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課時,才微有好轉。 (4)
裏話外就是這個意思。
“好,那就讓我自已決定我的未來。”夜薇明手握着床沿,讓自己冷靜下來,“他來這裏,沒有惡意,你不喜歡他,但請尊重他。”
“程子藍能給你更好的生活。”老媽見夜薇明起身,終于說了出來。
“他?”夜薇明本握着門把手打算出去,聽到這裏轉身,很認真的說,“永遠是我的老師。”
一場注定不能相互說服對方的談判,最終敵不過漫漫長夜的煎熬,結束在淩晨五點的時間。
夜薇明打開門時,看到白冬炎站在走廊上,眼睛看着窗外。
夜薇明帶上門時,聽到老媽哭泣的聲音。
關上門,門裏的聲音越發的大了。
白冬炎就在那不遠處,走過去,他們就一起了。
他倚着窗臺,安靜的看着她。
剛才的一切都聽清楚了。
他一言不發的往樓下走。
夜薇明跟上。
他步伐很大,十來步後,便拐去了小巷子。
夜薇明急了,拔腿追。
沖進小巷子裏,迎面看到早市的店子門口站着的白冬炎。
跑得太快,有點喘。
他沒有看到,正認真看着小攤上紅底白字明碼标價的米粉碼子。
青椒炒肉,辣子雞丁,花菜炒香腸……
他點了三份,細心的跟老板說:“青椒要微辣的那一種。”
老板跟他熟:“你不是每次吃最辣的嗎?”
“嗓子痛,不能刺激。”
他的聲音有點啞。
“哦……那是那是……那我這裏還有甜酒雞蛋。”老板發現了另一個人,揚聲說。
這話說給後面的夜薇明聽。
她蒼白的臉,手捂在肚子上,大冷天的目光楚楚的看着白冬炎。
成年男人了然,這個冬天,女生吃不了辣的,不如喝點熱甜酒。
白冬炎想了想,側目,征詢的目光望向她,“要嗎?”
她低下頭,腳尖在地上擰着。
白冬炎默了默,“上次好像是個時間。”
夜薇明喉嚨裏“哦”了一聲,随後聽出哪裏不對。
臉趕緊低下。
白冬炎自顧自的嘀咕了一句:“就是今天吧?”
夜薇明耳尖唰的紅了,頭不敢擡,也更扭捏。
“來一份吧,另外那個青椒炒肉換了,換成酸豆角肉末。”
他作主了。
她歪頭看地,數地上的樹葉子。
總共一片葉子,被她數成了金山銀山般的多。
“進去坐。”他叫她。
她沒有吭聲。
他扒了一下她的肩頭,“外面冷。”
說着,外套脫下,把她包圍進來。
她擡頭時,身子前傾,被帶着往前走。
拉到了角落裏,他松開了手。
坐了幾分鐘,夜薇明擡起頭,看到熱汽騰騰的甜米酒端上來。
她沒有動,看着發呆。
白冬炎推到她面前,“你的。”
“……”她搖頭。
“不喜歡?”看見她愣着,他聞了聞,酒味,甜蜜,只是跟現在的氣氛不太搭。
“來。”他舀了一勺白色的酒汁,遞到她的唇邊,“張嘴。”
她別過頭。
白冬炎勺子折回自己的嘴邊,喝了一口,贊了一聲“真甜”。
夜薇明瞪了他一秒,而後詫異揚眉,“你喝這個做什麽?”
不喝浪費嗎?
