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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課時,才微有好轉。 (2)

她愣了愣,回頭。

身後站在白冬炎,他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程子藍上前,站在他和夜薇明的視線的交叉點上。

截斷視線後,白冬炎不得不把眼神落在程子藍的身上。

“你什麽意思?”他問。

“你可以喜歡任何人,除了她。”他指了指身體僵硬發呆的夜薇明,“這是她母親的意思。”

白冬炎什麽也沒有再說,慢慢走過來,“我想知道她的意思。”

伸手扶她的肩頭,她避開,頭別向一邊,思緒慌亂着,沒有了剛才的興趣。

意識到她的變化,白冬炎勾了勾唇角:“我不信,這年頭還有因為老媽一句話,就要跟男朋友分手的。”

夜薇明在紛亂之中唯一能說的話,慢吞吞吐出來:“我想打個電話。”

手機號按下時,白冬炎看到是顯示是“媽媽”兩個字。

什麽意思?

這是要上升到見家長了。

無所謂,又不是沒有見過。

不過,心裏沒底。

他什麽都沒有,拿什麽跟她媽談?

不對,戀愛是跟夜薇明談,跟她媽沒有什麽關系。

也不對,以後要是結婚,戶口還得找老媽要的。

什麽跟什麽,心都亂了。

面上保持着一貫的冷靜,看着她接通。

“媽。”

“明明。”夜媽在那邊回應。

“程子藍說的是真的嗎?”

“是。”

夜薇明閉了閉眼,“你想我做什麽?”

“你是他的女兒,你能為他做什麽?”夜媽反問。

她以前與世無争的帶着夜薇明生活。

溫和的她幾乎極少說過什麽重話。

直到她畢業後,她才開始找尋自己隐在心底多年的答案。

夜盛城,她的男人,就是死了也要一個說法。

“媽,放寒假我就回去處理這件事,可以嗎?”

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

“白冬炎是白冬炎,他爸爸是他爸爸。”

電話那邊安靜得如同沒有人一樣。

“我畢業後,要留在南省,要這裏買房生活,我不會回去了……”

“那你爸爸就白死了嗎?他是被人害死的,知情的人那麽多,沒有人為他證明,沒有人為他申冤,沒有人……

連你這個女兒,也要逃避嗎?”

夜媽哽咽的聲音,飓風般刮走了她身體裏最後的一絲暖意。

她心底裏的裂縫處湧出的甜蜜,一點一點被稀釋,一絲一絲被現實吞沒。

她抖了一下,退後幾步。

白冬炎站在程子藍的身後,兩人距離不過一臂之遙。

隔着燈色,四目相交,糾纏在一起的東西,被命運裏預謀好的一個名叫親情的羁絆割裂開。

夜媽媽的聲音還在手機裏繼續着。

就在夜薇明高考,入學,這大半年的時間裏,她沒有像平常母親一樣陪伴在身邊。

她帶着小兒子,幾次往返源城監獄,找到了那個開挖機的司機。

對方坐牢四年了,第一次有人來看他。

看他的人,是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叫夜生源,但司機一眼認出孩子脖下的一塊胎記,孩子是自己的兒子。

司機在十幾年前,開過挖機,在學校裏挖土方。

後來得了一筆錢,找了一個老婆。

幾年前,對方生了孩子,就跑了。

司機犯事入獄,孩子失蹤了。

本以為從此見不到孩子了,沒有想到被夜媽給養大了,送到了監獄來看他。

他出于恕罪,說出了當年的真相。

夜薇明沒有想過,老媽養大小弟,居然是為了這一天。

她一邊驚嘆老媽的忍耐力,一邊對她一心為老爸申冤的堅持而震驚。

她沒有理由拒絕老媽的要求。

狗血的痛苦情節并沒有上演。

夜薇明只是深吸一口氣,用平時跟老媽報平安的方式說:“媽,老爸如果真在你說的地方,那一時半會不會跑了,我答應你寒假回去處理這件事。”

“……”

手機那端足有一分鐘的靜默。

大約覺得說話有些太冷靜,讓老媽覺得,她對這個素未謀面只活在緬懷與口口相傳中的老爸太沒有感情了,她特別的補充了一句:“這件事沒有處理好之前,我不會把自己的戶口轉到別人的家裏去。”

