。
幾個人過去,在外圍走了一圈。
鏽跡斑斑的鐵網上挂着一塊警示牌。
上面的骷髅頭,猙獰面容,也不知吓退多少拾荒者,流浪漢。
只是一道撕開的口子,在左側方,看寬度,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進入。
有人拿拍了照,拿鐵鉗剪開了鐵網。
一塊巨大的圓形蓋板上落了幾滴不太明顯的黑點,錢隊拿電筒看了一會,伸手扳住了蓋板的缺口。
東西移開。
觸目驚心。
夜薇明趴在派出所的辦公桌睡得正香,聽見一串哭鬧聲,胡豔的老媽一路哭着往派出所的另一間辦公室走去。
胡媽媽低頭看着一張紙,幾度把紙推開,搖頭。
做派就像一個訂好了□□的老板,收到了貨要簽字給錢時反了悔。
那種悔不當初的表情,活像他給的價錢大大高于貨物本身的價值。
過了一會,胡爸爸走過來,他擰緊眉毛,拿到那張紙看了幾眼,最後定格在紙張的落款上。
聽到一邊的警察在說:“去殡儀館裏領屍體吧。”
“屍檢的報告上說排除他殺是什麽意思?”
“沒有人為外力所致的致命傷,從法醫的角度來解釋是血糖過低,引起酮症酸中毒,導致肝功能衰竭。”
“這些字面上寫的我都認得,我是問,她怎麽可能一個人在那種地方,而且她也去過那個地方,她才是兇手對不對?”
胡爸爸一席話,極不專業。
但又很随便的挑起了胡媽媽的怒火。
胡媽媽扯開嗓子:“殺人,是她殺人了。她去過,她去過,她是兇手!”
警察見過各種情緒激動的人,老練的揮了揮手,讓打下手的警察把人給支開。
随後搖頭嘆氣的進了辦公室。
如果去過鬼棚的都是兇手,那縣裏那裏轉悠過的人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往上。
沒有監控,光憑一些一閃面過的視頻,根本不足以定罪。
罪名,一個能定人生死的罪名,就這樣,在胡媽媽的嘴裏輕松得如一根羽毛一樣的扔出來。
她罵得天經地義。
她哭得正在光明。
夜薇明想起自己跟母親,為了父親失蹤的事,來到派出所時的情景。
她們認為父親失蹤了,她們是理直氣壯的來找權威的地方來查個清楚的。
由開始的應付,後來的敷衍,最後愛搭不理,經過了時間消磨過後的事情,往往變得不那麽重要。
即使重要,但已經不再是第一位的,更不是生活的全部。
她們選擇了接受。
人要為自己的生命負責,沒有人可以代替。
夜薇明看到胡媽媽以一副天下死絕,也不能死了胡豔的作派感到極為好笑。
她同情的看了對方兩眼,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胡豔,跟她偉大的雙親終于見上面了。
錢隊跟在胡爸爸的後面出來,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胡爸爸似乎一改要為女兒報仇血恨的執着,此時只急于結案一樣。
夜薇明聽聽到一句,“井不能挖,用水泥澆鑄了,有七八米深……”
錢隊看着他們簽字的紙,有些詫異。
明明他提出挖井是為更好的查出胡豔是怎麽進入到那裏面的。
而且,這裏面還藏着他的一個私心。
在十幾年前,他去處置一起綁架勒索案時,有一個人曾說過,仙樂城下埋了活人。
但那時人微言輕的他,只是一個記錄者,甚至只是一旁觀者。
“從現有的證據看,胡豔是自願進去的,而且是帶着食物進去的。
那她這種行為只能被解釋為,她想在那裏呆幾天,也做了呆上幾天的準備。
食物和水的包裝丢棄物就是最好的證明。”有人在向胡爸爸作解釋,把他們看到的說得平淡一些,略去了那些讓正常人都會産生極度不适的描述。
比如,她的身上被蟲子咬遍,她甚至自殘抓爛了自己的臉,指甲裏全是她自己的皮膚組織。
身體被水嚴重浸泡過,肺內積水,那應該一周前的大雨所致。
一切看起來,都讓人覺得,在一個半密閉的空間裏,只是一個迷途少女,在快餓死時,又被倒灌的雨水溺斃在了齊腰深的水內。
那個深井,除了上面水泥蓋板是活動的,四壁和底部被封死,她只能是從上面進去的。
剪開的鐵絲網,可能就是她進入時剪開的。
胡爸爸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恍神,這讓人以為,他是受了極大的打擊,産生的應激反應。
他失神的嘀咕了一句“報應呀”,便領着律師和自己那個尋死覓活的老婆趕去了殡儀館。
錢隊默默看着他們走出派出所大門,把手中的卷宗往抽屜一鎖,帶夜薇明從另一個出口走。
在門口,守候多時的少年,手指間的煙已燃盡,燒到手時,才驚醒的一撣,煙蒂落下,掃地阿姨過來搖頭嘆氣着。
錢隊上前向掃地阿姨打了招呼,給少年解決了一個麻煩。
少年斜視着錢隊,眼裏幾分懶散的味道。
錢隊歪脖看了一眼少年的摩托車:“你的?”