他伸手,餘下的半勺送進她的嘴巴裏,“乖,喝。”
滿嘴的甜,她不好拒絕。
蓄了一肚子的話,本想說的,被一口甜米酒堵了回來。
随後,兩人都不說話。
白冬炎捏着勺子遞到嘴邊,夜薇明張嘴接過。
半碗的熱湯,一勺一勺的喂着。
老板看了一眼,低頭嘿嘿笑。
他放下勺子的手,沒有離開,而是握住了夜薇明的手。
“我的手很冰。”她縮了縮。
他執着握在手裏,“我暖着你就行了。”
她知道老媽那些話傷人又難聽。
其實否定一個人最簡單的,就是說對方沒有未來。
然,說這話的人,他們不是不會關心,未來到底是什麽樣子才叫人期待。
看到老板把打好包的三份米粉放在桌上,他拿手機掃二維碼付錢時,交待了一句:“幫忙送到街口小旅店二樓502室。”
老板點頭,轉身叫人送走了。
白冬炎收回目光,看向夜薇明:“給你媽發個信息,說你送了早餐。”
夜薇明怔住。
“說是你送的,她才會吃。”
他的目光溫暖如陽,臉上十八歲的少年氣還未裉盡,卻有了少年老成的體貼和察言觀色的善解人意。
她用意外的神色看着他。
他捏着她的手:“所有好的壞的我都聽過,但我只記得你提到我的那些話。”
他的目光暖暖的溫柔了她的全身。
她眼睜得大大的,像流浪貓被人捧在了懷裏,不敢置信。
白冬炎伸出另一只手,手指擦掉夜薇明臉上淚,坐到她的一邊,輕輕撫着她的頭頂,“你有一個好媽媽。”
夜薇明憋氣的看着他,淚沖湧了幾個來回,她把臉幹脆埋進他的臂彎裏,嗚嗚的哭。
他也不勸,随她哭。
哭了一會,她整個人靠在他的懷中,身子一動不動的縮着。
“白冬炎。”她抽泣着發聲。
“嗯。”
“我們改變不了過去,”夜薇明擡起眼,淚痕明顯。
白冬炎額頭湊近過來,頂着她的額角,輕輕蹭了一下,接住話頭說,“過去也改變不了我們的現在。”
相愛。
他們經歷的一件一件事情,并不怎麽甜蜜,但都真實的為對方在全力以赴着。
私心有那一點,但只有一顆愛對方的心。
雜念曾有那麽一瞬間,卻都只是愛念的執着。
“能找到他被埋的地點是天意,找不到是他的命。整個寒假,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回去南省讀書。”她想到他只身回來的危險,“所以,你能回南省去嗎?”
白冬炎臉移開些許,望着開未天明的夜空,冬天的早晨異常的寒冷,讓人發懶。
他淡淡的笑,知道她說這話的意思。
胡豔的案子,他一直被警方通緝中。
他低頭,搓着她冰冷的手背,“天這麽冷,兩個人在一起才能暖和些。”
“冬天很快會過去的,我不怕冷。”夜薇明說完打了一個噴嚏。
事實上,她這幾天沒有休息好,已有感冒的症狀。
只是年輕底子好,硬扛了這麽些天。
撲出的鼻水四飛,她慌張的從他懷中坐起,手四處摸,他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
她狼狽的低頭擦拭着,讓他看見這副尊容,很沒面子。
“沒事,生病都這樣。”他又抽了幾張紙,送過來。
她胡亂抓在手裏,遮住半張臉,背過身去狠狠擦了兩把。
吸了吸鼻子,覺得裏面堵了塊棉花,吸上不氣。
他伸出兩根手指,按在她鼻子的兩側,她愣了一下:“做什麽?”
他笑:“給你通氣。”
說着,上下揉搓。
這個動作像極小學做眼保健操,按着鼻梁使勁壓揉。
帶着“有用嗎?”的疑問,她仰頭配合。
揉了一會,他拿開手指,“吸氣。”
她試了試,還真暢快了不少。
她有點小崇拜的看他:“你怎麽什麽都懂?”