她說得信誓旦旦。

一旁白冬炎不是滋味的擡了一下眉梢。

他的夜薇明,好像不打算投奔他這了。

呃……有一種痛說不出來,還得微笑保持風度。

他苦笑點點頭,把手插進外套的衣兜裏,拳頭捏得緊緊,但在外面看起來,他只是怕冷縮回了露在風中的手。

現在強留下夜薇明,自私又不明智。

他繞過程子藍,走到夜薇明跟前,“我能幫忙的。”

“……”

“至少,讓我陪在你身邊。”

“……”

“你不開口,我就當你同意了。”

夜薇明張了張嘴,她無法拒絕一個給她安全感的人。

程子藍驟然轉身:“你沒有資格。”

資格?

白冬炎一向蔑視這個詞。

“什麽年代了,少來父債子償那一套。真相是什麽,只有挖出來才知道。”

第 57 章

一夜的時間,南省進入了溫度降到個位數的寒冬。

與北方家家有暖氣,最差有也一床熱炕頭不同,南省是沒有這種遍布每個房間的采暖設備的。

南方的濕冷,只有南方人才有深入骨髓的體會。

學校裏,每一間宿舍裏,只有一輪能管住不到一個平方米大小的小太陽,和一個一個的暖手包,勉強維持着同學們的體溫。

夜薇明縮在被子裏,計算着還有一周就要離開這裏需要帶的東西。

其實也沒有什麽好帶的,幾件外套,手機和錢就足夠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消息進來。

號碼是陌生號。

【你出來一下。】

是白冬炎。

他終于用手機跟她聯系了。

夜薇明思考了三秒,回複:【太冷,不出來了。】

手機那邊秒回:【下來一下,很快的。】

夜薇明在被子裏拱了拱,心想要拒絕白冬炎只需要關掉手機。

手按下開關的瞬間,心裏生出一絲痛意。

她還是在意白光頭是知情人這個身份的。

幾周下來,她和白冬炎明顯冷下來。

好在白冬炎并不會電話轟炸,更沒有無事來找她。

兩個人,沉默的等着假期到來。

直到今天晚上止。

到了晚上七點,已過了學校飯點。

夜薇明餓了一天,爬出床沿,腳無序的在床邊亂踩。

過了會,她晃着餓得發昏的身體,處校外走去。

一群剛從校外回來的同學湧過來。

她沒精打采的路過他們,單春城和崔寧從她身邊擦肩而過,她都沒有看到。

“夜薇明。”單春城叫住她。

夜薇明停住,“有事嗎?”

“出去吃?”

“嗯。”

“我陪你。”

“不用。”

她說着搖了搖手,手指把亂風吹起的長發別在耳邊。

“你這幾周看起來精神不太好。”

“沒什麽,很正常。”她強打精神。

單春城:“我是好意,別誤會。”

她勉強的應了一聲:“我沒事,謝謝。”

客氣的說完,擡起眼。

隔着進進出出,川流不息的人流,看到一個戴着帽子的高瘦男生。

帽沿下的雙眼冰冷的遙視着她。

眼神隔空撞上,便死死粘在了一起。

直到夜薇明刻意把目光別向一邊,對方也并沒有收回目光的意思。

單春城向後望了一眼,是他,那個叫白冬炎的黑T蹭客。

兩個男生的目光輕輕接觸一下,單春城明确對方帶着敵意。

他上前:“找誰?”

“她。”白冬炎走過他身邊三步後,才開口說。

他嘴的她,神色略顯憔悴。

說好的,不分手。

也說好不計較白光頭是他的誰。

為什麽幾周後,她便這樣了。

空間讓她自由了。

但現實畫地為牢,禁锢住他們愛情的繼續。

她是在意,他想。

他繞着圈走到她跟前,她目光不得不再次看到他。

逃不掉的。

他有如此出衆的容貌,一見想挪眼太難。

兩人的眼神交凝過後,他先開口:“餓了?”