少年點了點頭,啞聲說:“我爸的。”
“爸爸”,從這個少年的嘴裏說出來有些不易。
幾年前,少年單肩挎個書包,手裏拎着白色盒飯,歪歪斜斜進來,滿口不在乎的說給“白光頭”送飯,那時,大家都以為他是白光頭的兒子。
後來,次數多了,大家又都默認,他跟白光頭只是同一個姓罷了。
然,今天的少年與那天不同了。
哪裏不同呢?
長高了,人也老道了不少。
“接人啊?”
他不否認,眼睛從夜薇明出來時,就沒有移開過。
只是不說罷了。
“那天胡豔打的人裏面,除了夜薇明,還有你吧。”
錢隊說着話,摸了一把口袋。
白冬炎瞥他一眼,手伸向夜薇明,握住,拉到身邊,心安了。
随後他說:“胡豔叫人打了我,裏面有在宏志街混的黃毛。”
那些人,職校裏的挂名學生。
來派出所的日子比在學校裏的日子還要勤快。
錢隊點點頭,不以為然的看着白冬炎。
“胡豔為什麽打你們?”
白冬炎的眼神冷涼着,斂去了初初的玩世不恭:“警察叔叔,你應該問打人的那個。”
錢隊的眼神微妙變了變,“胡豔在跟你談朋友?”
“我去,”白冬炎感覺到夜薇明的手抖了一下,他用力握緊,“高攀不起。”
錢隊盯着少年和少女一直握在一起的手,他們坦蕩得像陽光下并列而立的兩株香樟樹,有着自己濃烈的氣味,也許不夠香甜,卻足夠擔當風雨。
“她呢,你跟她在談戀愛。”
夜薇明臉刷的通紅,手又抖了抖,身子幾不可見的向白冬炎的身後挪了一小步,頭低下左顧右看。
心虛了,但有什麽好心虛的。
瞧他手握得死緊死緊的。
白冬炎跟她正好相反,他昂起頭,環顧了一圈,“我……我找她補習英語……我編程用的書全英文……媽的天書,看不懂……”
後面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不知所雲。
一個職校生,找一個縣一中的讨論學習,他的祖宗看到了,得驚嘆的從棺材板裏坐起來。
祖墳開裂了,上天顯靈,之類的話在他的腦子裏像飛鳥一樣,黑壓壓飄過。
錢隊想給他一個鼓勵的笑容,但做不到,只将手中手機拿出,“留下一個電話,以後有事聯系。”
“跟警察聯系?”
有病才會想着跟他們扯上關系。
白冬炎內心拒絕,“好啊,135******”他報出一串數字。
最後一個數字落下時,兜裏的手機嗡嗡作響,他看了一眼,還好沒有騙警察,要不然……
錢隊揮手:“帶你小女朋友走吧。”
他有些感謝眼前的警察。
都說人民的眼睛雪亮的,那警察的眼睛就是X光線,能洞察隔着一塊肉的心。
身邊的她,她知道嗎?