“小時候經常感冒,鼻子下挂着兩條鼻涕到處跑,我娭毑就會捉着我,按在我的鼻梁上,又掐又揉的。”
他示範了一會,“看,就這樣,很土吧。”
“可很有用。”夜薇明吸着鼻子,通暢了不少。
“是,我也覺得有用。”
“有時候,看似最廉價的東西,往往能解決一些讓人棘手的問題。”他看着夜薇明:“一定會找到你爸爸的埋屍地的。相信我。”
“警察都找不到。”
提到這個,她喪氣得很。
“我要去一個地方,”他看着外面,街對面的煙酒副食品店,“晚上回來得晚點。”
這算是跟她交待行蹤。
“去哪?”她問。
他目光閃出一絲不自然。
第 63 章
“是去找白光頭嗎?”夜薇明問,眼睛清澄無比。
“不是。”他搖頭,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揉着,內心在下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
“啊……”她不放心的追問,“他關在哪裏你知道嗎?”
“聽說在青山橋。”
“青山橋……”夜薇明心底反複念着,記下。
她想去找對方,只是不曉得進不進得去。
兩人閑聊了一會,各自小心翼翼的的掩藏真實的想法。
然而,夜薇明并不知道眼前的白冬炎,心裏已打定主意,是要去找白光頭。
他這一去,是回不來了。
可是張軍真的比他先找到那個地點,以後的事,就很難說。
比如張軍說過,胡豔是他引到那裏去的。
那麽,那裏極有可能有警方沒有找到的線索。
而那些線索事關張軍的前途,他為什麽要告訴自己,白冬炎一直沒有想通。
讓這樣一個人生活在夜薇明的身邊,他更不放心。
“不是就好。”夜薇明傾身,湊近過來,“我爸冤了十八年,我不想看到你也被冤。”
“不會,我是誰,我可是縣職校的炎哥。”他笑。
“對,你是我夜薇明的炎哥。”
“哦,小姐姐,怎麽心甘情願叫我一聲炎哥了。”
她伸手捏住他的耳垂,耳釘閃閃發亮,“炎哥,咱們說定了,辦完這事,去南省。”
“行,到時你天天早上叫我起床。”
“白冬炎!”她捶在他心口。
他笑得直抖,接住她的揮拳。
“還笑,還笑,有什麽好笑的。”
“你這麽兇,當你男朋友得上個人生意外險。”
“切……”夜薇明的拳頭掙出來,又重重擂在他心口上,“你再這樣,我把看到你第一次……那什麽給說出去。”
“啊哈哈……”他笑得更大聲,“你說,你說,不說你跟我姓。”
“誰要跟你姓,說就說。”
對誰怕誰,他那條藍色的小褲衩子還在她那壓箱底呢。
“……”
過了一會,他沒聽到她說,手指捏她的耳垂,扯了扯:“小姐姐臉紅什麽?怎麽看光了你老公我,不承認了嗎?”
媽呀,她的臉快速埋進胳膊肘裏,伸出雙手做投降狀:“炎哥,閉嘴……”
“我還沒有看過你呢,我得看過來。”
跟他文鬥的人還沒有贏過了呢。
他越說越有內涵,已經超出夜薇明心理可接受範圍。
她慌了,“炎哥,我錯了,我錯了。”
“你沒錯,換個稱呼,我就不鬧你了。”
“炎叔。”
“叫老了。”
“炎弟。”
“差點。”
夜薇明頭擡起:“男朋友,見好就收。”
“好嘞,”他馬上一本正經,斂去嬉笑的臉,“老婆。”
暈死。
夜薇明的臉燙得快要被煮熟了。
他又占便宜了。
白冬炎從煙酒副食品小店裏出來時,手裏多了一條精裝藍盒子芙蓉王。
市場價五百九一條,跟南省的幾千塊一條的中華沒得比,但這算是縣裏最拿得出手的。
他左右看了看,叫了一輛出租車,跟司機說了一句:“青山橋。”
司機瞥見他手裏的煙,秒懂。
車子頂着路燈的光,向西開去,車尾燈在半明半暗的道路上漸行漸遠。
站在小旅店內,正在吃着白冬炎給她買的感冒藥的夜薇明,拉開簾布,望着車子消失的方向。
“生病了,別站在窗口吹風。”
夜媽還是心疼女兒的,往她手裏塞了一杯熱水。
夜薇明捏着杯子,想了想:“媽,往西邊去是去哪?”