“……”

“十成餓,就在校門口吃。”

“……”

“五成餓,去飯店吃。”

“……”

夜薇明沒有出聲。

單春城聽着不是滋味,通常帶女朋友吃飯,當然是要去吃好的。

哪有問你餓成什麽樣了,再決定去哪吃的。

不會哄女生的情敵,此時又說出一句:“或者不想吃飯……你可以吃我。”

噗,邊上的崔寧笑出了聲。

只要是有女朋友的男生,都聽出什麽意思。

光天化日,真太不要臉了。

被罵不要臉的男生,此時彎下身子,盯着發呆的夜薇明看了看,見她眼中帶着悲色,無奈的伸手,手掌握着她的脖頸,拉向他的胸前。

“不要這樣對你自己。”他聲音濕潤了她的眼。

她耳朵裏想着的是母親咬牙切齒的咒罵。

十幾年的忍耐,一朝暴發,首先就直指白光頭這個知情者。

問題是白光頭收了某人的封口費,一直罔顧他們夜家的冤情。

她想跟白冬炎繼續下去,但轉臉,她又得去找白光頭要說法。

她道行不夠,說不出兩全其美的話。

“我們談談吧,白冬炎。”他們不能總杵在校門口,任人觀賞。

白冬炎絲毫不乎。

可她在意的。

因為有人舉着手機在拍,出于低調也好,保護也好,她都不能跟他在這耗着。

“好。”

他的手從脖頸向下移,移到了手腕上,握着她的手時,感覺到手心一陣冰冷。

他看了看她,沒有說話,手更緊了。

兩個人,并肩,逆着回校的人群,向遠處走去。

路上,白冬炎買了三個盒飯。

夜薇明等在一邊,看了一眼塑料袋裏的盒飯,眼神閃了閃。

她強打精神:“去你那吧。”

白冬炎有些意外,很快點頭:“好。”

他住的地方,在南城街區,一條馬路相隔的叫北城區。

三年的棚戶區改造,北城煥然一新,南城的腳步沒有跟上,半新半舊的把一些舊樓割裂成幾棟,或是獨棟。

與周圍的建築有着格格不入的陳舊。

而這些舊朽的建築裏,住下的大外是外鄉人。

他們花不起更多的錢,去租住外觀漂亮,內在整潔配套的小單間。

十幾條巷子的路,迷宮一樣鎖住了人的腳步。

夜薇明除了跟在白冬炎的身後,她永遠也找不到他的住所。

這一次也不例外。

她落後他三步遠,一路跟着,再遠,就會失去方向。

到地方了,白冬炎在牆角的轉彎處停下,餘光掃向身後,她還在,身體沉重的往前移動着。

在他背過身開門瞬間,夜薇明突然叫住他,“方便嗎?”

他身子一僵,側目:“你來,永遠方便。”

她仰頭看向三樓的窗戶,閉得緊緊的,還拉上了窗簾布,灰色的,她買的顏色她記得。

白冬炎擡腳往樓梯上走,她躊躇了一會,閃進了門裏。

站在房門前,他輕推房間的門,門開了。

“門沒鎖。”他解釋,“我出去得急。”

她目光閃了閃,向裏掃了一圈,床上的東西全是她那次送來的。

五件套,她本要親手換上的。

坐下後,手摸在上面,還溫溫的。

床板響了一下,身邊坐下的他向她瞥了一眼,“先吃吧。”

夜薇明點頭,順從的拿過一盒,慢慢吞咽着。

白冬炎目光四顧了一會,低頭開吃。

“最近忙嗎?”

“還行,接了一個任務。”

“做完了嗎?”

“快完成了。”

她筷子一頓,擡頭:“你習慣做完才去找我的。”

他掀起眼皮:“你不是有事要談嗎?”

“白光頭……在哪?”

“我怎麽知道。”白冬炎淡淡的咽下一口米飯。

夜薇明苦笑:“你們畢竟是父子。”

白冬炎放下盒飯,默了默,“能放他一馬嗎?”

“……”

夜薇明眼眶突然一紅,“十八年前,有人放過我的父親嗎?”

“……”

白冬炎無言以對,夜薇明說得沒有錯,一個明知真相的人,收了封口費,瞞下一樁人命案。

多年後,要求別人放他一馬,着實恬不知恥。

他習慣了父親幾進幾出監獄,時不時去派出所去蹭飯的那段歲月。

可他不能接受,小偷小摸的人,失去最後的底線。

他想補償她。

用任何方法。

“我們在南省買房,一起生活,忘記那個傷心地。”

“可我媽還在,她忘不了,她一直沒有放棄。”

他唇勾了勾,做着最好的努力:“我們一起養你的媽媽,你的弟弟,四個人,一起重新開始。”

她仰頭,拼命壓抑眼中的生出的液體:“白冬炎,我今天不是來談這個的。”

“好,只要不談我們的事,別人的事,随便談。”

他亮明自己的底線,只要夜薇明不說分手,他什麽都願意談。

夜薇明本已話到嘴邊了,被他生生堵了回去。

他不想聽的,原來只是關于他們之間的事。

那只好談會造成他們繼續不下去的源頭:“你在為白光頭求情嗎?”

