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課時,才微有好轉。 (3)
時候,卻是晨曦出現的前夕。
她看到他掉落在地上的手機。
手機上有一個拔打出去的報警電話,通話時間30秒,就在他要她出去的那個空檔。
那時她還沒有打電話報警。
夜薇明鼻腔時翻湧起酸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意。
滂沱的淚,混合着額角的血往嘴裏流。
老媽已經下令,她必須跟他一刀兩斷。
于是她下樓等了十來分鐘後,最終選擇了報警。
沒有再給白冬炎絲毫的時間再去蹉跎歲月。
十八年的壓抑,再經不起他們的拖延。
以為他會盛怒之下離開她。
她甚至在三樓想過白冬炎會像電視劇裏的那些男主角一樣,質問她為什麽不能為了他放過他那個不成氣的父親。
然,一切沒有發生。
他的痛苦,她都看在眼裏。
他痛苦不是白光頭被押走了。
而是,他報了警,眼睜睜看着白光頭被抓了。
他手裏卻捧着白光頭最後時刻留給他的錢。
白冬炎不敢說出心底另一層意思,他害怕夜薇明跟他提“分手”。
他再一次,用行動成功的阻止了夜薇明說出那兩個字。
夜薇明撿起手機,問:“你的手機號實名認證了?”
白冬炎:“用的程小仙的身份證。”
夜薇明将手機插回自己的口袋:“歸我了。”
白冬炎愣住,瞬間明白了她的用意。
手機號報過警了,說不定馬上就能查到他的頭上。
她不想失去他。
在用她的方式保護他。
“以後你用我的。”她把手機交給白冬炎,“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永遠不會提那件事。”
這算是向他保證,絕對不會報警。
因為從此刻起,他們兩的命運綁定在了一起。
畢竟,是他一路追上了白光頭。
良善未泯,不忍再分。
寒冬裏,南飛的候鳥,結伴而居,才能捱過最冷的季節。
他們被無數力量牽扯,拉去不同的方向。
越是用力,他們越是掙紮。
傷口從心底,到身上,從未改變初心。
夜薇明臉狠狠的在他的胸前衣服上蹭了蹭,擡臉說:“等我替我老爸收了屍,我回來找你。”
白冬炎長長呼了一口氣,總算等到這句話。
他捏緊白光頭最後扔給他的“贓款”,“什麽時候走?”
夜薇明想了想,上完課就走。
晚上?
她這麽急不可待嗎?
“我想盡快處理完,回來找你。”
這句話完美的讓少年的心舒服了許多。
他手緊了緊,懷中的她真的好小只,放她回去,他擔心。
回到縣城。
距離過年不過半個來月。
這裏有一種不成文的規矩,快過年了,家家都有自己事要忙,所以公事可以不辦的就不辦,能不管的就不管。
夜薇明去派出所裏時,已打定主意,這次跟之前老媽去的無數一樣,她會跟她媽被請出來。
所長親自接待。
未語先奉上兩杯熱茶。
拉開椅子,請他們娘倆坐下。
一副要與他們深切懇談的表情。
在夜薇明看來,是高深莫測的。
對方聊了幾句,無非是問她們如何發現線索,如何找到了證人等等。
夜媽是個實誠人,問一答一,從頭到尾配合。
夜薇明坐在一邊,擺弄着手機,似乎不是很上心的樣子。
只有在所長問了一句:“十幾年了,牽涉面很廣……”後,她才幽幽說,“能把陳年舊案破了,說明法治一直在進步。”
她冷不丁一句,讓所長不知如何接話。
“好,那讓分管這個案子的人跟你們談後面的。”
所長只是來說一個開場白的,過後的事并不是他負責。
負責人,是老熟人,錢隊。
見面并不沒有多少客套。
錢隊直接問;“你們提供的埋屍地,我們經在向上面報告了。明天就開挖。”
“哦?”夜媽激動的瞪大了眼。
夜薇明覺得事情順利得不可想像。
“一切等找到屍體後,就會有答案。”
夜媽不可抑制的說了一句:“我要去那守着。”
夜薇明打了一個激靈,十八年了,老爸在地裏只怕是一副骨架了,認得出來嗎?