“西邊?那地方多了。”
“什麽地方要用幾百塊一條的煙。”
縣城的西城,是縣裏的大小機關所在地,什麽交通、工商、稅務,都是名煙名酒集散地。
這幾年風向變了,那些曾經的買的人不吃,吃的人不買的高檔商品,由不用打廣告也能暢銷,變成了打了廣告依舊滞銷的
賠錢貨。
除了縣裏最大的酒店裏,商家宴請,偶爾露個臉,那東西已淡出人們的視野。
不過,還是有人需要這個的。
比如那些混在底層,又想在人前充一下門面的人。
四五十一包的煙,大都是那種人才去消費的。
“呷那種煙的,要不就是混社會的油子,要不就是牢裏面的。”夜媽。
牢裏,監獄嗎??
夜薇明突然想到了什麽。
出租車開了近一個小時才停下,白冬炎扔下一百塊錢。
司機伸脖說:“老板,要等嗎?”
白冬炎想了想,搖頭。
“這裏鬼都沒有一只,你打不到車的。”
的确青山橋監獄,哪有車搭。
公交車都在五公裏之外,要走一個小時的路。
來探監的,都是坐了公交,再走路。
反正這是交通最不發達地區。
白冬炎淡淡的看着天邊的灰色:“今天只怕走不了。”
“嘿嘿,這地方可不是旅店,還能留下過夜嗎?”司機不解。
白冬炎沒有說話,回頭看着近十米高的鐵門,如見死門。
司機沒有攬到生意,一腳油門,帶着氣憤開車走了。
車子開到拐角處,迎面又來了一輛車,路窄,對方來得急,兩車差一點就撞上了。
司機猛打方向盤。
對方也踩一腳急剎。
司機剛要罵,看到紅藍色的頂燈,馬上閉了嘴,自認倒黴。
警車裏跳下兩個人,一老一少。
錢隊看到一個年輕人迎面走來。
白冬炎站定在他前方,神色淡漠,沒有懼色。
年輕的警察手摸到腰間,撩起的衣擺露出銀色的手铐。
錢隊看了一眼白冬炎手裏拎的煙,按住身邊欲撲的警察,眼睛裏含着笑意對白冬炎說:“來看你爸?”
“是。”白冬炎點頭,他打量眼前的兩人,沉默的往前走。
在跟錢隊擦肩而過時,錢隊咳了一聲,“我怎麽聽說白光頭被抓時在南省打劫了一對情侶。”
“不清楚。”白冬炎眼光沉靜,看不出情緒。
錢隊手指勾開塑料袋口,看到裏面的一整條煙,“真貨?”
“總不能拿假的去見親人吧。”白冬炎架開錢隊的手,“您挺識貨,看樣子沒少抽。”
“哦……”錢隊被戳中了要害,連忙轉移話題,用贊許的口吻說了一聲“孝子”,手拍向白冬炎的肩頭。
他身子一讓,錢隊沒有拍着。
他比錢隊高了半個頭,身形雖瘦,但像是荒野裏馳騁的孤狼,帶着天生的警惕與距離感。
他轉身,徑直往監獄門口走。
年輕警察作勢要撲。
錢隊用眼神制止,他看着白冬炎跨進監獄內後,才說:“別驚了他。”
“他這是挑釁。”
的确,明明知道在通緝名單上,怎麽可能回來,還提着東西來探監。
着實愚蠢。
錢隊也想不明白,“可能現在的00後,都是腦子被游戲洗腦了吧。”
年輕警察也不大,剛來縣裏實習,也玩游戲,對領導這番言辭頗不以為意。
他認定,白冬炎就是蠢。
上職校的,那都是初中畢業證都難拿到的,能有幾分智商。
兩人在監獄門口,正說着話,忽然後面飄來一聲:“借過。”
回頭,夜薇明正站在兩人的身後。
“啊……”錢隊有些尴尬。
讓他們母女倆回來在工地上吹了幾天冷風,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不會是專門來堵他的吧。
錢隊完全沒有思想準備,在這個地方與她“偶遇”。
他瞟一眼夜薇明,覺得對方剛才匆匆忙忙一眼,看他像看個在自說自話的笑話一樣。
錢隊:“怎麽找這來了?”