縣一中的智商連這都看不出,那得有多腦殘。
罵夜薇明腦殘,那他得多聰明。
他先跨上摩托車,雙手把着車頭,看着前方,等待着。
夜薇明移動了,他嘴角微微上勾。
可後視鏡裏出現了另一張臉。
程子藍。
他站在斜後方,叫夜薇明的名字。
“你出來了?”程子藍努力的靠近些。
夜薇明不失禮貌的點頭,笑是做不到的,在這種地方,沒有人能笑得出來。
“警察可以走了。”
“跟我回去。”
程子藍直接得不再像一個老師。
夜薇明搖頭。
“你媽打電話了,要我照顧你。”程子藍很肯定的說。
夜薇明知道媽媽是不會主動的電話的,不過程子藍有她媽媽的電話。
老師也會撒謊了呀,她沒有揭穿。
“我沒事。”她簡單的拒絕。
“你跟他走嗎?他還只是一個學生,自己都顧不上的……”程子藍停了一下,神色斟酌着,說,“錄取通知書不是還沒有到嗎?你的通知書是寄到學校的,要你本人親自簽收的。”
通知書。
為之奮鬥了多年的一紙前程。
夜薇明心頭一緊。
她低頭想了想:“七月十四號後,我會天天去學校查的。請老師放心。”
老師,她拒絕得讓他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
不能否認,他一直以老師的身份在為她做一切事情。
一聲老師,讓他沒有了之前的沖動與勇氣。
少年回頭,摩托車的車身向後移了數幾步,剛好橫在夜薇明與程子藍的中間位置。
少年沒做聲,只安靜的等着。
她選誰,他不能強求。
掃地阿姨及時出現,指着一地的煙蒂開腔:“滿哥,你天天在這裏抽煙,每次都是我在打掃,一勸二教三罰,我得罰你的款。三天噠,再不能夠原諒你了。”
少年有些窘迫。
夜薇明聽了眼中微動,上車,落座,沒有再遲疑。
少年剛要啓動,阿姨上前把着他的車頭:“罰款五十。”
少年憋氣無比,但又認栽的摸出五十,眼睜睜看着綠票子,換回一張白條子。
車子啓動,他輕轟着油門,離開了數米後,車子駛入正道,速度突然加大。
車子從人行道落入主道時,有一個檻兒,落差足以讓整個車身颠起。
身後的人,蹦了一下,慣性的沖向他的後背。
軟軟的一團,棉花般的粘上,又稍離開。
他唇角微動,反光鏡裏的女生,頭發被風亂吻。
她眯了眯眼,風很大,大到她看不清去往的方向。
但沒有出聲,只默默的看着前方。
這場關于青春成長的戲裏,胡豔光彩奪目的洗劫了夜薇明本就不多的快樂。
她們像兩個不同世界的人,被一種叫制度的東西拘在了一方小小的教室裏。
規矩死死的箍緊着兩個靈魂。
一個以為是規矩的制定者。
另一個則曾認命的遵守着,大勢所趨,她總是這樣安慰自己。
直到守規矩的她被踩在高高在上的破壞者腳下時,她看不到有誰站出來為她解圍。
她堅強的在踐踏者腳下成長,內心裏生長出一種叫“忍耐”的東西。
她不喜歡這個詞。
那是用來形容弱者處境時,強加的一個類似于麻痹自己我的“毒~藥”。
久了,連本能的反抗都喪失。
當然,這些不能跟媽媽說,她多麽不容易的維持着一家子的生活。
不能跟程子藍說,他也是規矩的執行者,常常強而有力,不過他們永遠對犯規者無能為力。
身前這個迎着風,帶着她遠離的少年,他和她才是同類。
她問:“你在外面呆了三天,沒有人管你嗎?”
“你管着我呀。”他答非所問,但又好像回答了。
你在裏面,我的心被管住了,哪也去不了,什麽也做不了。
夜薇明:“誰要管你,小屁孩。”
“吱”一聲急剎,她狠狠撞到他的後背,慌張中,橫抱住他的腰,坐穩當了才微怒的道:“你幹嘛?”