錢隊為難:“不太方便。”
“反正都要見的,我就在那等着。”
錢隊沒有直接拒絕:“其實現在為止,都并沒有人直接指認地點,這個開挖需要一點時間。”
此時,夜薇明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條消息進來。
陌生網絡號碼,傳來一張圖片。
圖片裏,一片荒廢的殘垣斷壁,上面有一個鐵線網圍成一圈的警示牆。
看着眼熟。
她沒有出聲,跟着老媽出了派出所。
晚上。
一條老街上出現了一老一少。
年輕的穿着白色的厚呢衣。
年老的穿着有些年代的紅呢衣。
年輕的托着腮看着眼前蕭瑟的一片荒廢的工地,久久看着。
年老的像一尊雕像一樣,凝視着前方。
一有人走過,年老的就會站起,像看到一個闖入者一樣的警惕着來人的動像。
“媽,你不用這麽急。”
“嗯。”夜媽坐下,看着黑色的夜空,眼睛裏只有深刻的悲涼與苦楚。
“明明,你睡吧。”
“不,跟你一起守着。”
“睡吧,上半夜我守,下半換你。”
夜薇明想了想,不能兩個人都這麽等着。
找了一個避風的角落,縮在椅子上閉上了眼。
也不知過了多久,街對面悄然無聲的停下一輛車。
車窗搖下,從裏面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
第 60 章
坐在車內的人,看了一眼對面街角的母女,低聲說了一句:“姓錢的沒有搞定嗎?”
司機別過頭,“胡總,那姓錢的跟錢有深仇大恨一樣,死咬着不放。”
“嗯?”胡不悅的目光閃了閃。
司機:“那女的霸蠻得很。”
“不是還有一個小的嗎?”
車子輕輕滑過街道,鬼魅一樣隐入了夜色之中。
同一個時間段裏,遠在南省某棚戶區待拆的三樓民居裏,少年的臉映在電腦屏的暗光裏,雙眼直勾盯着屏幕。
他已經三天沒有合眼,程子藍給的項目已經找出程序漏洞。
他正在把程序修補的鏈接傳給對方驗證。
三個小時後,對方确認了他的方案。
五十萬進帳。
看到手機裏的提示音,他的雙眼微微閃出一道光,随手拿起銀行卡放進了帽沿內。
帽沿的裏側有一個隐形口袋,正好可以裝一張銀卡。
門外有人敲門。
他沒有動。
門外的人執着的敲了三分鐘,聲音一次比一次要大。
他不為所動的看着電腦屏,支着頭,手指時不時摸一下耳朵上的耳釘。
手機嗡嗡作響。
這是夜薇明的號,白冬炎自然的拿起翻看。
天生我才【玩一局。】
二火【??】
天生我才【她的手機在你手上,我知道。】
白冬炎:“……”
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二火【張軍?】
天生我才【是。】
白冬炎關了電腦,起身,套上一件厚衣,衣的夾層比平常衣服要厚很多。
還好他足夠瘦,要不然看着臃腫。
出門,看到張軍。
斯文敗類就是說的是他這種。
張軍掃白冬炎一眼。
妖孽貨色,還是那麽紮眼,怪不得讓女生們惦記。
兩人心底各懷心事的瞥對方一眼,張軍先開口:“找你玩個游戲。”
“少見,你不學醫嗎?”
“我有餘力。”
呵呵,白冬炎笑,誰不知道他心裏的那點事。
“我沒空。”白冬炎拒絕。
“關于鬼棚地下城的。”
“什麽?”白冬炎不動聲色,手指轉動着手機。
“看誰先找到夜薇明父親的埋屍地,先找到的,成為她的男朋友。”
張軍抛出自己的籌碼,眼神卻不是渴望愛情的向往,倒是多了一份賭徒的執念。
白冬炎愣了心,随後笑:“那肯定是警察。”
“你!”張軍覺得被戲弄,臉色蒼白,神經質的逼視着白冬炎,“你就不怕警察找到你。”
白冬炎唇角勾了勾,目中顯出空曠的眺望之色,仿佛早看透他一般,“你怎麽那麽肯定警察不會找到你。”
張軍臉唰一下更白了。
他僵冷的說:“找我做什麽?我是一個有前途的醫大生,七年臨床醫學後,我可以進入南省最好的醫院實習,成為神外最好的外科醫生。
那時,每一條生命,無論在外面活得多放肆,在我的手術臺上,他都得給我躺平了,任我在他們的命運裏發揮。”
“哦,那不知有我少冤死的。”白冬炎的口吻半是調侃半是忠告。
當張軍意識到他被白冬炎再一次帶跑偏了,他馬上回歸上一話題,強調:“我一定會先找到她父親的屍體。”
白冬炎撲哧笑出聲,“哦?自信不是說出來的,是做出來的。”過了一會又覺得還有哪不對,玩笑的口吻說:“也有可能是警犬。”
張軍臉冷下來:“我沒有跟你說笑。”
白冬炎:“她比我見過的任何女人都有腦子,你覺得那種為了報恩以身相許的事,會發生在她身上嗎?”