夜薇明看都沒有看他一眼,飛快掠過去。
“嘿,你來錯地方了吧。”
夜薇明沒聽見一樣,加快腳步,目标就在眼前。
只是不敢聲張的她,除了不動聲色的趕上去,連一句阻止的話都不敢說。
白冬炎做了登記,頭也不回的往裏走,側身的瞬間餘光看到了夜薇明。
一直冰冷的雙眼突然有了異色,只是一閃而過,便立即恢複成淡淡的冷漠。
夜薇明幾乎跑起來,怦一聲,門在眼前毫不猶豫的關上,合上的瞬間帶起一陣冷風。
她怔怔看着門,恨不能沖進去,身子僵硬的挺在距離鼻尖只有一半指寬的門頁前,喉嚨裏塞滿了東西。
她失神的盯着那扇剛剛關閉的大門。
直到一聲門鎖落下聲音才把她從凝滞中驚醒。
晚了,他明明看到自己的,他故意的裝不認識。
她鼻子酸意沖湧,眼眶狠狠的一紅。
為了她才這樣做的,手指慢慢蜷進手掌裏,死命摳着手心,痛能讓她心底攪起的波瀾壯闊得到一點點安慰。
他那麽聰明,不會有事的。
想完,心裏又是一痛,像海浪拍打岸邊的礁石,沖擊着她曾經最堅冷的心防。
“跟你說話呢!見鬼了?”錢隊的聲音從身後轉來。
她心頭一震,真正的危險是這個人。
收斂心神,身子慢慢轉過來,面對眼前的兩尊大神。
對方,露出一個懷疑的表情,皺眉向監獄門口望了一眼。
“探監?”
夜薇明深吸了一口氣,白冬炎是來不及追上了,應付眼前的人吧。
最好能把眼前兩人給弄走。
“我來找你的。”她盤算了一番,說:“如果我們提供了新的埋屍地點,能重啓挖掘的事嗎?”
錢隊:“你……來找我說這事?網上可是出了十幾個埋屍版本,沒一個是有用的。”
“埋了十八年的人,上面堆積的不只是石頭、泥土、灰塵,還有被忽視的重重見不得光的真相。”
冷風吹過,刺耳的咆嘯出一片凄厲的鬼號之聲。
第 64 章
夜盛成死那年,她沒有出生,怎麽可能知道埋屍點?
再說,剛剛提調到青山橋監獄的趙貓魚(夜薇明弟弟的親生父親),剛準備來指認埋屍地,他們也不抱太大的希望。
畢竟幾十萬平方米的地方,經過了拆遷翻蓋,哪裏還找得到十八年前的遺跡。
等待,是作為家屬唯一能做的事。
等多久,那就是天意了。
“夜薇明,你能保證你提供的地點比我們現在掌握的更準确?”
年輕警察聽到夜薇明三個字,眼睛都直了。
“你就是那個在網上散播埋屍案的夜薇明?!”