白冬炎搖頭:“不是,他沒有動手。”

夜薇明聲音低落:“可他目睹了。”

白冬炎沒有否認。

聽說,白光頭有一天突然間有了一筆錢,随後就用那筆錢補辦了一個婚禮。

只是婚禮當天,白光頭就讓人帶走了。

白冬炎嘴裏發苦,再也吃不下眼前的飯,他合上了盒蓋,“算白家欠你的,我還你好不好?”

夜薇明看向洗手間的門,表情冷冷的說,“說出實情只怕是他最後的出路,人不能逃一輩子的。”

白冬炎瞥了那門一眼,“他真的只是這件事裏,最不起眼的一環。他這種從十一二歲起,就在縣一中門口打架要錢的人,在那種時候,說出來的話,沒有人會相信的。”

“那真正的兇手是誰?”

“他并沒有看見。”

沒有看見,不代表不知道。

夜薇明捕捉到了一絲有用的信息,“但他是知情人。我小弟的父親說了,白光頭是知情人。”

白冬炎手中筷子啪一聲折斷,掉落在地上。

“他一個小角色,能知道多少?”

“可他當年拿了五千塊。”

“十八年前的五千塊,也不是很多。”他感慨。

“對,這不多……”夜薇明幽幽嘆息。

一條人命,不值五千塊。

白冬炎站起扔掉沒有吃幾口的飯盒:“那個坐牢的人說的,你也信?”

咚一聲悶響,垃圾桶內發出碎玻璃的聲音。

酒味飄出。

夜薇明吸了吸鼻子,這不是白冬炎喜歡的酒,是曾經在樓道裏散發出的熟悉味道。

“我信,他用自己的兒子起誓。”她對着洗手間的門,一步一步走過去,“沒有哪個父親會為了自己不顧兒子的。”

“他還說了什麽?”白冬炎眼神微亂,卻不敢動。

第 58 章

“他寫了材料上交了,裏面提到深坑回填時是白光頭運的石頭。後來學校沒有幾年就搬遷了,建商業樓,挖深井時,遇到了岩石層,再後來,白光頭拉了幾車碎磚把挖出的坑又回填了回去。”

白冬炎聽了眼皮一跳。

一門之隔的洗手間內,白光頭已無法平靜。

這些細節,他從沒有跟人提過,哪個王八記得這麽清楚。

他拿了兩次錢,後來,便不再跟老板幹了。

畢竟,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就是故意了。

“他以前為什麽不說?”白冬炎質疑。

“以前說過,但沒有人信。看到兒子後,想着在兒子面前也要活回人樣子。”

“他一個小學沒有畢業的,會為兒子想?”白冬炎看着洗手間的門,目光仿佛能透過這門,看到躲在裏面的某人。

曾經,這個給了他生命的人,一拳一拳的打着他,一次一次的撕碎了他們之間那點經不起風雨的親情。

“會,人老了,就不再以為自己是天下最有能力的人了。他希望他死時,有人送他入土。”

“啊哈哈哈……”白冬炎忽然大笑,笑了一會,按着肚子坐回床沿,一會斂去笑容,臉上帶着悲意,“連兒子死活都不顧,還會想着有人給他收屍?”

接着他又在笑,笑得全身發抖,整個房間裏,只充斥着他一串串似乎入魔的狂笑聲。

夜薇明坐在一邊,神情安定,直到他笑完,安靜下來,才說,“我也想找到那個我從沒有見過的父親,我想為他收屍。”

聞言,他驀然回頭,看到她的眼角流出一行淚。

他讷讷的說:“我是不是很自私?”