張軍咬合肌動了動,神色怪異的笑了,随後說:“說點別的,你感興趣的。”
随後,他談起了GAT網站,說到裏面有人在玩一款三年前的老游戲,名為“尋寶”。
而這款游戲裏有一個情節,就是挖坑将寶深埋,用七塊千斤重的石頭壓住,要搬動石頭,需要去地下城集齊許多裝備。
胡豔在玩這款時,突發想象,想把自己不喜歡的人拉去地下城裏欺負。
他成了第一個。
對方拍下了視頻,最後讓他把夜薇明帶去同一個地方。
他用小桔貓引對方過去,關住了胡豔。
這是一款洩憤的游戲,玩家都是起碼有四十歲年紀的人。
游戲的開發者畫了一副原始圖,只有玩通關的,才能找到那張藏寶圖。
白冬炎不敢相信,這款游戲他還只是聽說過,從沒有玩過。
畢竟光去買裝備就要幾千塊錢。
他沒有那個為一套好看的衣服,一件看着威風八面的武器去花上一兩個月生活費的沖動。
“為什麽跟我說這個?”
“因為,我做了一件跟你一樣的事情。”張軍很真認的說。
他跟胡豔的那段孽障之緣,好像就發生在眼前。
他解說時,把在心底演練了無數遍的慘況,說成了一段惡夢。
說到胡豔對他的欺負時,他卻只用了一個詞“劫後餘生”。
白冬炎是親眼見識過胡豔是怎樣折磨人的。
只是他在縣城裏跟人打架多了去了,但像張軍這樣……
打住,張軍說為了夜薇明做跟他一樣的事。
阻止胡豔欺負夜薇明。
張軍用了最極端的方式。
他全身一震,擡眼看對方,審視着。
他為什麽要親口告訴自己?
現在放寒假了,張軍也應該放假了,他來找他,只是為了玩嗎?
不,他不是玩手機游戲。
他是在玩一場危險的游戲。
“我買了兩張汽車票,在高速路口上車,沒有警察查,你敢回去嗎?”張軍掏出票給白冬炎看。
就是兩小時後的票。
要走話,必須一個小時內動身。
他神情友好的像是同鄉間的幫忙,完全沒有惡意的樣子。
見白冬炎沒有拿票。
他将票塞門縫。
轉身下樓,身體一點點消失在樓梯口。
白冬炎飛快取下票,走到樓梯口,叫住他,“你叫我回去?”
“你不想嗎?”張軍沒有擡頭,停在最後一階上。
“為什麽幫我?”白冬炎的确想回去,但他目前的情況,回去只怕就是官司纏身。
張軍仰頭瞥他一眼,“喜歡夜薇明的人很多,但只有你配跟我争。”
“呵呵……”
他的自負,白冬炎都有點佩服了。
“她替我隐埋了胡豔被囚的事。”張軍微笑着說。
這句話讓白冬炎的心狠狠一痛。
張軍和白冬炎上了同一輛車。
在高速路口上車,不用查什麽實名制。
只是的這種車在站外拉客,票錢不便宜。
從南省到縣城,走了四十八個小時。
白冬炎下車時,跟在後面的張軍與他走了相反的方向。
白冬炎看到路邊一輛小貨車,正占了半邊鄉村公路在卸貨。
他走過去,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回頭一個有點壯的年輕男子沖他憨厚的笑。
“餘胖子?!”
“嗯哪。”
餘胖子高興的摸出煙,殷勤的點上。
白冬炎笑了笑,沒有接。
“怎麽不抽了?”
“我女人不喜歡。”
“夜薇明?”