“不是撒播,是想讓人知道。”
“警方早知道了。”
“是嗎?”夜薇明冷笑,“不大的縣城,三萬人口,還包括了長年在外打工的兩萬人,死一個沒有什麽大不了。”
聽出了諷刺味道,警察臉板起:“把微博給删了,現在我們一直在處理這件事。”
“不删除。”夜薇明仰頭看着灰朦朦的天空,太陽早出來了,被厚厚雲層遮住,透不出一絲光亮。
“你這是給壇縣制造恐慌。”
“沒有有什麽好恐的,更用不着慌。
快過年了,各有各忙。
沒事,我家裏這點事沒有你說的那麽嚴重。
看看這些年,我老媽沒有被吓得改嫁,我沒有被吓得失學,過得好好的呢。”
又一輪無情諷刺。
夜薇明打嘴戰的功夫也不知道從何時起,突飛猛進得讓招架乏力。
“快過年了,別給縣裏的人找不痛快。”警察還在說。
他這麽熱心,因為他正分管了一些宣傳任務。
就是在網上看看有沒有對壇縣不利的新聞。
而最近一個月裏,鬧得風聲鶴唳的,就是優秀的人民教師失蹤案,種種跡象表明,這是一起謀殺案。
小小壇縣,在幾千個縣城裏,從沒有什麽值得在全國宣傳的大事小情。
現如今因為這案子,一舉成名天下知了。
警察的難處,就是夜薇明這個普通人的真實處境。
她笑笑說:“夜家的事,不會讓老百姓不痛快,只會是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放心,他們都有一顆很(八卦)堅強的心髒。”
錢隊瞪了一眼年輕的警察。
到底是剛出社會,還是沉不住氣。
監獄的門再次打開,三個人都向門口齊齊望去。
白冬炎從裏面走出來,手上原來帶的東西沒了,身上的厚實外套也沒了,只有一件單薄的襯衣罩在高瘦的身體上。
他一眼看到夜薇明,明顯愣了一下,瞬間又恢複成我跟你們誰都不認識的表情,低頭雙手拿着手機擺弄起來。
夜薇明神經高度緊張。
錢隊掃她一眼。
“認識?”他問。
夜薇明麻木的搖頭,心被絞盤一點一點一。
“嗯。”錢隊側過臉,同時向年輕警察看了一眼。
可以動手了。
白冬炎從監獄門口走到夜薇明跟前,花了一些時間,像是網瘾少年玩游戲忘了時間。
他走得極浪~蕩,恨不能走兩步退三步,與之反差極大的是,他的雙眼眼睛全神貫注在手機屏上,完全不像一個在游戲人間的少年。
他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裏,根本忘記還有兩人警察,在門口正守株待着他這只兔子。
年輕警察到底比較沖動,一步沖上來,按下他的肩頭,反剪手臂,手機落到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白冬炎沒有反抗,被壓的身體前傾,佝偻的軀體像極拉彎的一張弓箭。
只有脖頸,不服舒的極力向上仰着,臉上帶着玩世不恭的笑。
混亂的搏鬥,武力的壓制,少女驚聲,雜成的一副落網疑犯的常見畫面。
只是身有嫌疑的他,眼睛深如夜幕下的汪洋,将狂風巨浪都壓了一片平靜之下。
荒野茫茫般的眼色,驕傲的蔑視着陰寒天空。
四目相交,少年和少女的眼神撞在一起。
少女微悲、克制、冷靜盡在少年的一瞥之下。
他看到她身上微不可見的顫抖,手指尖上粘染上的一抹腥紅色。
應激的、狂亂的、掙紮的軀體,瞬間停止了所有反抗,只呆呆的看着少女所在的方向。
手臂上突然感覺到一陣巨痛,對方下了死力氣。
他皺了一下眉頭,當看到少女向前邁步時,立即用眼神制止。
她停住。
他向她笑了。
【做得對,就說不認識我】他的眼睛奮力的向上翻起,在向她剛剛那句話點贊。
她眼睛被揉進了一粒砂,難受,拼命的瞪着。
他來找誰?
他找到了他要的答案了?