夜薇明:“不是。”

“可我覺得,我~他~媽現在對不起你。”他神色陰沉着。

“沒有你,我到不了這裏念大學。白冬炎,你的好,我記一輩子呢。”

少年低下頭,淚一滴一滴打在膝頭上,過了一會,別過頭看着洗手間緊閉的門,雙眼通紅。

“我送你回去吧。”過了很久,他才說這句話。

“我……”她并不想走,走了,就放過了最後的機會。

她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接近真相。

幾周前,司機送出的材料,還有她從老媽那裏聽來的,她全整理了一遍打印成冊,送去了相關部門。

她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求為自己的父親“收屍”。

但顯然,一個需要一再掩埋的真相,不會是意外死亡那麽簡單。

不是事故,而是故意,這是老媽在電話裏下的結論。

“回去,我,”白冬炎說着側了一下目光,眼角掃到洗手間的門,“給我們一點時間……”

夜薇明擡起眼,注視着洗手間的門一會兒,轉頭看白冬炎時說,“我媽為了我爸的死荒了十八年了,可那些人致他于死地的人,卻好好的享受玩樂了十八年,其實他們已經賺了,不是嗎?”

白冬炎心頭的裂隙咚一聲被敲開,白光頭花天酒地,吃喝~嫖~賭的畫面,像黑色的蝙蝠一樣沖進腦子。

他只是一個小角色,卻也過得放肆與滋潤,那背後的人呢?

那群人,又是過着怎麽樣的生活?

心裏面一種叫正義的東西湧了出來。

吱一聲,房門關閉。

屋內的人,長長呼出一口氣,随即靠在窗邊,看着一樓。

吱又是一聲,一直藏在洗手間內的白光頭拿手當扇,呼扇着出來。

“媽的,裏面臭死了,都快憋死老子了。”

他罵罵咧咧的一屁股從在床沿上。

白冬炎頭不回的盯着一樓看,握着手機的手,不停的拍打着大腿側,表情淡漠。

白冬炎掃了一眼沒有吃完的盒飯,掀開看了一眼,覺得太過簡單,沒有興趣。

“小子,沒有見色忘父,不愧是老子的崽伢子。”

白冬炎眼角閃了閃,“你去自首吧。”

瑟瑟寒風吹過,打在窗戶外,像鬼在哭。

白光頭目露驚色:“我好好的,作什麽妖?”

“真的好,你不會跑路到我這裏來。”0

白冬炎歪頭打量眼前的中年男人。

十七歲就當了父親的人,顯然活了三十多年,奔四的人了,還不知道怎麽為人父。

白光頭拍着頭頂:“這不沒錢了,找你要……算是借你的錢。”

白冬炎:“去派出所,那裏免費。”

“小子!”白光頭生氣的叫了一聲。

“你主動去,還能落一個自首,要不然你就真的四海為家了。”

“沒事,我到哪都能活。”

白冬炎冷冷看着他,目光裏有些鄙夷:“宋明已經招了。”

“……”

白光頭在裏面早已聽到,不用白冬炎多說,他也明白自己怕是過不了這一關。

但人就是活一個當下,只要現實裏沒有刀架在脖子上,他不會覺得自己真的會出事。

白光頭伸手挑開窗簾,質量一般,好在是新的,“你小子過得這麽滋潤的。”

他有幾分羨慕嫉妒兒子能有一個相樣的女學生喜歡。

不是他那種露水夫妻。

“你昨晚頭下枕的枕頭,身上蓋的被子,還有現在手裏摸窗簾,都是她送的。”

白冬炎的聲音沉悶而傷感。

“哦。”白冬炎撓頭皮。

随便向一樓看了看,看到站在街角,正盯着三樓的夜薇明。

“她是你口中那個夜老師的女兒。”

聞言,白光頭吓得撒開了手,心虛的坐回原處。

心裏有鬼坐下又站起,往複了四五次,他幹脆打開門往外走。

“去哪?”白冬炎追出來問。

“我不能再被抓進去”,白光頭心裏揣摩這句話很多年了,現在正付諸實施。

他來看白冬炎一眼,心裏也清楚這只怕是最後一次看兒子了。

沒有回頭,匆匆忙忙下樓,連再見都不曾說。

白冬炎追上來,擋住。

“你還能往哪走?”

“不要你管!”

“你病了呢?死了呢?不要我管嗎?”