他雙腳撐地,側過臉,“你坐後面說話,分我的心了。”
不要臉,以前坐後面,說一堆話也沒有聽到他說分心。
他是故意的,故意得很明顯。
他向後頂了頂,“過來。”
“做什麽?”為了不分他的心,她把脖子抻長,貼着他的耳朵問。
“坐前面來。”
“什麽?”
“坐前面,說話時,我不用分心。”
“前面怎麽坐?”夜薇明皺了皺眉頭,難不成像那種街邊搭着小孩子載着老婆的一樣,小孩子似的縮在他的前面,那也太委曲了吧。
她是可劃歸為瘦子那一類型,但也不是瘦到可以穿童裝品牌系列那麽慘。
“你貼在我後背上,上面有汗,弄濕了,不舒服。”他淡淡的口氣,像是點評快餐裏少放了辣椒,多放了鹽巴一樣。
夜薇明本着他都在外面,跟個望妻崖上的石頭一樣,等了她三天,還是體諒一下他偶爾的無理取鬧。
犧牲一下自己的後背吧。
她下車,繞到前方,坐上。
他兩只手從後面穿過她的腋,把着車把手。
夜薇明突感怪怪的,自己是不是應該勾肩縮背,畢竟她還是個成年人了,會擋着他的視線。
“不用。”他的聲音輕輕的羽毛般的掃過她的耳沿,帶着一絲失眠多日的沙啞,“我能看清前方的路。”
“真的?”她坐得筆直,後背離他有了縫隙。
“這樣就好。”他發動了車子,車子啓動一刻身體趴下,下巴颏兒勾在她的脖間,她不得不歪一些,讓出半掌的位置。
他笑了,越發挨緊,三天沒有刮胡子,青色的碴兒冒出一大片,緊挨着她的脖子,像是刷紙磨在絲綢上。
車開得不是很快,他依在她的背上,時間一長,她覺得他壓在自己的背上。
過了一條街後,她就輕輕用手肘怼一下後面。
他會聽話的移開寸許。
在同一輛車上,休想再有多大的空間讓兩個人都覺得舒服。
他的身體一會像烙鐵等着錘子來敲打一樣的貼上來。
身為錘子一方的夜薇明,如果不用手肘怼一下,他是不會主動退開。
于是,她只能再一次在自己忍耐力要耗盡時,手向後捅一下。
他聽話的退開,過一會,也許是風吹涼了後背上的熱度,他會踩着風過去的尾聲,借着一點車子颠簸時的慣性,很不小心的貼上。
膏藥呀,狗皮的那種。
她暗暗咬了咬牙,讨厭不起來。
“你很累吧。”她說。
“怎麽這麽問。”
“你老壓着我,我覺得你在外面呆了三天,累成狗了吧。要不停車休息一會。”
後面的人覺得這是鄙視自己的體力,他直了直腰板,以示自己體力驚人。
少女低眉微笑,果然不出所料……
陽光中,少手攏着身前的少女,共騎一輛車,逆着風,前行。
“你幾天沒有洗澡了?”
“三天。”
“怪不得。”
“怪不得什麽?”
“一股味兒。”
夜薇明吸了吸鼻子,想說馊了。
白冬炎把鼻子伸進她的耳朵裏,深吸一口氣:“你不也三天沒洗。”
夜薇明窘困的勾了一下頭:“我在那裏面有空調,沒有出汗好不好。”
白冬炎又伸脖在她的發間嗅了一會,像小狗一樣的拱來拱去,“還是有味道。”
第 36 章
夜薇明慌了,“很大的味道嗎?別聞了。”
她覺得惡心。
“嗯,”他眼中閃着極肯定的光,“跟以前的味道不一樣了。”
“什麽味?什麽味?”她坐不住了,像要跳車的樣子。
車頭晃了晃,白冬炎半威脅半哄騙:“別動,要翻車了。”
“停車,不不要停車。”夜薇明有些語無倫次,“找個地方洗澡。”
“那你別動。”少年貼得更緊,下巴勾着她的脖子,帶着壞笑。
“你帶我去洗澡。”
“好。”
“我們去哪洗?”過了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