“……”白冬炎笑。
“啧啧啧,男人呀,真的需要一個男人來管。”
“你呢?瘦得……”白冬炎打量後,三百斤的胖子,現在最多一百八了。
“我明年秋就去應征。”餘胖子抖了抖健壯的身板,“我女朋友說了,我去當兵,她等我呢。”
“你人都走了,她一個煤窯公主還等着你?”
“等我,她發了誓的,不等我,胖到四百斤,穿不下漂亮衣服。”
兩人寒喧後,白冬炎向他借了車。
餘胖子交鑰匙時,說:“炎哥,其實我是覺得你不應該回來。”
白冬炎跨上去,擰了擰把手:“就回來辦點事。”
“那……”餘胖子欲言又止,最後只說,“白天查得緊。”
白冬炎拉下頭盔的面罩,發動摩托車,剎那間沖進了餘輝之中。
眼前的鬼棚,一片荒蕪。
東北角的位置上有一條黃白相間的警戒線。
這條線,直接把一片梯形的建築工地,對角切成了兩半。
一半面向着東方,一半背靠西方。
此時,斜陽盡着最後的義務,露出一線光在這片廢墟上散落着。
但,總有光照不到的陰暗地。
坐角落裏的一對母女,已經在一天沒有吃飯了。
上面的人說了,挖了近三天,沒有一點發現,得暫停。
暫停從字面上理解,就是現在不做了。
但不做,意味着再開始的不可能。
夜媽和夜薇明比誰都清楚,這又将把找到夜盛成的屍體的希望,再一次毀滅。
為此兩人都上了工地,像兩個游魂一樣盯着開挖掘機的人。
好奇怪,機器就是不去挖廢棄的深井。
說是深井有十幾座,但唯獨讓夜薇明記憶深刻的有鐵絲網的那一座,在他們回來的前一天被有拆了。
拆除得很徹底,一眼望去,看不出腳下踩着的碎磚瓦礫有何不同,全是一個樣子。
太陽西落的時間,就是停工的時間到。
夜薇明看到他們都離開了,她一個一個跟他們去說,去求情。
那些人,好像沒有聽見,都只揚長而去。
說了一圈後,只有她站在硌腳的地面上,默默發呆。
她甚至于不敢去跟還在角落裏等消息的母親見面。
夜晚的風真冷,她扛不住,往有西邊一處閃着微光的地方走。
那裏有一家米粉店。
粉店門口擠滿了人。
第 61 章
粉店門口擠滿了人。
都是工地上的。
見到她後,紛紛讓開。
有人說,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嫌棄她煩人。
這個樣子像極了在高中時,她被同學們冷待的情節。
只因為她的堅持,與他們的飯碗有了矛盾。
不做,少做拿錢,這才是他們歡迎的。
她要求多做些,做好些,那是被敵視的。
人群中,有人說,“找不到有獎勵。”
有人問:“獎勵在哪?”
很快,肖仁出現,揮着手機說:“不夜城吃飯喝酒唱K。”
果然,這是不錯的獎勵。
明目張膽的。
夜薇明看着那五六人走,心裏頭憋着氣。
呆坐在粉店內,點了一碗粉。
老板說:“不好意思,剛才那個老板說,今天的粉他都要了,我們要打包送到不夜城去。”
“我只兩份……”夜薇明說。
“沒有。”老板埋頭開起猛火,一碗接一碗的外賣盒內,裝上了熱氣騰騰的粉。
他要送外賣,每一碗多加三塊錢。
而且路不過一公裏遠的不夜城。
發達了。
“哪怕一份都行。”夜薇明眼看着老板利索的裝箱,往摩托車外挂筐裏碼着。
“一份都沒有了。”老板斜眼,臉上寫着“煩人”兩個字。
夜薇明眼閃了閃,內心裏罵了句,狗眼看人低後,笑笑,“少一份,別人又數不出來,再說他們只不過六七個人,吃得下二十幾碗的粉嗎?”
“……”
老板跨上車,一騎絕塵而去。
她又勾了勾唇,目光掃到在角落裏迎風站着的母親,那群癟三坐車路過時,停了一下車。
也不知他們對母親說了什麽,一直安靜等待的母親,突然彎下腰。
等到她直起身體,用盡全力甩手時,肉眼可見的一顆東西,在空中劃出一道并不怎麽兇悍的弧線,落在地上。
對于一個從來溫順的良母,那已是她身為人妻所能表達憤怒的極致。
夜薇明勾起的唇角向下撇。
她喉嚨硬了硬,摸手機,拔出電話。
“喂。”聲音很不耐煩。
“錢隊,為什麽停了?”