三個問句,瞬間占據了白光頭的心。

他恍了一下神,“死”,他其實一直很怕。

那些年一直口口聲聲說不怕死,早就銷了戶口什麽的,都只是一句圖嘴巴痛快。

沒有希望的活着,但也生怕下一秒就挂了。

要不然,他不會這麽想去逃。

逃,就是生。

這是他的人生信條。

回眸,看到夜薇明的手從耳邊滑落下來,她手裏捏着手機。

突然他知道了什麽,回神過來,向着街邊的摩的飛快跑過去。

再一次逃亡的前奏開始了。

夜薇明默不吭聲,眼神直直的盯着奔跑中的白光頭。

像一只複仇的剛剛成年的獸,只盯得白光頭覺得後背鑽入一支冰淩。

坐在車尾的他,看到一雙仇恨的眼睛,直勾凝視着他,好像無論他逃到何方,那種極度怨恨的眼神都一直尾随。

直到藍色摩的就要駛入岔路口,她聽到耳邊一陣狂暴的轟鳴聲響起,側目,騎着黑色摩托的男生,劃了一個半弧形,停在她身邊。

沒有一句話,只有一個同她一樣的憤怒痛苦的眼神。

一眼,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幾步跑過去,跨上摩托車,前方的男生沒有說話,冷峻的目光盯着藍色車影最後閃過的車尾燈,轟着油門追了上去。

兩個年輕人都保持着沉默。

她手中的手機再度響起。

“剛才是你報警嗎?”

夜薇明擡眼看看路标,剛才她站在樓下很久,盯着路燈看了許久,上面的數字還記得:“他在XX線XX號,往城區跑了。”

前面的白冬炎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油門不斷的加大。

藍色的摩的距離越來越近。

白光頭從反光鏡內看到了他們,他慌張的催促快點。

藍色摩的以為是抓車的來了,在反光鏡裏看到一對年輕在後側疾馳過來。

他加快速度,沖進了夜色裏。

白冬炎載着夜薇明随即跟着紮了進去。

一會功夫,眼看就要追上。

突然,白光頭揮起手中的一只布袋扔向了兩人。

白冬炎被遮擋了視線,車子失去了平衡,連車帶人摔倒在路邊。

一切發生得太快,夜薇明沒有反應的時間,身體随着車子,一路滑行,被甩在了路邊的草叢裏。

好半天,她都沒有回過神來,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過了一會,覺得身體在晃,手臂被人扶住前後搖着。

她眼珠微微動了一下。

搖晃的動靜戛然而止。

“睜開眼,聽得見就睜眼。”

她虛弱的打一點眼縫。

她看到心焦無比的白冬炎張着嘴喊她的名字。

他手指搓揉她的耳垂,“跟我說話,說話。”

她低低唉了一聲,眨眼,示意自己還活着。

白冬炎神情稍稍放松了一點,眼中的焦急與懊惱切換着。

把她扶起時,看到她手背上的血,眼睛驟然紅起來。

“沒事啊……”

他沒事就好。

他還能說話,還能扶着她走,沒摔得斷手斷腳,挺好的,她虛弱的想着。

靠在他的肩膀上,穩當了。

過了一會,白光頭咒罵着跑了回來。

白冬炎和夜薇明愣了一下,沒有想到追丢的人還能回來。

白光頭在反光鏡裏看到兒子被他掃在了地上,已跑出他們視野後,實在是敵不過心裏對兒子的擔心,最終回來看看。

一見白冬炎抱着夜薇明站在路邊,好手好腳的,只是手背上有血,他心頭惡念蓋過了為人父的情感。

“剁頭鬼,你想把老子逼死!”他劈頭蓋臉的罵。

白冬炎擦了一下額角的血,沉默的聽着。

夜薇明欲上前,他拉住,搖頭,只身擋在她的前面。

他雙眼看了一眼夜薇明,目光轉而在射在白光頭的臉上,冷峻的兩道光像刀一樣的尖刻,“她是我的人。”

白光頭見兒子不幫忙自己,反而護着夜薇明,跳腳到她跟前:“老子不看你是個女的,早就……”

第 59 章

說着他的手揮起來,眼前的女人,把他兒子帶壞了。

手落下時,被另一只手阻止。

白冬炎扭着他的腕,向邊上一甩,白光頭站不穩,退了三四步。

“你為了這個女的,要把老子送牢房,砍腦殼鬼!”

他扯着嗓子,極盡粗暴的咒詛。

眼前的白冬炎似乎沒有成為他一國的,讓他極度的惱火。

白冬炎冷冷說:“你跑了,為什麽要回來?”