白冬炎連衣服都送給對方了,那個人,一定是個很重要的人。
答案已呼之欲出。
他為了埋屍地,來找他了。
對,白光頭被抓之前,将跑路的五萬塊錢給了白冬炎。
現在白冬炎來找白光頭,是相信他不會真的爛得沒有最後的人性。
看到他笑的一瞬間,她幾乎斷定,白冬炎問到了他要的答案。
只是這答案,代價未免太大。
夜薇明眼底湧出一股淚意,不知如何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
戀人啊,你怎麽就這麽傻呢?
值得嗎?
有什麽比自由更重要的嗎?
白冬炎用行動告訴她,她比自由更重要。
為了她,他寧願劃地為牢。
“上車吧。”錢隊本以為對方會來一出奮力反抗之類的,但好象太過平靜了。
他覺得沒有什麽挑戰,抓一個自投羅網的小角色,而且還是那種疑點重重的嫌疑對象,很侮辱智商的感覺。
于是他拍白冬炎的肩頭,耳語:“小子,回去好好聊聊。”
白冬炎收回投注在夜薇明身上的目光,歪頭瞥他:“行啊,正好找個地方管飯。”
還是那麽皮。
“我去。”錢隊被人徹底嘲弄了。
他真的缺個吃飯的地方嗎?
這小子跟他打交道少說有十來年了。
“老實點。”年輕警察喝斥。
“我很老實喲,要不怎麽會送上門。”白冬炎調侃着。
夜薇明心被紮了一樣疼,身子晃了晃,向前傾。
白冬炎瞥到她淚,心被狠狠的捅了一刀,比之前見到瘦了十幾斤的白光頭更痛。
他笑:“快過年了,單身狗要跟一群單身狗過了,真他~媽倒黴。”
警察立即怼他:“罵誰是狗。”
“汪,汪,汪……”白冬炎學了兩嗓子。
夜薇明撲哧一笑,那是他們兩人間的秘密。
他屬狗的,她也是。
所以他那時說過,單身狗找單身狗,才是絕配。
臨上車時,錢隊看着一臉凄風冷雨的夜薇明,心中不忍。
他特別對着車外喊了一嗓子,“大冬天的,給人送件過冬衣。”
年輕警察把着方向盤看錢隊,以為他在跟空氣說話。
錢隊解釋;“白冬炎這小身板要是來個重感冒,還要花隊裏的錢去買藥。”
“哦,對,一切以人為本。他倆認識嗎?”
錢隊眼瞟白冬炎:“年輕人事誰說得準。”
夜薇明盯着車,腳步不由得往前了幾步。
車子發動的瞬間,她覺得靈魂沖出了胸膛。
她撲了上去。
整個人乍毛貓的般趴在車窗前。
一女當關,萬夫莫開。
車內的人反應算快,剎車踩到底。
“想死嗎?”警察心裏罵完,嘴上說,“你看沒看車?”
夜薇明咽了一口口水,臉貼着車門玻璃上,眼巴巴的看着對方,聲音懇切,“搭我一程吧。”
“……”
什麽情況?
牙尖嘴利的某人,何時這麽溫柔了。
她的眼睛像貓眼,呼閃呼閃的,可愛而清澈。
白冬炎目光閃了閃,沉默不語。
他坐的不是車,是載他進入黑暗的擺渡船。
他不明白,為何她還要擠上這趟麻煩叢生的船。
而她又向裏面說話管事的人,言辭卑微的地重複一遍:“錢隊,求你帶我一程吧,天太冷。”
她像賣火柴的小姑娘,求人買下她手裏的火柴一樣,說得可憐巴巴的。
她聲音又軟态度極好。
這跟之前硬剛的樣子一點不像。
錢隊砸巴了一下嘴,想自己八歲的女兒,問自己什麽時候回家吃飯一樣。
白冬炎臉色變得不自然,目光刻意移開,看向窗外。
“這個……”
要是一個人還好辦,身邊坐着一個嫌疑犯。
看出他的遲疑,夜薇明翻出手機,點到自己發出的相關埋屍案的微博,乞求的說:“我删除微博。”
“……”
意外收獲。
她把手機伸到警察的鼻子底下,“你看,我删了。”
态度一下子轉變那麽快,有點意思。
錢隊沒有出聲了。
夜薇明繼續:“我媽打算上訪了……”她一嗓子讓車裏人極度的不悅,她馬上又說,“我會勸住她,拉住她,總之,我們一定相信縣裏會為我們家主持公道。”
呃……
過年,上訪,這是個問題。
一聲雷霆萬鈞的響聲,搖撼着大地。
壇縣少有冬天打雷,這是近些年來的頭一次。
眼看就要下雨。
他咳嗽了一聲,前面的人沒有反應。
而看到了希望,夜薇明拍着後座上的車門,“我媽寫的材料在我這,車票都訂好了,只等我帶着她去呢。”
警察鼻子一哼,威脅誰呢?