“十幾萬個平方,不是一下子能找到的。”
“電梯井,就在電梯井的下面。”
“那也有十幾個。”
“好,”夜薇明吸了一口氣,“明天幾天開工。”
“……”
“錢隊出來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了別人聲音,手機斷線。
她目光盯着手機屏,直到黑屏的瞬間,都不曾移開目光。
結束了。
關于他父親的事,就這樣草草的了結了,正如他神秘消失的那一個冬夜一樣。
叮咚一聲,手機信息響了。
滑開看一眼,快速擡頭向剛剛摩托車消失的方向看去。
隐約間有一個人從夜色裏走來。
黑色的外套,兜帽遮住了半張臉,手上提着塑料袋。
寒風吹過,一股粉粉的香味撲鼻而來。
是他。
即使在夜色裏。
即便看不清他的臉。
即算這裏可能有天羅地網等着他。
他還是來了。
身上沒有行李,孑然一身的站在一片漆黑裏。
一道光閃了閃。
他拿手機照了照她的臉。
臉上有兩道淚痕。
剛才那一切他都看到了。
他先到的粉店,上了一個廁所,隔着門縫,看到肖仁,看到她一直在打電話。
但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拔通他的電話,在她最難的時候,他不甘心只眼睜睜看着。
“給你。”他走過來,伸出手。
她“哦”了一聲,左右看了看,确認沒有人,上前。
伸手,手指穿過塑料袋提手,米粉散出的蒸汽暖了手指。
“熱的,快吃。”他輕聲催促。
她眼角微抖,手指從提手裏脫出,袋子又回到了他的手上。
他張開雙臂,“要我喂嗎?”
她笑了一下撲上去,整個人挂在了他的胸前。
他低下頭,下巴勾着她的後脖蹭着:“不怕讓人看到?”
怕個鬼。
“你怎麽來了?”她聲音悶在他的胸前發出來,身體陷進他的厚實的外套裏。
是呀,他為什麽要回來。
張軍給他設下的賭約,其實他不來,夜薇明也一定是自己的。
可他還是忍不住回來了。
想她,想她,想現在這樣,在無人的街角,寒風冷夜裏,只跟她在一起。
跟生活打交道,他從沒有得到過什麽幸運。
遇到夜薇明,肯定是看管人間天命的神仙誤動了命運之輪。
所以,她出現在了他的生命裏。
他低聲說:“怕你餓着。”
餓?
她擡起頭:“我氣都所飽了。”
“哦……”他點頭,“我餓慘了。”
“那你吃過了嗎?”
“想吃,吃不着。”他聲音鑽進她的耳朵裏,細聲輕言,一股暖暖的氣流帶入耳中。
壞死了。
她心情壞到極點時,還有應付這個嘴上占便宜的家夥。
想多了,送了兩碗粉,就瘋了嗎?
她晃了晃腦子,站直,手指穿過提手。
他覺得手中一輕,米盒到了對方的手上。
唉,他心底低低的嘆氣。
餘胖子說的,舍不得銀子,得不到女朋友,看來是真的。
眼看夜薇明已走出一段距離,他追上兩步,看到一雙眼睛正在暗處盯着自己。
夜媽站在風裏,望向他,目光裏雜着複雜難言的忍耐。
他腦補了一下夜媽上前撕扯他的衣服,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的場面後,停住了腳步。
夜薇明回頭看他,他勉力的笑着。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各有說不出的辛酸。
夜薇明送上米粉。
夜母看都不曾看一眼,直接推開。
“我們踩在他的身體,我吃不下。”
夜薇明挑出一根,吸在嘴裏: “媽,十八年前你吃得下,今天,你再不高興也得吃。”
夜媽瞥到白冬炎,還在氣頭上:“我寧可餓死,也要找到他,他就在這裏,就在這地下,”
夜薇明嘴巴吧唧一下,低下頭繼續吃。
夜媽在耳邊嗡嗡說:“白光頭還在隐瞞什麽?他見到過,明明知道是那塊地方,為什麽不說出來。”
夜薇明咬了一下下嘴唇,筷子扔進盒內:“媽,我不會放棄的。”
“那你還吃得下?”