白光頭怒不可遏的吼叫聲戛然而止。

他四處張望,找東西。

看到草叢裏一只布包,馬上奔過去。

撿起打開,裏面幾沓紅票子,耀眼。

他臉上露出笑,收起布包走到白冬炎面前,威脅說,“我進去了,沒有你的好,你也被通緝中,小子放明白點。”

白冬炎臉上顯出鄙夷之色:“我沒有犯事,犯事的是你。”

“沒有犯,別人為什麽通緝你?”

“那是因為有像你這樣的知情不報的人,讓真兇在外面活得人模狗樣的。”

白光頭怒目相視,還要再罵,看到夜薇明神色冷靜的瞧着她,她的手機一直握在手裏。

意識到什麽不對勁,他回頭,看到藍紅頂燈閃着讓人恐懼的光芒,向他的方向靠攏。

車子未停穩,幾個男子沖下來。

只是幾秒鐘,他被按在地上,作死狗狀。

“死剁頭!”他又罵了一句。

他用盡全力跟四個大漢搏鬥。

揮手蹬腳,耍賴,挺屍,把一輩子的力氣都用上了。

在被拉起時,警察問他:“白得利?”

他哼哧着,沒有吭聲。

“白得利?”警察又問一次。

他吐了一口啖。

“曉得什麽事抓你嗎?”

白光頭想了想,看到一直緊緊靠在白冬炎懷裏的夜薇明。

剛剛乍起的惡念,在她的目光下慚收。

他知道是什麽事。

因為抓他的人是南省的,但問他話的人,說的卻是縣城當地口音。

以他這麽多年跟這些人打交道,他知道是十八年的前失蹤案被翻出來了。

他心底嘆了一聲,突然間明白了什麽。

“知道,我搶了他們的包。”

他說着,頂了頂一直捆在腰間的包。

警察一愣。

他繼續說:“我看到他們去銀行取了五萬塊錢,所以就跟蹤他們,得手了,遇到了你們。”

他一臉自己倒大黴的表情,讓人不得不相信他就是個搶劫犯。

警察把腰間的包拿下來,走到白冬炎和夜薇明跟前。

“你們的?”

夜薇明看向白冬炎,一副我們家裏事,我男人做主的表情。

白冬炎失神了,目光遲疑的落在布包上。

“沒事,警察在,你們不用怕這種人。”

這種人。

他是他爸。

他鼻間微酸,想了想才說:“是,是我的。”

“真是啊?”

警察開始當面翻看,看到裏面一張相片。

是一張青澀的學生照。

背面還有粘膠的痕跡,像是從學生證上撕下來的。

沒錯,是眼前的年輕人。

警察點頭,把包“還”給白冬炎。

“記得去錄一個口供。”

說完,帶着白光頭上了警車。

白冬炎捏着包,列死盯着警車的門。

深冬夜,刺骨寒。

白冬炎握着包的手一直在抖,直到警車開走,他才說,“為什麽報警?”

“我在做我應該做的。”夜薇明平靜的說。

“為什麽不等我來做?”白冬炎痛苦的質問。

夜薇明強忍眼中的淚:“不想讓一個父親憎恨兒子,要恨,讓他去恨自己,恨我,恨我們夜家人。”

白冬炎身體越發的抖得厲害,眼中蓄了許久的紅焰跳躍:“你恨我嗎?”

“從不。”

白冬炎眼中驟然升起一絲恨意,黯然退去,轉而是無盡的傷感。

夜薇明目光直視進白冬炎的眼底:“你恨我嗎?”

從她的肩頭望去後面,紅藍色的警燈閃閃發光,将每一個不願意面對現實的靈魂映照,圈拘在他的光芒之下。

逃不掉的。

他的父親如此,他只怕也是如此。

但她一直為他隐瞞着,情之一字,害人非淺。

徐徐收回目光的白冬炎,伸手攬過夜薇明,緊緊把她按進自己的胸膛,嘴巴湊近到她的耳邊,“如果我有那麽一天呢?”

聞言,夜薇明愣了一下,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淡然一笑,看着手裏頭的那幾萬塊錢,帶着哭腔說:“我以前以為大義滅親是壯舉,現在才知,這是短痛痛過了長痛。”

說完,伸出手,握成拳頭,極重的在自己的心口上連擊三次,一股莫名的灼燒在內心燃暴開。

他仰天號了一聲,長久被忽視的父愛驟然以這種方式出時,心情複雜得像天邊輪換的黑白景致。

以為最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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