吧嗒,車門打開一條縫。
她拉開門鑽進去,擠在了後排,
錢隊向白冬炎那邊拱了拱。
“你其實可以坐前面。”錢隊想着要以禮相待。
夜薇明挪着屁股往後排擠,“我很瘦的。”
算了,小女生,不為難。
快過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只是為“人民服務”。
“小莊開車。”
車子滑向唯一的道路時,大雨傾盆而下。
錢隊看着雨皺眉:“前面兩公裏的地方有條陰河,小心點。”
陰河?
小莊側了一眼:“沒事,我的技術好得很。”
車子一路開得飛快,不一會功夫過了錢隊所說的那條陰河。
雨沒有停止的意思,沖刷着地面,車內的溫度随之降到低點。
夜薇明看到白冬炎打了一個寒戰,她小聲說:“能開暖氣嗎?”
“……”
車內除了發動機與雨刮器的聲音,沒有人聲。
白冬炎的頭像是無意向夜薇明這邊偏了一下,無聲的注視。
她隔着一個人,看到他眼裏的一道光。
第 65 章
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或者自己也明白逃下去不是個辦法。
他能為她做的真的很有限。
“開暖氣,我要凍死了。”夜薇明聲音充斥着車廂內,連帶濃重的鼻音。
女人就是事多。
錢隊沖小莊喊了一聲。
車內終于有了一絲溫暖。
夜薇明站起撥拉着暖氣小窗,順手白冬炎頭頂上的兩個小窗,全部沖着他的方向吹。
暖風瞬間吹到白冬炎的臉上,他假裝不經意的打量車內設施,四目在空中相交,短短一瞬間,刻意移開。
他看到夜薇明腳邊放了礦泉水,說“我想喝水。”
錢隊沖看一眼,還沒有開口,夜薇明已拿起瓶擰開瓶蓋。
錢隊異樣的打量她。
眼裏寫滿懷疑。
夜薇明說:“我渴了。”
仰脖,喝下幾大口。
錢隊打消疑慮:“給這小子拿水。”
夜薇明把說遞過去。
白冬炎接過,仰脖就着夜薇明喝過的瓶子,猛灌。
他好像很渴,渴到不在乎這瓶子是被她用過的。
錢隊記得這小子以前去派出所給他爸爸送飯,有一次大熱天,滿頭大汗又累又渴,他好心給這小子喝水。
他去嫌棄是開過瓶的,直接跑到自來水龍下喝水去了。
當時就覺得這小子,窮講究。
現在看來,白冬炎是喝他們喝過的水,夜薇明喝過的,他好像喝得很開心。
喝完了還拿瓶蓋蓋上,握在手裏,好像這水成了他的。
“小子,我還沒有喝呢。”
“我喝過了。”
“我不嫌棄你。”
“就這一瓶嗎?”白冬炎很嫌棄的表情。
“這可是我的水。”
“我喝過了,就是我的。”白冬炎握着瓶子,不肯放手。
錢隊沒有跟他計較,拿眼瞪了他兩眼,側目看向