“吃得下,為什麽要用別人的錯,去餓自己的肚子。”她說着,眼中帶着自嘲。
“我不是不讓你吃,是你不能吃白光頭兒子給你買的東西。”
夜媽聲音裏帶着與她平日溫和迥然不同的尖刻。
人不是沒有脾氣的,只是沒有被踩到那個點上。
夜薇明沒有反駁,轉身把另一盒端在手裏,低頭開吃。
夜媽氣了:“我供你上大學,不是讓你成為一個吃貨。”
“媽,餓着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夜媽覺得自己的女兒,行為處事已經不像以前的單純樣子,她開始變得油滑。
不遠處,白冬炎還在那裏徘徊,夜媽很不悅的說:“你為什麽不找程子藍,至少,他對你是真心的。”
夜薇明擦了擦嘴,“媽,你要為老爸讨公道,我知道。
可是你的苦難,不能用我的未來去換。
老爸的事查清了,給你一個交待,查不出來,這是他的命,這就是現實。
但我們還要好好的活下去。”
夜媽上前,一巴掌掀掉她手中的盒子,湯汁灑了滿身,連帶着臉上,手上,沾上了湯水。
“媽,你在做什麽?”
“我在做什麽?”夜媽吼道,“你能不能有點自尊心,世上的男人都死絕了嗎?”
“他有什麽不好?”
“他是白光頭的兒子,光想到這一點,我就能知道你跟他沒有結果。”
夜薇明抹了一把臉,手上粘粘的,她壓着心裏火:“媽,今天我們心情都不好,我不跟你吵。”
“你敢跟他一起,我就不再供你上學。”
夜媽叫住正欲走的夜薇明。
夜薇明側身,用錢來威脅她,她還真的不怕了。
“我十八歲了,的确應該自己承擔自己的學習和生活。”
“你!”夜媽瞪眼看着已經高出她半頭的女兒。
“你會後悔的。”她吼出一句。
夜薇明心中一痛,別過頭看向茫茫的夜色:“媽,你有沒有後悔,當年收養小弟,如果不是收養了一個囚犯的兒子,我不會從一個失去父親的女兒,變成囚犯的繼女。
這些年,我從不反駁你的決定,雖不理解,但我依舊相信你做的不是錯事。
我跟白冬炎在一起,靠我們自己,他是黑是白,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夜媽直直盯着夜薇明,不過幾個月,怎麽女兒就完全不是高中時的樣子。
真的十八歲一過,她就一夜成人了嗎?
她那麽辛苦的煎熬,那麽期待她快點十八歲,然,大了,也不再乖巧了。
她的內心在哭號,夜盛成你看看你的女兒,她喜歡的都是什麽樣的人。
“啪”一聲,帶着盛怒的呼嘯聲,在夜薇明的耳邊刮過。
夜媽哭腔裏帶着刻骨的痛:“我養你十幾年,不抵他兩碗十塊的粉。”
鄙夷。
輕視。
污蔑。
夜薇明的淚水在眼眶裏打着轉。
高中的三年,她忍受的不比母親的十八年少一丁點。
她可以忍着。
但白冬炎,生命裏最不能被否定的一個人。
她紅着眼看着母親,帶着絕決的狠意:“媽,你知道我高考那天沒有了準考證吧。”
夜媽沒有出聲,目光愣了愣。
這是她沒有想到的。
程子藍沒有告訴過她。
“媽,十八年的努力,因為一紙證書,付諸東流,你覺得我還能那個勇氣再考一年嗎?
沒有經歷過的人,沒有資格教訓我。”
夜薇明眼眶通紅,舉目仰望死寂的寒夜,那一幕如今還是她的惡夢。
記憶裏,她失魂落魄的看着洶湧的考生入了考場,她卻被隔在鐵欄之外,時鐘上鈔鐘每顫行一次,她的心就被淩遲一刀。
慢刀殺人的痛與恐怖,随着時間的疊加方才顯示出他的效力。
那一刻,她聽到自己在死神面前哭泣。
她心神一怔,心底再過一遍那天的事,還是忍不住全身僵冷發抖。
“如果那天,我進不了考場,我會死,就死在這裏,死在我父親死的地方。
因為我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我再也不想過一個那樣的高三了。
我什麽都沒有做錯,但是我過得不快活,好像我天生就要比別人過得痛苦,才能活出人樣子。
這樣的人生,一次足夠,不要再來。”
她的聲音裏充滿着壓抑、絕望、麻木,說到後面激動而憤怒。
淚沒有阻滞的流下來。
她用手背擦了擦,不想讓母親看到。
長長呼出一口白汽,穩了穩心神,望向哭成淚人的母親:“如果失去我,跟接受白冬炎,讓你選,你選什麽?”
第 62 章
夜媽驚呆了。
她上前看着夜薇明:“你還是我女兒嗎?”
“你有把我當女兒看嗎?”
“當然。我供你吃供你住,供你念最好的學校,我放棄了身為女人所有的權力,只為換你上大學。”
“媽,你成功了,我上了大學。”
“可你愛上了白冬炎。”
“媽,我愛上他,不是你的失敗。”
“就是我的縱容,我的錯。我應該聽他的,應該去南省守着你,要不然你不會深陷其中。”
“他是我的選擇,不是你的選擇。”
“你們不會有好結果的!”夜媽咬牙切齒的說。
“那也是我夜薇明的失敗。”
夜媽突然上前,用盡全力,再度揮手上來。
夜薇明沒有躲,連閉上眼這種應激反應都不曾做,她只定定的看着落下手掌,如同一個在夜裏迎接暴風雨的流浪貓,無處可躲。
如果一巴掌能換一個機會,多來幾下,她不在意。
“阿姨。”男人聲音低沉的随風吹入耳中,以為會落在頭上的手掌落在了男人的胸膛上。
“撲”一聲發出沉悶的響聲。
接下來,他擋下了雨點般的拳頭,像風中的樹,護着旁邊生長的小草屹立不動。
生活不是真空的,時有風雨,時有烈陽,感受到不凄風冷雨的,不過是有人遮擋了黑暗。
夜薇明被圈在他的懷裏時,一度以為什麽是天降了一道牆,阻止了母親的憤怒之拳。
但顯然,她想得美好,現實卻很粗暴。
那堵人牆,被母親絲毫不留一點情面的扇了一個耳光,外帶幾下帶着恨意的掄拳。
好在母親是個女人,再怎麽發威,也只有那幾下。
她同情的看着白冬炎。
要知道白冬炎動起來手來,可以直接折了張軍的手指,母親這是以弱勝強的極個別現象。
看到老媽打累了,喘着白汽,她掙紮出安全圈,死命把他往身後拉。
他握住她的雙手,力道不輕不重的,正好把她掌控在身前。
看着她明明是想推開他,遠離老媽的拳頭範圍。
但是幾個回合後,他寸步不讓的平移幾步,又站回了原地。
兩人面對面,互相看着對方,都各自紅着雙眼。
“別跟她吵。”他安慰的聲音暖暖拂進耳朵裏。
她委曲的,眼淚汪汪看着他,“我們做錯了什麽?”
他勾下頭,頓了頓,“都不容易。”
“高中我被人打被人罵的時候,只有你在,只有你在……”夜薇明泣不成聲。
對比那些袖手旁觀的冷漠,那時的白冬炎每一次出手相助,都是雪中送碳。
夜風冷。
三個人在一處小店找了地方住下。
夜薇明跟老媽做了一次深談。
期間,老媽一直強調白光頭是個坐牢的人,她和白冬炎在一起,要受連累的。
“他有娘生沒爹教的,一個成天游手好閑的男人,怎麽能生出像樣的兒子。”
“我也是。”夜薇明聲音不大。
夜薇明媽被賭得沒話說。
“他如果走……”
“他有正當職業。”
“混網吧的哪個是好人?”
“網吧全國都有。”
“他沒有固定收入,拿什麽養你?”
“我讀了大學,我自己養活自己。”
“那孩子呢?他養得好嗎?養得起嗎?”
夜薇明擡眼,想起學校裏舍友說起他們的媽媽,常用一句話“你敢跟XXX一起,生了孩子別找我帶”之類來吓唬他們。
她勾了勾唇:“我們的以後,誰都不靠,就靠自己。”
老媽報之以悵惘:“哪一個孩子不是依靠父母的積累生活的,你一定要這樣選擇,将來得到的遠比付出的要多得多。”
“媽,你生我是為什麽?只是為了今天支配我找個有房有車有存款的主嗎?”
“我沒有這樣想。”
明明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